第2章 记者行动

九月初的中原大地,秋老虎依旧盘踞不散。

虽说已经入秋,但白日的暑气半点没退,正午的太阳依旧毒辣灼人,烤得山野发烫、空气闷热。山里不比城镇,通风差、热气闷积,随便走几步路都是一身大汗,更别说攀爬关公岭那种险陡山路。

傍晚七点多,天色慢慢沉暗下来,白日灼人的热浪总算稍稍收敛。

刘德安拖着一身疲惫,推开了自家房门。屋里没开电灯,只有窗外朦朦的夜色微光透进来,整间屋子安安静静的。

他心里暗道:“今天这一趟山,真是爬得值,也真是爬得揪心。”

一整天盘旋在心口的压抑和酸涩,直到回家依旧散不去。

他的妻子是县高中的美术老师,性格温和低调,不张扬、不多言,平日里居家过日子安稳踏实。见他推门进屋,妻子立刻察觉到他浑身的疲惫,还有那股说不出的沉重气场。

妻子轻声开口,语气体贴温柔:“回来了?今天这么大热天,你还特意跑去关公岭爬山采风,肯定累坏了吧?跑这么远一趟,山上的风景应该收获很大吧?”

换做往常,刘德安每次进山拍照归来,心情都是舒畅开阔的,总会笑着和家人聊聊山景、说说光影、讲讲山里的新鲜事。

可今天不一样。

刘德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随手把肩头的摄影背包放到墙角,抬手拧开桌上的保温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温水。

一口水下肚,压不住心里堵着的郁气,他重重吐出一声长叹。

妻子一听这叹气声,立马感觉不对劲。相处多年,她太熟悉自己丈夫的性格了。

刘德安平日里开朗稳重,遇事很少叹气,更不会这般沉郁低落。

妻子连忙追问:“怎么了?看着脸色这么难看,闷闷不乐的,是爬山太累伤着身子了,还是遇上什么事了?”

刘德安抬眼看向妻子,眼底微微泛红,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无奈。

他心里暗道:“那孩子太可怜了,小小年纪,活成那样,谁见了心里都难受。”

他定了定神,把今天下午在关公岭深山竹林里偶遇李小丫的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从一开始镜头里突兀出现的那抹红色魅影,到近距离看清小姑娘全程靠双手撑地、匍匐挪行的艰难姿态,再到听闻她自幼残疾、无钱医治、常年独居深山的孤苦境遇,全数娓娓道来。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秋末残留的蝉鸣,零零碎碎,非但打破不了安静,反倒让屋里沉闷压抑的气氛,变得更加厚重。

妻子静静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心口一阵阵发酸。

妻子低声叹道:“都2005年了,再过两年北京奥运会都要举办了,社会一年比一年好。谁能想到,咱们眼皮子底下的深山里,还藏着这么苦、这么命薄的孩子,连治病求生的机会都没有,真是太不容易了。”

她沉默几秒,看着心绪沉重的丈夫,轻声问道:“那你明天,还打算再上去看看那孩子吗?”

“去。”

刘德安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心里暗道:“我今天看见了,就再也放不下了。我要是转头不管,心里一辈子过不去。”

他紧跟着说出自己的打算:“只凭我个人偶尔上山探望,根本帮不了她什么。我想把今天拍到的真实照片、短视频,还有小丫的真实遭遇,全部整理出来,发到我的微博上。”

“我想让更多人看见、更多人知道,试着引一点社会关注,说不定,能给这个苦孩子挣来一线希望。”

晚饭很快端上桌。

刘德安满心都是李小丫的可怜模样,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匍匐挪步、怯懦无助的样子,半点胃口都没有。

他心里暗道:“这么乖巧的孩子,偏偏生来遭罪,命运实在太不公平。”

他坐在餐桌前,无精打采,随便扒了几口米饭,味同嚼蜡,草草应付完晚饭,随手推开碗筷,起身坐到了电脑桌前。

打开电脑,他沉下心,认认真真整理白天拍摄的所有素材。照片、视频一一筛选,文案字字斟酌,如实记录深山孤女的真实困境,不夸大、不虚构、不煽情,只讲真话、摆实景。

全部整理完毕,他仔细核对两遍,确认内容真实无误,这才点击发布,将这条求助博文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

忙完这一切,他身心俱疲,起身洗澡放松。

他心里暗道:“能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只希望老天能善待一次苦命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网络传播的速度远超想象。

仅仅十几分钟,他洗完澡擦干身子,回到电脑前,微博私信已经弹出一条新消息。

对方态度诚恳,言语严谨:“你好!我姓姚,名文轩,是《中原晚报》的编辑兼记者。方才浏览到你发布的博文,我高度重视此事。特来私信求证,你文中所述的一切,是否属实?”

看到媒体记者的私信,刘德安心里瞬间亮起一丝希望。

他心里暗道:“有媒体关注,小丫的事就有大转机了!”

他立刻坐直身子,快速敲字回复,态度无比郑重:“晚上好!我以党性和人格担保,文中所有见闻、画面、遭遇,全部真实发生,千真万确,绝无半点虚假。如有不实,我自愿承担一切责任!”

消息发送片刻,姚文轩迅速回复:“那就好!刘老师,我希望明天亲自上山实地探访、核实情况、看望孩子。不知你是否方便,带我一同前往吗?”

刘德安毫不犹豫回复:“没问题,我全程陪同带路。”

姚文轩道:“十分感谢!那我们明天何时何地碰面最为合适?”

刘德安稳妥安排:“明天早上九点整,关岭镇汽车站门口会合。”

“好,一言为定!晚安。”

敲定好第二天的行程,刘德安这才关掉电脑,心绪稍稍安定。

一夜安然度过。

第二天清晨,山间晨雾袅袅弥漫,雾气笼罩山野村镇,空气湿漉漉、凉丝丝的,格外清新。

还差十分钟到九点,一辆黑色本田雅阁轿车稳稳停在关岭镇汽车站门口。几乎同一时间,刘德安骑着越野摩托,准时抵达会合地点。

两人下车碰面,握手寒暄,初次相识,相处得十分随和客气。

刘德安看着远道而来的记者,客气招呼:“姚记者,一大早从省城赶过来,肯定没吃早饭。前面路口有本地蒸粉小摊,干净地道,我们简单吃点,垫饱肚子再上山。”

姚文轩点头笑道:“可以,正好许久没吃过这种地道路边早餐了。”

刘德安朝着小摊高声喊道:“老板娘,两份蒸粉,多放肉末、多放葱花!”

喊完,他侧身压低声音提醒姚文轩:“你尽量多吃点,填饱肚子。这上山的路太耗体力,寻常城里人根本扛不住。”

小摊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老板娘手脚麻利,片刻就端出两碗鲜香扑鼻的蒸粉。两人不再客气,低头快速吃完早饭。

姚文轩正要上前付款,被刘德安一把按住肩膀拦住。

刘德安诚恳说道:“你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我是本地主人,这顿早饭理当我来。”

姚文轩见他态度坚决,只好笑着退让:“那就多谢刘老师了。”

随即转入正事:“早饭吃过,我们怎么上山?我的车能否通行?”

刘德安摇头解释:“完全不行。山路碎石多、坡度陡、底盘刮蹭严重,轿车寸步难行。你坐我的摩托车,我们骑车进山。”

从关岭镇到关公岭机耕道,短短十公里山路,却是整条路线最凶险难行的一段。

陡坡接连不断,弯道急促刁钻,路面全是大小尖锐碎石,两侧荆棘密布。摩托车行驶起来颠簸剧烈,摇摇晃晃、左冲右突,速度比步行还慢。

姚文轩坐在后座,紧紧抓着扶手,脸色发白,一路颠簸得胃里翻江倒海,全程不敢放松。

好不容易熬到机耕道尽头,车辆彻底无路可走,两人只能停车徒步登山。

此时朝阳高升,秋阳透亮灼热,晒在皮肤上火辣辣发烫。两人脱掉外套,只穿贴身背心,相互搀扶借力,遇陡坡只能手脚并用,一步一步艰难向上攀爬。

爬过半程陡坡,体力消耗巨大,姚文轩大口喘气,忍不住感慨:“乖乖,这山路也太难走了,简直不是人走的路!”

刘德安一边稳步攀爬,一边回道:“常年无人修缮,野路就是这样,习惯就好了。”

两人寻了块平整石头坐下短暂休息。

姚文轩喘着气问道:“刘老师,你经常来这边爬山采风吗?这么难走的路,你也不怕累?”

“基本每月都来两三趟。”刘德安抬手指向远处巍峨主峰,缓缓介绍,“那座最高峰就是关公岭,海拔一千零一十米,是咱们市内大别山的制高点。山顶南面有大片石林、天然石桥,山底还有三国古战场遗址,风景独一无二。”

姚文轩惊叹点头:“难怪你常来,这般美景确实值得奔赴。”

刘德安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惋惜:“前几年省里已经来人勘察完毕,准备开发国家地质公园。可惜后来市县领导贪腐案发,项目彻底搁置,实在可惜。”

姚文轩接话:“这事我在省城早有耳闻,听说近期已经有人重新奔走推动了。不过我们今日上山,不为观景,只为孩子。歇够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好,走!”

刘德安应声起身,拍掉身上尘土,带着姚文轩,朝着深山竹林的方向,继续稳步前行。

秋老虎笼罩的中原山野,藏着普通人难以言说的心事。记者的到访,是故事的一道分水岭,往后这片土地的人与事,都会一层层摊开来讲。感谢愿意静下心品读乡土故事的读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记者行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中原儿女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