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闻莺没有参加时雨攒的饭局,而是关了手机,反锁房门,给自己的角色写人物小传——这是表演老师教她进入角色的方法。

明天要拍摄宣传海报,日后提到闻莺转型之作,人们就会拿出这张海报审判,成败在此一举,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断断续续写了两万字,从女二号一帆风顺的少女时代,写到她和初恋步入婚姻的完美幸福,再到痛失爱女的锥心之痛、埋头工作的麻木,再往后她就不敢写了。

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突兀又丑陋。

人可以承受丧失理智的痛苦,但太过清醒的不能。

半晚上的时间,她都在角色的前半生兜兜转转,始终不敢迈向后一半。

忽然电话铃响,来电显示是酒店内部号码。

她从怔愣中醒翻,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深夜11点11分。哪个好人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喂?”她刻意变了声线,满是警醒。

“您好,我找闻老师。”对面的声音疏离客气,带着几份疲惫的喑哑,像一个刻意礼貌的高位者。

闻莺一愣,接着“啪——”地扔掉话筒,心跳陡然升快。

电话铃很快再次响起,她深呼吸三次,直到脸上的惊慌变成愤怒,才抓起话筒开始输出:“纪迟,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给女明星打电话,是会吓死人的!”

听筒那边一片沉默,随即是一声很轻的笑:“还真的是你。好久不见,闻老师。”

闻莺怒气未消:“电话是你打的,你不知道是我?”

“我已经打了37个电话了,我只知道下一个可能是你。”

“你还说自己不是私生!”

对面又笑:“谁让你的手机被剧组没收了,可是我想和你去看夜景。来吗?”

闻莺斩钉截铁:“不来!”

“我在地库等你。”

“我说不来!”

“那我也想等你。”

闻莺不再搭理,愤愤挂了电话。

众人皆知她脾气不好,平日总对她退避三舍,向纪迟这样善于惹她生气的,找不出第二个。

她灌了一杯冰水,然后开了手机。上百条消息一下子涌进来,有Aileen教她合群的谆谆教诲,有时雨嫌她不识好歹的咒骂,还有一条是一个车牌号。

虞YY1998。

1998年,是上个世纪末一个普通的年份,钟图南抓住了香港回归后的一个机遇,以小博大,把一桶金变成巨额财富,春风得意回到京城,终于和待产的太太团聚,共同期待女儿的诞生。

闻莺翻看两人上次的聊天记录,还是给他温居那天。

那天她给了送了一份颇为随意的乔迁礼物,然后给二人关系定了性,既然他千里迢迢追来,自己有必要再重申一下定位。

那辆车停在地库电梯出口,是一辆电光红色的大G,风骚夺目,和纪迟平日低调扮成熟的风格截然不同。

切,在长辈跟前装得成熟稳重,还不是个爱炫耀的小屁孩。

车窗半开,欲拒还迎。

闻莺手臂搭在窗沿上,探头进去:“弟弟,工作日不用上班吗?”

纪迟指了指后座的旅行包:“我是下了班来的。”

“年轻人精力真好,上一天班还有兴致看夜景。姐姐明天有通告,要回去睡美容觉了。”

纪迟探过身来,抓住她手腕:“你再不上车,我把全酒店的人喊来跟你合影。”

说完,他重重按了一下喇叭,刺耳的鸣笛声传遍地库的每一个角落,带着混响。

闻莺挣脱不得,着了恼:“你玩赖的?”

纪迟弹开车门,笑容里藏不住得意:“年轻人做事是这样的,百无禁忌。”

闻莺膝盖朝外,戴上耳机,沉默了整整十二个红绿灯的时间。眼见着车子上了立交,越开离市中心越近,终于有些慌了:“你要进城?”

“夜景自然是城里好看。”

“不行!我没化妆,不能见人。”

纪迟轻踩油门,不给她拒绝的余地:“我倒没想到,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公众场合。下次再带你去热闹的地方。”

闻莺的老家虽然在虞北,但她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少有的几次都在城郊徘徊,并没有真正进过内城。

她不想露怯,所以强忍着没问目的地。直到车子停在码头,她才知道纪迟要带自己游江。

虞北市依江而建,最好看的建筑都在江边,古建大厦错落林立,灯牌霓虹折射在水波里,被二人乘坐的游艇破开,化成满江星点。

这样的夜景另闻莺有些新奇,她倚在船头,湿润的风拂过霓虹,再吹到身上,似乎多了几份暖意。令她忍不住摘下了兜帽。

抛开别的不谈,这座城市的风景还可以。

她问纪迟:“你以前来过这里?”

纪迟穿着休闲风衣,发丝被风拂乱,不像位高权重的纪总,倒像个逃课出来约会的少年。

他轻轻摇头:“第一次。”

“其实,”闻莺看着波光闪闪的江面:“我不喜欢虞北。”

纪迟上前一步,站到她身侧:“我对这里的第一印象也不好。”

“为什么?”

“机场离你们剧组有八十公里,高速也不好走,我不喜欢。”

这听起来像在邀功请赏,诉说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闻莺笑了:“所以说,你大老远来虞北做什么?”

纪迟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忙活了一晚上,结果人家还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别的男人都是怎么追你的?”

没有试探,没有拉扯,一门心思一往无前。一般这样英勇的人,不是高傲到从未设想失败,就是痴傻到从未考虑后果。

闻莺脱口而出:“你跟他们比什么?”

话说出口,才觉有些暧昧,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咱们好歹有过同学之谊。”

纪迟盯住她闪躲的目光:“我跟你做同学的时候,你从不会解释自己说的话。”

那时的钟声晚,从不害怕被任何人误解,自然不用费力解释。可如今的闻莺,无时无刻不生活在聚光灯下,一步行差踏错,就会坠入深渊。

她迎向他的目光,唇边笑意讥讽:“那你要失望了,我早就变了。”

“对不起。其实我今天来,是为了向你道歉。”

闻莺以为纪迟要质问她为何改变,却不防收到一句道歉。若非他神色太过诚恳,她还以为这是另一种奚落她堕落的话术。

“你跟我道什么歉?”

纪迟站在她面前,逆着光,挡住太过凛冽的江风:“我之前撒谎了,我说要和你重新认识,其实还是心存侥幸,想找回过去的你。我不该用以前的记忆套住你,我想向你证明自己长大了,也该接受,你也长大了。”

夜色落在他太过澄净的眼睛中,沾染上温柔的光晕。

闻莺的动作忽然僵硬起来,她太久没有听过这样开诚布公的道歉,和这样铺陈而来的情绪。以至于有些不忍心。

她是变了,但和“长大”扯不上关系。

只是保护着她的梦幻泡泡衣一朝破灭,见识到了真实世界而已。

她只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顺手帮他解过一次围。可如果他肯仔细回忆一下,就会想起,她也曾和同学私下议论他的身世,也曾指使他替自己完成艰涩的练习作业,也曾利用他掩护自己逃课约会。

“程迟,人是会美化自己的记忆的。也许不是我变了,是你从来没有真正认识我。”

纪迟不以为然:“我记性比你好,也比你会看人。”

胜负欲一下子被激了起来,闻莺踮起脚,缩小二人的海拔差距:“姐姐这些年在娱乐圈也不是白混的,我什么人没见过?”

纪迟循循善诱:“那你说说看,我是什么人?”

“装得诚实稳重,其实单纯不计后果。你看看,”闻莺指着他嘴边呼出的白气:“这都是你身上冒出来的傻气!”

纪迟伸出手放在她唇边一寸,挡住她温热的呼吸:“那这又是什么?”

闻莺捂住嘴退后两步,声音含混不清:“你快离我远点,你的傻气都把我传染了。”

纪迟追上去,替她重新戴上兜帽:“闻莺,我仔细想了想,你说得对,两个人在一起相处愉快最重要。你不用费心计较得失,只要问自己此刻开不开心就好了。”

开心吗?她不知道。

这样奢侈的问题,她已经很多年不去深究了。

见她迟迟不答话,纪迟展颜:“不知道就是不讨厌。”

闻莺总觉得逻辑没有捋顺,又想不出反驳的道理。

纪迟隔着帽子揉了揉她发顶:“如果能让你更愉快一点,你可以把我当做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弟弟,见面打招呼,偶尔发消息问候。但你不能假装手机被没收。”

“就这么定了!”闻莺飞快答应,不给他一点反悔的余地。

随即挡开他的手臂,跳起来反摸了他头顶一下:“怎么跟姐姐说话呢?”

游艇停回码头,纪迟举起车钥匙:“今天太累了,能送我回去吗,姐姐?”

这是闻莺第一次听他叫自己“姐姐”,声音又轻又软,和叫她“钟声晚”时的笃定、“闻老师”时的戏谑全然不同,似乎真的是一个乖巧的弟弟。

闻莺十分受用,欣然接过了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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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
连载中慢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