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迟开着车车子一路向西,驶向太行余脉时,闻莺开始心里发虚:“纪总,你不会要让我大冷天爬山吧?”
雪天看海已经够离谱了,但好歹是平地,她看了眼自己的高跟鞋,对驾驶座这位男子的脑回路产生了深深怀疑。
纪迟看着眼前绵延起伏的山脉,扯起嘴角:“不,我要把你拐进山里卖掉。”
闻莺往椅背上一靠,有些赌气:“我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你走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全世界都知道你是犯罪嫌疑人。”
“看来,做大明星也不是全无好处。”
这话简直荒谬可笑:“纪总,你没上过班,可能不知道,我的工作是世界上最光鲜、最轻松、报酬最丰厚的。”
后视镜映出她精致的妆容,每一根睫毛都呈现最完美的弧度。她只要打扮起来,随便念几句广告,就还能住在大房子,就还能品尝罗曼尼康帝,就还有人为她追逐呐喊。
纪迟的目光与她在镜中交汇:“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他的目光澄明清透,仿佛能洞察一切,像班上早慧的孩子一样令人心烦。明明同学们都在夸赞她的衣裙好看,偏偏有人要戳穿它不合身,拿出禁锢自由的大义来批判一件浅薄的衣衫,讨厌至极。
冬日深夜,进山的路本就人迹罕至,片刻的沉默更显得车厢冷寂。
闻莺转开眼,看向远处挡住去路的山体,断线的思路终于链接起来:“因为你选的地方不好。”
车子停在一座别墅前。
山中积雪未化,庭院也没有刻意清扫,唯有一湾曲水融雪前行,把院中几处景致连在一起。
羊皮底的高跟鞋只能踩红毯,踩雪无异于自毁,但她急于进屋取暖,也就顾不上这些,毫不犹豫地踏了上去。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壁炉的火光。
凑近了才发现,所谓火焰只是光影,逼真却没有温度。
小时候,她曾经有一个真的壁炉,装在郊区她最喜欢的一栋别墅里。刚装上那年,她每个周末都闹着去山中度假,关上屋里的灯,逼迫全家人坐在壁炉前听她讲天马行空的故事。
后来,直到她亟需变卖资产变现的时候,才知道这种房子有多么不保值。因为它只能满足小孩子稚气的情绪价值,一点也不实用,也就一文不值。
闻莺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门口,从包里摸出一盒烟。
打火机砂轮一响,真正的火焰冒出来,带来一点真正的暖意。
纪迟倚在门上,注视着被寒风吹散的烟尘。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就着微弱的火光,辨认出他的轮廓,和远山一样,轮廓坚实峻挺,却似乎蕴含着难以明言的情绪。
直到香烟燃了半根,他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声音喑哑,似乎在克制。
闻莺信口胡诌:“我爸是烟鬼,从小耳濡目染,初中就会了。”
纪迟十分笃定:“不可能。”
闻莺扬眉,终于把目光转向他:“你怎么知道?纪总很了解我吗?”
他当然知道。因为钟声晚最讨厌烟味,上高一的时候,她在走廊上大声制止大提琴老师抽烟,国内数一数二的演奏大师在她正义凛然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收起打火机的动作竟然显得有些唯唯诺诺。
“因为……”纪迟难得语塞:“你看上去很有正义感。”
正义这词离她太远,应该说,是她的反义词。她的父亲没有给人审判自己的机会,于是他未落锤的罪责,都被她如数继承。
“纪总,你看人可不太准。”
闻莺把烟灰弹进雪地,烫出几个突兀的小洞,冷风穿过她空荡荡的脖颈,配合着尼古丁,令人不得不清醒。
“你见过深夜的剧组吗?导演、制片、演员一个比一个抽得凶,全靠这个提神。”
纪迟随手拿过一只精致的花瓶,接住飘零的烟灰:“你刚才还说,做明星很轻松。”
闻莺笑出声来:“熬几个夜就能挣成百上千万,这还不轻松?跟姐姐说说,你这辈子遇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纪迟一下子正了脸色,声音恨恨:“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男孩子的自尊心最强,闻莺低头掩饰笑意,安抚得有些敷衍:“年轻又不是坏事,我就喜欢年轻人。”
纪迟把花瓶重重放下,上前一步,与闻莺几乎只隔了一根香烟的距离。
而随着他俯身,这距离如燃烧的香烟一样,还在不断缩短。直到近到即使没有灯光,她也看得清他眼中的**。
他目光灼灼,声音低哑:“那你喜欢我吗?”
只有孩子才会这样问问题,成年人都是小心试探,浅尝辄止,诱敌深入。
可纪迟不是,他直接,热烈,一下子扎到要害,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闻莺抬手,把半截香烟举到脸前,用烟雾遮掩住他太过炽热的目光:“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的?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相处愉快才重要。”
火光明灭,烟尘缭绕,灰烬岌岌可危。
她听见纪迟压抑到几近颤抖的声音:“我已经长大了。”
然后他徒手掐灭了二人之间仅剩的阻碍,火光瞬间消失在他手心。
在她来得及惊呼以前,他倾身过来,封印住她声音的出口,和山体倒塌一样无法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