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之后,林澈就混进了人群。
没有人注意他。或者说,注意到他的人都往旁边挪了一步,像是他身上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不在乎。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个孩子手背上的黑点。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找到。孩子已经不见了,消失在热那亚密密麻麻的街道里,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水里,连涟漪都没有。
林澈站在码头边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找孩子的事急不得,他现在连自己站在哪里都搞不清楚。
他开始观察这座城市。
热那亚的街道比他想象的更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侧的房子紧挨着,楼上的窗户几乎触手可及。街道上的气味很复杂,鱼腥味、皮革味、柴火味、牲畜粪便的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市场在码头往里走不远,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鱼的、卖布的、卖香料的、卖面包的,人声鼎沸。
林澈走进去,眼睛扫过每一个摊位。
他在找几样东西——大蒜,醋,薰衣草,或者任何他认识的草药植物。不是为了现在,是为了以后。他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以后,但他必须先把这座城市摸清楚。
大蒜找到了,就堆在一个蔬菜摊上,成串地挂着。
林澈停下来,摊贩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跟旁边的摊贩聊天,笑得很大声。林澈用手指了指大蒜,又摸了摸空空的口袋,想用手势表示他可以用什么换。
女人看了他一眼,笑声停了。
她打量了他几秒,然后朝旁边啐了一口,把大蒜往摊位里推了推,转过头继续聊天,当他不存在。
林澈没动,记下了大蒜的位置,记下了摊位的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
市场边上有一条排水沟,沿着石板路往低处流,沟里的水是浑浊的棕黄色。他数了数,短短一段沟边,跑过去三只老鼠,钻进了旁边一堆烂菜叶里。
他记下了这条排水沟。
市场尽头有个卖草药的摊位,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面前摆着几捆晒干的植物。林澈认出了薰衣草和鼠尾草,前者消炎,后者抗菌,都是他用得上的东西。他蹲下来拿起一捆薰衣草仔细看,老头立刻伸手夺回去,说了句什么,语气不善。
林澈站起来,往旁边退了一步,示意没有恶意,转身离开。
他在心里默默记着——薰衣草的位置,市场的布局,哪条街通往哪里,哪里人多哪里人少,哪里的老鼠最活跃。他没有纸,没有笔,只有脑子,但这已经够了。
走出市场的时候,他听见了一阵咳嗽声。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正弓着背咳嗽,脸憋得通红。旁边蹲着她的母亲,一个穿着粗布裙子的年轻女人,一脸焦急,手足无措地拍着孩子的背,眼眶红红的。
林澈停下来。
他蹲下去,用手背轻轻试了试小女孩的额头,有点烫,但不高,普通的风寒,不是鼠疫。他看了看孩子的喉咙,扁桃体轻微红肿,咳嗽是刺激性的干咳,需要润肺止咳。
他环顾四周,在台阶旁边的墙根下看见了几株野生的百里香,这东西在欧洲到处都是,有止咳化痰的作用,他在现代的药理文献里见过相关研究。
他摘了几根,折断,递给那个母亲,然后用手势比划——烧水,放进去煮,让孩子喝。
那个母亲先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神充满警惕。
林澈没有强求,就把那几根百里香放在台阶上,站起来,准备走。
孩子又咳了一声,很重,整个小身子都在抖。
那个母亲犹豫了几秒,俯身捡起了台阶上的百里香,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澈听不懂,但看得出来是道谢。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身后那个母亲还在看着他,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
下午的时候,他找到一个小广场,想坐下来歇脚。
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他走过去在边上坐下,老人们立刻停止了交谈,其中一个站起来走开了,剩下的两个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
林澈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广场上的鸽子,脑子里转着事情。
他不是没想过去找教会,去找官府,去找任何一个有权力的人,告诉他们这座城市将要发生什么。但他想了想,放弃了。他能说什么,用什么语言说,就算语言通了,一个身无分文来历不明的东方人,冲进教会说热那亚要爆发大瘟疫,结果只有一个——
最好是被当成疯子赶出去。
最坏的结果他不想多想。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在城里一条偏僻的小巷找到了一个避风的角落,两堵石墙夹出一个凹进去的小空间,勉强能容一个人缩着。
他刚蹲下来,巷子里就来了几个收摊回家的居民。
一个男人看见了他,脚步顿住,转头叫来了邻居,七八个人堵在巷子口,有人拿着木棍,有人在捡地上的石子,七嘴八舌地叫嚷着,意思很明确——
滚。
林澈缓缓站起来,没有走,也没有开口,就那样站着看着他们。
他用中文平静地说——
“我是医生,我不会伤害你们。“
当然没有人听懂。
一个年轻男人冲上来推了他一把,他退了一步,稳住。又一把,他再退一步。第三把的时候,他侧身让开,那个人扑了个空,一头撞在石墙上,捂着脑袋骂骂咧咧地退开了。
人群愣了一下,气氛陡然紧张,有人开始握紧手里的木棍。
然后有人往外跑了,林澈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但很快就知道了。
两个穿着皮甲的巡逻士兵走进了巷子,手里拎着短棍,后面跟着那个跑出去的男人,正指着林澈叽里呱啦说着什么,语气激动。
士兵走到林澈面前,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
林澈没动。
士兵重复了一遍,语气变硬,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林澈知道如果现在动手,他打得过这两个人,但打完之后他在热那亚就彻底待不下去了。他也知道如果就这么被押走,今晚就会被关起来,或者直接被赶出城门,那个孩子的事就彻底没有任何可能了。
他站在那里,任由士兵架着他的胳膊往前推,脑子里飞速转着,却什么办法都想不到。
死局。
“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巷子口传进来,拉丁语夹着意大利语,语调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圆滑。
人群分开,一个黑色卷发的年轻男人挤了进来,腰间挂着鼓鼓囊囊的钱袋,脸上挂着一个让人很难拒绝的笑。
是以撒。
他走到士兵面前,说了一通林澈没完全听懂的话,比划着手势,神情诚恳,像是在解释一个天大的误会。林澈只捕捉到几个词——伙计,东方,药材,生意。
一个士兵皱着眉头,说了句什么,语气不善。
以撒叹了口气,伸手进钱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当着所有人的面数了数,塞进士兵手里,然后摊开双手,做了个一切都好说的手势。
士兵掂了掂手里的钱,和另一个对视了一眼,把林澈往前一推,转身走了。
人群哄了两声,也慢慢散了。
巷子里只剩下林澈和以撒。
以撒把空了一半的钱袋收回去,拍了拍,用一种极其幽怨的语气说——
“你知道那是我今天赚的一半吗。“
林澈看着他,沉默了一秒,“谢谢。“
以撒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跟我来。“
没有回头看他跟没跟上。
林澈跟上去了。
以撒在港口附近有一间仓库,不大,堆着几箱货物,角落里铺着一堆干草,闻起来有股潮味,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他把门推开,侧身让林澈进去,自己靠在门框上,手臂抱着胸,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用拉丁语问,语速很慢。
“林澈。“
“林澈。“以撒重复了一遍,发音有点奇怪,“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东方。“
以撒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走进仓库,从一个箱子里摸出半块硬面包,随手扔给林澈。
林澈接住,道了声谢,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但他没有在乎。
以撒在箱子上坐下来,手指敲着箱盖,看着林澈,眼神里有一种很难分辨的东西。
“你在船上说,会有瘟疫。“他说,语气很平。
“对。“
“你怎么知道?“
林澈沉默了一下,“我是医生,我见过那种病。“
以撒没有说话,手指停止了敲击。窗外热那亚的夜晚开始喧闹起来,有人在唱歌,有狗在叫,远处教堂的钟声低沉地敲过来,一下,两下,三下。
“住下吧。“以撒最后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不是免费的。“
“用什么付?“
以撒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先欠着,我总会想到用处的。“
他在仓库另一头的干草堆上躺下去,用外袍盖住脸,很快就没了动静。
林澈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石墙,看着头顶的黑暗。
肚子还是有点饿,但他没有在想这件事。
他在想那个孩子。
那个蓬头垢面的孩子,手背上的黑点,捡起面包就要往嘴里塞的动作。他不知道那个孩子今晚睡在哪里,有没有人照看他,有没有开始发烧。
他能做什么?
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但一直在那里,让人喘不过气。他学了十几年医,背过几千个药方,熟记人体每一条经络,在现代的实验室里他可以做到很多事——
但在这里,他连走到那个孩子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
从船靠岸到热那亚城内瘟疫大规模爆发,按照历史记载,大概还有十四天。
十四天之内,他必须找到那个孩子。
不只是那个孩子。
十四天之内,他必须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必须让人相信他,必须找到药材,必须想清楚从哪里开始。
他忽然开口,用拉丁语问——
“你今天为什么帮我?“
干草堆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以撒的声音从外袍底下传出来,懒洋洋的——
“脑子坏了。“
林澈没有再说话。
但他想起了船上那一幕——以撒往船舱方向看的那一眼,很短,很轻,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今天两次停下了脚步。
以撒不是不相信他。
他只是还没准备好承认。
窗外热那亚的夜很深了,这座城市还活着,还喧闹着,还不知道等待它的是什么。
林澈靠着石墙,缓缓闭上眼睛。
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