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傍晚五点半,日头西斜。
空气里飘着楼下火锅店熬了一下午的老油香气,混着某家窗台劣质花盆里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种属于旧街巷特有的、时光沉淀下来的微醺。
楚柃把最后一个染着黄毛、嘴里不干不净的小混混反手拧着胳膊按在潮湿的砖墙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呲牙咧嘴动弹不得。
“错,错了姐!真错了!”黄毛的声音变了调。“别打脸!”
楚柃没吭声,只是手上又加了半分力,听着对方倒抽冷气,才冷冷松开。
小黄毛和地上另外两个哼哼唧唧的同伴连滚带爬地跑了,脏话丢在身后,很快被巷子吞没。
她这才直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却带着旧伤疤的小臂。
指关节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果然蹭破了皮,血珠慢慢渗出来,混着墙上蹭到的灰,显得有点狼狈。
她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纸巾,胡乱擦了两下,又弯腰捡起扔在垃圾桶边的校服外套,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随意甩在肩头。
巷子深处昏暗,但巷口却迎着一片暖橙色的夕照。就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站着一个人。
楚柃眯了下眼,看清了那人。
温淞涟。
班里刚转来不到一个月的新同学。此刻,她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立在巷口,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植物,连影子都投得规规矩矩。
她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一个浅米色、印着外文logo的精致纸袋。
她身上是同款的蓝白校服,却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扎着低马尾,乌黑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梢带着一点天然的微卷。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她的眼神。没有惊恐,没有好奇,没有围观打架后应有的任何情绪。那双颜色偏浅、在夕阳下显得近乎琥珀色的眼睛,就那么平静地、甚至是专注地看着楚柃,看着她身后一片狼藉的“战场”,看着她还在隐隐作痛的手。
楚柃心里那点因为活动筋骨而稍稍散去的郁气,瞬间又凝结起来,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她讨厌温淞涟,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莫名讨厌。
讨厌她那种无论对谁都温和妥帖的微笑,讨厌她说话时永远不急不缓的语调,讨厌她轻而易举就获得所有人的好感——老师夸她思维清晰,同学赞她乐于助人,感觉她路过的空气都是清新的。
假,太假了。
“这么爱看戏?”楚柃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发力而有些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驱逐意味。
她抬脚朝巷口走去,鞋底踩过不知谁扔的废弃易拉罐,发出刺耳的声响。
温淞涟似乎并没有被她的语气刺到。在楚柃即将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忽然向前递了递那个纸袋。纸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里面有消毒湿巾和创可贴。”温淞涟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巷子里的嘈杂背景音。那声音果然如楚柃所料,温和、平稳,甚至仔细听,还能品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优等生对同学的关切。“你的手,需要处理一下。”
楚柃猛地停住脚步,侧过头。
这个角度,夕阳正好完全映在温淞涟的脸上,给她的睫毛染上了一层茸茸的金边,却让她的眼眸显得更深,那里面映着楚柃此刻略显凌乱的身影和紧绷的脸。
楚柃忽然无比清晰地回忆起,就在几分钟前,她一拳砸向第一个冲过来的混混下巴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确实捕捉到了巷口这个安静的身影。
她不是刚来。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从自己不耐烦地推倒第一个堵路的人开始?还是更早?
一股被窥视、被评判的恼火猛地窜上心头。她楚柃打架,是因为那些人不长眼撞上来,是因为她心里憋着火需要发泄,不是为了表演给谁看,尤其不是给这个完美得像假人一样的温淞涟看。
“谁要你的东西。”楚柃的目光扫过那价值不菲的纸袋,里面的湿巾包装和印着可爱图案的创可贴若隐若现。她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能凝出冰碴,“收起你人情世故那一套。离我远点。”
说完,她不再停留,肩膀几乎是撞开温淞涟身侧那点本不存在的阻碍,大步走进了巷口那片橙红的光里,将身后那片晦暗、以及晦暗边缘那个依然静立的人影,彻底甩开。
温淞涟没有动。她甚至没有因为楚柃近乎粗鲁的擦碰而摇晃一下。只是慢慢收回递出纸袋的手,指尖在光滑的纸袋提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袋子里那片独立包装、散发着淡香味的湿巾,和那盒印着蜷睡小猫的创可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过了几秒,她才抬起眼,望向楚柃消失的街角。那里只剩下来往的行人和逐渐亮起的霓虹灯。
一阵裹挟着江面水汽的晚风穿巷而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巷子里最后一丝血腥和尘土味。
“有病。”楚柃走的时候这么念叨,她对这个学霸实属是讨厌,逢场作戏,八面玲珑。刚开学那几天就让她感到了很多不爽,想找人弄她,但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而如今,那个人偷看自己打架就算了,还在自己打完的时候给自己送湿巾和创可贴?
越想越觉得有毛病。
楚柃想揍温淞涟的想法又加重了。
楚柃回到家,打开灯。家里没人,只有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妈妈给你在锅里热了饭,饿了就拿出来吃。今天晚上不用等妈妈。
楚柃草草的扫了一眼,说实话,此时的她并没有什么胃口。毕竟刚刚经历的那些事实在让她感到烦躁。
手机响了一声,班级群里的信息,有人把温淞涟拉进了班群,立马就有人秒欢迎了。
楚柃本来是不想进班级群的,但她碰巧和自己初中的好朋友黎栩分到了一个班,群还是她创的,黎栩这个人性子又热,在开了班级群的那一刻起,几乎是三秒内就把楚柃拉进来了。
“转校生来了整得像神女下凡一样。一群傻子。”
不知道是谁@了她,手机又传来一声振动,一个id叫Lian的人。
Lian:@别有事没事发信息这是哪位同学?
楚柃认出来了这是温淞涟,本来想回一个“关你什么事”,但考虑到班级群里人多,还是回复了。
别有事没事发信息:楚柃
Lian:噢噢,好的 (*^▽^*)
回信息就回信息,还加什么颜文字,装可爱?
很多人都在群里聊,大部分是在打听温淞涟以前的学校的,还有一部分,一直在说漂亮话,希望学霸可以给自己的作业一些可靠的帮助。
回完那一条信息后,楚柃又开始了她的潜水模式,瘫倒在床上。
“一天到晚什么破事。烦死了。”楚柃小声念叨。
微信又弹了一条消息。
栩:柃姐!急急急!明天要交的作业我一笔都没动!怎么办!
别有事没事发信息:我又不交,你跟我说干嘛
栩:这次不一样!疯狗要清点的!被清出来就完蛋了!要去他面前现场重新写一张卷子!
张建峰。他们的数学老师,年龄四十出头,平时倒还好,就是很喜欢突然抽疯抽查作业,抽查考试。并且手段非常之残忍,班里的人都喊他疯狗。
别有事没事发信息:?行吧,我现在去补
楚柃只好翻身下床,从书包里拿出作业。
“早知道写了。”
楚柃翻了一下,足足有四张卷子。
张建峰布置的这种卷子都是拼好卷来的。从这里拿一道题,从那里拿一道题,然后再改掉数据,就是为了防止学生去网上搜答案。
楚柃有点苦恼,现在是晚上六点半。四张卷子,而且搜不到答案,以她的人脉……平时在班级群里装死,在学校也有点拽,只有黎栩跟她玩,自然是没人愿意发答案给她的。
栩:柃姐!我要到答案了!
别有事没事发信息:发我,感谢
栩:自己去班群看啊,学霸发的答案!
别有事没事发信息:?怎么可能,许言都不在班群里,她也不可能给别人发答案吧
栩: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班来了一个学霸啊。。
打开班群,映入眼帘的是一堆感谢信息:
“我草,学霸大义!”
“学霸牛逼!”
“感谢感谢!作业有着落了!”
楚柃懒得理这些信息,翻到上面,id叫Lian的某位她讨厌的同学果然发了答案。
“就这么想打好关系么。”楚柃这么想。却碍于自己现在的楚境,还是点进去抄了。
抄的速度自然是快,三十分钟不到就抄完了,虽然是抄的自己讨厌的人的答案。
楚柃打开手机听歌软件,戴上耳机。随便放了一首歌,也没管是什么歌,就开始打游戏了。
说是打游戏,其实就是地铁跑酷。像其他类型的游戏,她并不是很感兴趣。
前奏是轻松愉快的旋律,日文歌,不符合她平时的风格,但她此时正在激情的“秀操作”中,她开了桌面歌词。大概看了一眼翻译,心里发出问号。
“chu,抱歉,我这么可爱。”
“chu,抱歉,我这么惹眼。”
……
什么鬼?
她突然一个手抖,手机里的杰克就撞在火车上了。
她退出去去看是什么歌让她分心的这么严重。
歌名《这么可爱真是抱歉》
日推有病吧?给她推这种甜妹歌曲。
但是竟然还挺好听的。?
楚柃默默地把这首歌加进了歌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