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古墓那两个小子!”
这一声喊出以后,陆家庄的会场像被一柄重锤砸中。
方才众人还沉在震惊之中,郭靖竟被两个不知名的少年逼得重提与金轮法王相斗时的功力,末了手臂上还多出一道血痕。只这一件事,便足以叫在场群雄一时失声。
可下一刻,闯过古墓的人都认出了两个少年。
古墓。
这两个字近日在江湖上传得愈发离奇。起初只说终南山活死人墓中有一位美若天仙的掌门,墓里藏着金银珠宝,也藏着无上秘籍;后来传言越滚越怪,竟说那里鬼气森森,闯进去的人不是被怪蜂叮得面目全非,便是被黑暗中的冷箭逼退,再不然就死在机关之下。
许多人听过这些传闻,有的半信半疑,有的嗤之以鼻,也有人暗中后悔,自己当初竟没有跟去凑一场热闹。
如今那传言里的“古墓两个少年”,竟就站在陆家庄擂台上,而且刚刚伤了郭靖。
小童子和小龙女并肩而立。
头巾落了以后,两人的眉眼彻底露出来。小龙女白衣清冷,神色淡得像霜雪落在玉上。小童子发丝微乱,衣袖仍利落收着,方才空手打出“亢龙有悔”后,掌心还残留着一点内息未散。
她们听见喊声,同时侧目,没有慌,也没有辩解。
全真教弟子中,一人脸色涨红,拔剑出鞘,指着小童子大喊:“就是她!就是她杀了郝师叔!”
又有一名全真弟子跟着喊:“她们在全真教观中杀人,郝师叔便是死在那妖女剑下!”
“妖女”二字一出口,两人都没有什么反应。
她们甚至不太明白这两个字在江湖人口中有多少轻蔑与恶意。古墓里没有人这样骂过她们,师父不会,孙婆婆不会,李莫愁从前再爱逗小童子,也只会笑她爱哭。
小龙女只是慢慢将手中双剑递给小童子;小童子伸手接过,剑尖随之垂向地面。
台下再次炸开。
如果说方才两人武学之奇,已让众人震得心神不定,那么此刻听说其中一人竟杀了全真七子之一,便又是一记惊雷。
全真七子,郝大通,那不是寻常江湖人。
那是全真教中有名有姓、辈分极高的人物。纵然在场有些人未必佩服全真教,却也知道“全真七子”四字的分量。
“杀了郝大通?”
“这两个少年?”
“方才她们能伤郭大侠,杀郝大通倒也不是不可能。”
“切磋能伤郭大侠是一回事,真要死斗,杀全真七子之一哪有那么容易?”
“小小年纪,竟如此狠毒!”
“未必吧,全真教与古墓派本就有旧怨,说不定另有隐情。”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隐情?”
“你方才没看她们出手?不像邪门歪道。”
“杀人偿命!”
“先问清楚再说。”
人声四起,方才这满场群雄还同仇敌忾,一心讨伐蒙古人,转眼之间,矛头却已齐齐指向台上的两个少年。
郭靖抬手按住伤处,血痕不深,只是皮肉被剑锋划开,按了片刻,血便已经止住。他看着台上的小童子和小龙女,眉头紧皱。
他也震惊,可他不是只震惊于“杀人”二字。
他方才与两人交手,近距离感受过她们的剑意、掌意与内息。那里面没有阴毒,没有邪气,没有杀人取乐的暴戾。恰恰相反,两人的武学干净得惊人。
小童子接亢龙有悔时,眼里是看见武学大道的亮。小龙女双剑成圆时,气息清冷,却极正,极纯。
她们出手虽快,逼得他不得不真力应对,却始终没有奔着伤他性命去。
这样的两个人,若说心性凶残,郭靖不信。更何况她们年纪太轻,看着尚未满双十。
如此年纪,便能把武功练到这等境界,天纵奇才四字都显得浅了。若能好好引导,将来未必不能成为抗击蒙古的一大助力。
郭靖沉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此事或许另有误会。”
全真教弟子立刻怒道:“郭大侠!我郝师叔尸首分离,怎会是误会?”
郭靖神色一沉,尸首分离。
这四个字一出,四周又是一阵低呼。
黄蓉站在台下,手中竹棒轻轻点地。她的目光一直在小龙女和小童子身上,这两个孩子很怪。
方才被人说杀了郝大通,她们没有惊讶,没有慌乱,也没有立刻否认。小童子眼神淡漠,小龙女更像一池深水,连波纹都没有。
黄蓉心思何等敏锐,她几乎立刻明白,全真教说的多半是真的,她们确实杀了郝大通。
难办。
若只是江湖误会,问清楚便是。若只是全真教一面之词,她也能周旋。可若人真是她们杀的,且众目睽睽之下没有否认,那便不能轻轻揭过。
可这两人也不能轻易逼急。
黄蓉方才看得分明,她们和靖哥哥打起来,已不是寻常切磋。若真要在这里动手,在场群雄虽多,却未必有人能拦得住她们。更何况金轮法王和霍都还在旁边,若中原群雄自己乱起来,最高兴的只会是蒙古人。
她正思量如何开口,忽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少年声音:“郭伯伯!”
那声音有些急,有些哑,却很响。
众人回头。一个衣衫破旧、像小乞丐一样的少年从人群里钻出来。他身上灰扑扑的,脸也不甚干净,头发乱着,眼睛却极亮。挤过人群时,他被旁人推了一下,差点摔倒,又立刻爬起来往前跑。
郭靖一看,怔住:“过儿?”
黄蓉也微微眯起眼。
杨过跑到台前,仰头看了看小童子和小龙女,又看向郭靖。
他方才也在会场里,只是人太多,他少年人,个子又不高,一直挤不进前面。直到听见全真教的人喊“杀了郝大通”,他才再也忍不住,拼命钻了出来。
“郭伯伯!”杨过大声道,“小童子杀人是因为我!”
小童子看了他一眼,她没想到这个被她丢到山脚下、又在市集里甩开的孩子会在这里出现。
小龙女也看向杨过,神情仍淡。
杨过急得脸都红了:“全真教的人欺负我,打我,逼我!我逃到古墓门口,是孙婆婆救了我。孙婆婆带我回全真教讲理,他们不听,还动手打她,把她打死了!她们过去对峙,失手打死了郝大通。”
所谓失手,是杨过故意的说辞,他知道郭靖的为人,知道江湖的蛮不讲理。
全真教弟子立刻怒道:“你胡说!”
杨过猛地回头:“我胡说?孙婆婆是不是被你们打死的?是不是郝大通打的?她一个老人家,为了护我,被你们打得经脉尽断、五脏六腑破碎!”
这话一出,场中又是一片哗然。
经脉尽断,五脏六腑破碎。一个老人,一个小孩,全真教。这些词连在一起,比“古墓少年杀了郝大通”更让许多人脸色变化。
“全真教欺负小孩?”
“还打死老人?”
“不可能吧,全真教乃玄门正宗。”
“玄门正宗也有不讲理的时候。”
“若真如此,那古墓派报仇也不算全无因由。”
“可杀的是郝大通啊!”
“打死老人就不是杀人?”
人群吵得更厉害。
全真教那边几名弟子脸色难看,有人想辩,又不知如何辩。孙婆婆被郝大通所伤一事,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可郝大通已死,孙不二也受了伤,若只论眼前死伤,全真教本还占着几分理。谁知杨过竟在这里把前因后果一并喊了出来。
霍都站在旁边,眼睛一转,心中顿时乐了。他最喜欢这种热闹,中原群雄越乱越好。
全真教若与古墓派当场翻脸,郭靖黄蓉若又夹在中间为难,蒙古便能坐收渔利。
于是霍都轻轻一笑,扬声道:“原来中原玄门正宗,竟也会全教上下欺负一个小孩、一个老人。佩服,佩服。”
全真教弟子大怒:“霍都!你少在这里挑拨!”
霍都折扇一展:“我哪里挑拨?方才不是那小叫花自己说的么?诸位英雄都听见了。”
有人跟着起哄,也有人怒骂霍都居心叵测。
场面眼看又要乱成一团,郭靖深吸一口气,他运起内力,声音如沉钟般压过全场:“安静!”
这一声不是喝骂,却震得众人耳中嗡然,吵闹声终于被压下去。
郭靖看向杨过,又看向小童子和小龙女:“过儿,你所说之事,我会问清楚。可人命关天,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他转向台上的两人,语气尽量缓和。
“两位小友,全真教说郝大通死在你们手中;过儿说其中另有缘由。此事到底如何,还请你们说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小童子和小龙女身上。
小童子看了小龙女一眼,小龙女也看向她。两人并不觉得这事复杂,孙婆婆被郝大通打死。她们去报仇,郝大通死,如此而已。
小童子道:“不是失手。”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就是故意取他性命。”
台下又是一静。
小龙女接着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她说得极平静,仿佛这本就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道理。
场中再次哗然。
“好狠!”
“小小年纪,将杀人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她们承认了!”
“可若孙婆婆真是被郝大通打死……”
“那也该交给江湖公论,怎可私自取命?”
“江湖公论?人都死在家门口了,还等什么公论?”
黄蓉心中微沉,这两个孩子说的是实话,可实话在江湖上未必好用。她们太直了,直得不懂给自己留退路。
郭靖也皱眉,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句话若放在百姓口中,未必错。可江湖恩怨牵扯门派、名声、辈分、是非,一句天经地义说出来,只会叫事情更难收拾。
金轮法王却在此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浑厚,压过场中许多议论:“好!好一个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众人看向他。
金轮法王望着小龙女和小童子,眼里兴趣更深:“你们二人武功奇高,悟性更是世所罕见,性子又干脆。中原若容不下你们,不如来蒙古,拜入我门下。”
霍都脸色一变,达尔巴也看向师父。
金轮法王却不理他俩,只看台上两人:“我可传你们真正轮法,教你们更高明的内功。以你们资质,不出数年,必可纵横天下。”
台下群雄顿时大怒。
“金轮法王,你休想!”
“当众挖我中原少年,真当我们无人?”
“她们杀了郝大通,你还要收徒?”
“蒙古贼子果然居心叵测!”
金轮法王不以为意,他只等小龙女和小童子的回答。
小童子却皱了皱眉,小龙女也看着金轮法王。两人神情都很认真,不是愤怒,不是被侮辱,而是在思考。
金轮法王方才那一战,确实有可看之处,轮法很好,内力也深。
但……
小童子道:“你不够格。”
全场一静。
小龙女平静补了一句:“武功差了点。”
这一次,不只是中原群雄,连金轮法王都怔了一下。霍都瞪大眼,达尔巴也愣住。
随后台下不知谁先笑出声,紧接着,哄堂大笑。方才还剑拔弩张、道义纠缠、杀人偿命的会场,竟被这两句话硬生生砸出一片荒唐笑声。
有人笑得拍腿,有人捂着肚子,有人一边笑一边喊:“金轮法王,听见没有?人家嫌你武功差!”
霍都脸色难看极了。全真教弟子本来怒火冲天,听见这话,也有人差点没绷住。
郭靖神色复杂;黄蓉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两个孩子……真是不懂人情世故到了一种令人头疼的地步。
可也正因如此,才显得她们方才那句“杀人偿命”并非狡辩,也非作恶后的张狂。她们只是真的这样认为,如同现在,她们也是真的认为金轮法王不够格。
小童子看着众人发笑,不知他们为何笑。小龙女也不明白,她们只是说实话。
金轮法王的轮意有用,但要做她们师父,还差了点。
毕竟她俩的师父是林朝英,她可是能与全真教开山祖师王重阳并肩而立的人物。
而她们自己的路,已经开始往前长了。
作者下一部文是《世界第一学府》,希望获得预收。
故事简介:
林知然被世界第一学府录取的第一天,遇见了那个名叫周宴宁的人。
见到她的那一眼,几乎让林知然误以为命运真的存在。
可她越靠近那个人,越看见对方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第一学府,正站在那片黑暗中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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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