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庄比小童子和小龙女想象中更热闹,还未到庄门,远远便听见人声如潮。
车马沿道一辆接着一辆,有的插着镖局旗号,有的挂着帮会木牌,也有几匹瘦马拴在柳树下,马背上还搭着刀剑行囊。
到了陆家庄大门口,两边早挤满了摊子,挑担卖茶的、蒸饼的、卖头巾的,都把招呼声往人堆里送,热气与香气混在一起,被人声一冲,竟像开了半条集市。
庄门里外另有一番气象。
两扇朱漆大门敞着,门楣上悬了新换的红绸,庄丁来回引客,丐帮弟子在旁维持秩序。衣着光鲜的名门弟子有之,灰衣草鞋的江湖散人亦有之;有人背剑,有人提刀,有人袖中藏着判官笔,也有人空着两手,却走得比谁都稳。
院墙内外,笑声、骂声、招呼声、兵器轻碰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还未进庄,便已认起了师门、攀起了旧交,三五成群地站在树荫下说话,好像天下武林的消息,都在这一日涌到了陆家庄。
有人高谈阔论,说郭大侠如何仁义,说黄帮主如何机敏;有人说蒙古人近日又在边境如何如何;有人说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消息最灵;还有人说今日武林盟主之位,非郭靖莫属。
小童子听了一路,只听懂了几个词:国家、蒙古、丐帮、郭靖、黄蓉。
她低声问:“龙儿,他们说的这些,和买米有关吗?”
小龙女想了想:“不知。”
小童子又问:“和比武有关吗?”
小龙女回:“或许。”
小童子便不问了,既然是武林大会,总会比武,比武比说话有意思。
两人随着人流步入陆家庄大门。
庄内空地被临时布置成会场,四周插着旗,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中间搭了一个高台,高台前方留出一大片空地,许多江湖人围在四周。远处还有几处棚子,摆着茶水与点心,庄中仆役来往奔走,忙得脚不沾地。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往前挤,她们不喜欢被人碰到。
小童子原本想跃到屋脊上看,被小龙女轻轻拉住。小龙女看了一眼四周,妇人说过,别露太多。她们若在这许多人面前飞上屋顶,恐怕又要招来一堆目光。
小童子明白了小龙女的意思,便没有起跳。
小龙女牵着她,顺着人群缝隙走到侧边一处。那里有一棵老树,树影落下来,正好遮住半片身形。小龙女停步时,视线能落到高台,也能扫见台下几条进退的空路。她们站在树下,不必挤在人群中间。周围人多,没人特别留意她们,这倒让两人舒服些。
大会早已开始。
高台上有人在说话,那人嗓音洪亮,内力也算不错,一句话传出去,空地周围大半人都能听见。只是他说的内容,小童子听了半天,仍觉得离比武很远。
什么家国危难,什么蒙古南侵,什么江湖同道当齐心协力。什么丐帮,什么郭靖黄蓉,什么昔日襄阳。
小童子起初还认真听,听了一刻钟,便开始走神,转而看向台下的兵刃。
有人带刀,刀背厚,刀柄缠着旧布;有人拿剑,剑鞘上镶着铜片,在阳光下泛着黄灿灿的光;有人拄拐,拐身很沉,应当能藏暗器;有人腰间挂着一对短斧,斧刃锋利反着冷光;还有人手上空空,站立时十指却微微弯着,多半擅长爪法。
这些都比台上说话有意思。
小龙女听得安静,她没有不耐烦的神色,只是眼神慢慢从台上移到台下,又从台下移到远处几名气息较稳的人身上。
她看的不是衣着,也不是兵刃,她在听那些人的呼吸。
有人一开口声震四方,胸腹之气却散,尾音落得太快;有人脚步踏得沉,像是下盘稳固,实则每一步都要借地面回力;也有人站在人群里不说话,肩背松着,呼吸却能压得长而平,内息藏在脉里,不轻易外露。
这些人里有几个内力尚可,但也只是尚可。
比起古墓里一呼一吸皆能听见内息转折的安静,这里太乱。声响太多,气息太杂,许多人明明内力不深,却偏要故意把声音放大,把步子踏重,好让旁人知道自己也有几分本事。小龙女只听了片刻,便大致分得出谁气浮,谁气沉,谁是真有根基,谁只是把声势做给旁人看。
小童子贴近小龙女耳边,小声道:“龙儿,怎么还不打?”
小龙女道:“还在说。”
“要说多久?”
“不知。”
小童子又听了一会儿,台上的人还在说,旁边有人大声叫好,另一边又有人跟着鼓掌。
小童子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他们和之前要闯古墓的那些人有点像。
不是说他们长得像,而是都很能说。
闯古墓那些人一边怕,一边骂,一边商量,一边替自己找借口。这里的人一边听,一边喊,一边议论,一边把别人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外面的人好像都很会把时间花在嘴上。
小童子轻轻叹了口气,小龙女听见了。她没有看台上,先看了小童子一眼,掌心送出一缕极轻的内力,像问她怎么了。
小童子回了一道更懒的内息:无聊。
小龙女指尖微动:同意。
两人便站在人群边缘,表面上神情冷清,实际却在掌心里无声交流,偶尔还以极细的内力轻轻一碰,算作切磋。
等了许久,高台上的话终于暂歇,有人上场比武。
小童子的眼睛终于亮了一点。
第一场上来的是两个用刀的汉子。一人身材高大,膀阔腰圆,刀一出鞘便喊了一声;另一人矮些,步子却灵活,刀法走得是快路。两人互通姓名后,便开始动手。
刀光一闪,人群立刻叫好。
小童子看了一招、两招、三招,眼里的光慢慢灭了。
高个汉子力气大,但下盘不稳,每一次劈刀都太满,若对手绕到左后,他转身必慢半拍。矮个汉子倒是灵活,可刀法太散,贪快,内力也薄。若真生死相搏,三招内便可逼他露出右肋。
两人打了十几招,台下叫好声越来越大。
小童子却越来越困惑:这种招式,也值得叫好?
小龙女看得更淡,她只看了两招,便知道结果,矮个会赢。
果然,又过二十来招,高个汉子一刀劈空,脚下被逼得乱了半步。矮个抓住机会,刀背压住他手腕,反身一脚踢在对方膝侧。高个汉子跪倒,输了。
台下又是一阵喝彩,小童子没有喝彩,她只觉得更加无聊。
后来又换了几场,剑法、拳脚、短兵器都有。可在小童子和小龙女眼中,大多不甚高明。
有人招式花,却内力浮;有人内力稍厚,变招却慢;有人气势很足,一上台便大喝三声,结果呼吸乱得更快。还有人明明破绽在肩,却要去护腰,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小童子看得眉头微皱,她不是看不起外头人,只是她从小见过的对手太高。
她一睁眼学武,见到的便是林朝英这样的师父。那是曾与王重阳平起平坐过的高手,招式要准,内息要细,进退之间差一分都会受伤。
后来又有天赋极高的小龙女与她日日拆招,拆到剑光入骨,掌影成网,内力在掌心凝成锋。小童子的武学眼界,从一开始便被养在极高处。再看台上这些人,便像看小孩子拿树枝比划。
当然,她小时候也拿过木头动物玩,但那是玩具,台上这些人却很认真,小童子便更不明白。
就在她几乎想拉着小龙女离开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喧闹。
“押哪个?”
“我押那个使铁扇的。”
“不成,不成,他上一场耗了不少气,这回八成要输。”
“我看那姓鲁的也不稳,脚步虚。”
“买定离手,别磨蹭。”
小童子侧头看去,不远处几个人挤在一起,中间蹲着一个瘦脸汉子,面前摊着一块旧布。旧布上压着几串铜钱和几小块碎银。旁边人一边看台上,一边往布上放钱。
小童子看了一会儿,没有看懂。她轻轻推了推小龙女掌心,一道内力极细地过去:疑惑。
小龙女看向那边,她不懂他们为何把钱放在一起,却看得出那些人的眼神都落在碎银上,又时不时落在旁人脸上。那种眼神她见过,和强闯古墓的人眼神一样。她回了一道内力:钱。
小童子仍有些疑惑,便继续看下去。
台上这时又换了两人,一人使铁扇,一人使长拳。
周围那些人讨论得很热闹,有人押铁扇赢,有人押长拳赢。还有人因别人押得多,临时改了主意。
小童子越听越觉得奇怪,谁输谁赢,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吗?
铁扇那人手腕灵,兵器也巧,可他内力滞在右肩,扇开第三次时肩头一定会顿。使拳那人步伐虽然笨些,气却沉,且不贪功,只要扛过前十五招,铁扇必露疲态。
小童子见那些人还在争,忍不住开口:“使拳的赢。”
周围声音一静,几个人转头看她,瘦脸汉子也抬起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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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武林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