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年,小龙女和小童子十六岁了。
十六岁的身体,像终南山春日里悄悄抽长的枝。昨日还觉得合身的衣袖,隔一阵便短了一截;从前能轻轻松松打横睡下的寒冰床,如今再容不下她们横着并肩,只能顺着床身竖躺。两人一躺上去,肩与肩几乎相抵,中间再空不出一处位置,那方寒玉刚刚好容下两人。
孙婆婆为此忙坏了。
她隔三差五便要给两个孩子量身,改衣,放袖,接边。古墓中钱财颇丰,林朝英当年留下的金银珠玉足够她们一世不愁,布匹自然也不缺。否则单凭这几年换下来的衣衫,孙婆婆觉得自己迟早要在针线灯下把眼睛缝瞎。
小龙女的衣服最好办。
她仍旧爱素白,式样也不挑。于她而言,衣服只是覆身之物,白也好,素也好,宽一些窄一些,只要不碍行功,不扰心神,便都一样。
孙婆婆问她袖口要宽些还是窄些,她只说“都可”。可衣服改好后,她总会在石室里试一遍剑。若袖口拂到腕骨,或衣摆压住步法,她便停下来,淡淡道:“这里碍手。”
孙婆婆便替她再收半寸。
衣襟、袖口、腰身照旧收得妥帖,穿在她身上,便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她走路轻,练剑稳,衣袂垂下来,像冷泉上覆着的一层薄雾。
小童子却不同。
她是从练玉女心经最后一重以后,开始琢磨衣服的。
玉女心经最后一重,本就是褪去衣物、以身心相照而成。那时修炼只剩气息、经脉、剑意与彼此,反而最为自然。
等重新穿上厚厚叠叠的衣衫,小童子便总觉得别扭,仿佛身上多了许多无用的牵绊。起初只是嫌袖子碍事,练剑时袖口一荡,剑势便慢半分;后来又嫌衣摆太长,转身时扫到脚边;再后来,她连衣领、束带、外袍都嫌麻烦,觉得凡是不能帮她出剑、运功、转身的东西,统统多余。
于是她自己改。
宽袖裁窄,长摆截短,外袍去掉,只留下便于束身和转腕的短衣。腰间不用繁复绦带,只以一条素色细带扣住。衣料仍旧轻薄,却被她改得利落贴身,肩背处便于伸展,膝侧也不妨碍起落。
孙婆婆第一次看见时,张了张嘴。
小童子站在石室里,低头整理自己新改的衣袖,抬眼问:“婆婆,不好看?”
孙婆婆看着她。
十六岁的眉眼已经长开,可她穿着那身利落短衣,发束得高,走路又惯常不拘小节,步子一迈便带几分少年郎的洒脱。若不细看,倒像个清俊郎君多过姑娘。
孙婆婆想说几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童子又不出古墓。
她爱怎么穿,又有什么要紧呢?
何况当年姑娘给她取名“小童子”,本就不拘男女。如今连衣裳也跟着不分男女,想来倒也像一桩缘分。
孙婆婆最后只叹道:“别冻着。”
小童子立刻笑起来:“不会,我会运功。”
小龙女在一旁看她。
小童子转了一圈:“龙儿,如何?”
她看的是小童子肩背转动、腕骨起落、衣摆停处。
小龙女道:“出剑顺些。”
小童子便满意了。
小龙女又看了她一眼。
“也像你。”她道。
小童子满意的,原也不是这身衣服有多好看。
少一分牵绊,出剑便顺一分;少一分累赘,运功也顺一分。她这两年越练越觉得,衣袖、剑招、步法都只是外头的东西,真正托住一切的,仍是体内那口气。
两年前,她曾说内力最重要。那时这句话多少带着点赌气,如今却慢慢沉成了实在的道理。招式再妙,若无内力为根,不过是枝叶摇曳;内力若深,一掌一指皆可成剑。
自那以后,除了运功练剑,她便常与小龙女一起琢磨内力。
白日里,她们拆玉女心经,拆天罗地网掌,也拆美女拳中看似轻巧的巧劲。夜里躺到寒冰床上,便牵着手,以寒玉之气定住心神,试着把内力从掌心渡过去。
起初很难。
内力本在自己经脉中运行,一旦要渡给旁人,便像冷泉忽然改道,稍有不慎便会反冲自身。小童子性子活,内息也活,常常一推便推过了头。小龙女内息稳,便一点一点接住,再轻轻推回去。
她们就在寒冰床上这样练。
一夜又一夜。
两只手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她们闭着眼,感受自己的内力,也感受对方的内力。小童子的内力像暗流,起伏快,转得急;小龙女的内力像深潭,静而不散,凉意沉沉。
推,接。
退,让。
一进一守,一放一收。
练了万千次后,有一夜,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
那一瞬,她们都感觉到掌心之间有一线极细的锋芒凝住了。
不是剑。
却像剑。
小童子眼睛亮了。
“龙儿。”
小龙女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嗯。”
她们没有松开。
那一线内力在掌心间慢慢成形,细而利,凝而不散。小童子试着将它往前推,小龙女便以自己的内力挡住。两股内息在掌心相触,竟像两柄无形小剑,在极近处轻轻一碰。
小童子呼吸一滞。
“再来。”
小龙女没有反对。
于是她们就在寒冰床上,以掌心为界,练起这无形的剑。
起初只是轻轻相抵。
后来便有了招式。
小童子将天罗地网掌的变化揉进去,掌心那线内力忽左忽右,像要绕过小龙女的防守。小龙女则以玉女心经的清静守住中线,来势再乱,她也只以最少的力化去。
她没有一味退让。
那一线内力与往日不同,寻常内息相触,不过一推一接,一攻一守;可此刻掌心之间像真有一物生出来,细得几乎不可察,却冷而分明。小龙女也想看看它能凝到何处,便将内力分作两处,一处守在掌心,与小童子的锋芒相抵,另一处却悄悄沉下去,护住小童子腕间经脉。
两人你来我往,渐渐忘我。
小童子越练越兴奋。
这不像寻常比剑,没有衣袖遮挡,没有脚步腾挪,只有内力在掌心之间最直接地试探、逼近、拆解。她仿佛看见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新路,越往前,眼中光便越亮。
她一时用力过猛。
内力凝得太多,掌心那柄无形小剑骤然变得锋利。她往小龙女那边一刺,来势汹汹,几乎不留余地。
小龙女眼神微凝。
她先察觉到的不是剑势,而是小童子腕间经脉微微一跳。
她不敢托大,立刻加大内力,掌心剑横向挥出,去架小童子那一刺,同时将护在她腕间的那股内息往回一压。
两股内力相撞。
寒冰床上似有一声极轻的裂响。
反噬来得太快,小童子只觉掌心一麻,内息顺着经脉猛地回冲。她脸色一变,赶紧松开握住小龙女的手。
就在她松手的一瞬,一道极细的内力剑擦着她掌心飞出。
“嗤”的一声。
石壁上多了一道寸许深的痕。
石室里静住。
小童子的手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很快涌出来,顺着掌心往下滴。
她却像没感觉到疼。
她猛地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冷地面上,几步冲到墙边,盯着那道剑痕看。
她不是没有见过内力伤物。
从前一掌拍在石壁上,寒气透入石中,也能震得碎屑簌簌落下。可那毕竟是掌碰到了石,力借着掌骨、皮肉、招式,一层一层送出去。招式被人接住,拳脚被人架开,力便也跟着被截断、被卸去。
这一回不同。
她的手明明已经松开,那道细细的锋芒却仍擦着掌心飞出,像从经脉里脱出去的一柄小剑。没有拳脚,没有剑刃,也没有可供借力的东西。
内力自己凝成了形。
内力离体。
不借拳脚,不借剑刃,竟也能伤到外物。
小童子看见的是那道剑痕。
小龙女看见的却是剑痕之前的一瞬。那一线内力脱出掌心时,并不完全听小童子的使唤。它先割开了她自己的手,才撞上石壁。若方才偏上半寸,割到的便不是掌心。
小童子心口怦怦直跳。
她觉得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龙儿!”她回头,眼睛亮得惊人,“你看见没有?这是内力离体。若能练成,掌心成剑,不必兵刃也能伤人。若再远一些,再稳一些,说不定——”
话未说完,她的手被轻轻按住。
小童子低头,这才看见小龙女不知何时也下了寒冰床,正握着她流血的手。
血已经沾到小龙女指尖。
小龙女平日一脸古井无波,此时却轻轻皱起了眉。
“包扎一下吧。”她道。
小童子怔了怔。
小龙女看着她掌心的伤口:“不然像上次一样,越来越严重。”
小童子眨了眨眼。
上次是她练剑时不小心被石壁擦伤,本以为小伤无碍,结果夜里运功牵动伤处,第二日肿得连剑都握不稳。小龙女那时也是这样皱眉,虽然只说了两句话,却盯着孙婆婆替她上完药才走。
原来她还记得。
小童子心里忽然一软。
方才发现新路的兴奋还在,可另一种更细的欢喜也悄悄浮上来。她看着小龙女皱起的眉,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好。”她说。
小龙女看她一眼:“笑什么?”
小童子立刻收了笑,又没收住,唇角仍往上翘。
“没什么。”
小龙女不再问。
她牵着小童子走到石案边,取出房中常备的金创药和干净白布。小童子乖乖坐下,把手摊开。
伤口不深,却被内力割得齐整,血流得快。药粉撒上去时,小童子疼得吸了一口气,肩膀也跟着一缩。
小龙女动作顿了顿:“疼?”
“一点点。”
小龙女便放轻了些。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用白布压住伤口,等血势慢慢缓下来,才道:“方才不是你发出了剑。”
小童子一怔。
“是剑挣出去的。”小龙女道,“你没有收住它。”
她低头替小童子包扎,指尖凉而稳。白布一圈一圈缠过掌心,将那道伤遮住。小童子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间石室也没有方才那么冷。
“龙儿。”她小声道。
“嗯。”
“方才那招,我们明日再试一次。”
小龙女抬眼。
小童子立刻补了一句:“我会收力。”
小龙女看着她,像是不太信。
小童子又道:“真的。”
小龙女垂下眼,把最后一圈白布系好。
“先等伤好。”
小童子想讨价还价,见小龙女仍皱着眉,便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
她答得有些不情愿,眼底却仍亮着。
小龙女将药瓶收好。
“伤好以后,我先来。”
小童子抬头:“你?”
“嗯。”小龙女道,“我来凝,你来截。”
小童子眼睛又亮起来。
小龙女看着她:“先近。”
“什么?”
“先近到不会伤自己。”小龙女道,“再谈远。”
小童子看了看自己包好的手,又看了看她,终于点头。
“好。”她说,“听你的。”
石壁上那道细痕在灯下清清楚楚。
像一条新路,忽然从古墓冰冷的石壁里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