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许微右手举着枪平静地看着坐在树下歇息的人,她站得笔直,红色制服的下摆被荒野的风掀起一角,黄铜扣子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我是燧火号的列车长许微,很高兴认识你。”
树下的人慢慢直起身子,一手捂着心口处,指缝间隐约渗出暗色的血迹。他抬眼去看眼前的列车长,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着不正常的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不合时宜,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谢云归,很高兴认识你,是来杀我的吗?”
“不,我是来救你的。”
“第一次见到救人需要拿枪的。”
许微没再多说,她不是那种会在行动前浪费口舌的人。找准时机,她直截了当地扣下了扳机,子弹破膛而出,旋转着撕裂空气,直奔谢云归的胸口而去。
在子弹接近谢云归的那一刻,异能发动。
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子弹停在半空中。,弹头还在缓缓旋转,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谢云归懒洋洋地抬起眼睛,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暗红色的光,“还是回去练练枪法吧,嘶。”
银针没入谢云归的脖颈,麻药立即见效,他眼前一黑,你!耍!诈!许微收起枪,不紧不慢地整理好列车长制服的下摆,刚刚那一枪正是她抬起腰间的麻醉枪打出的。
“我的枪法一向很准,配的麻醉药也是一顶一的强效。”她蹲下身,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支抑制针,找准谢云归颈侧的静脉推了进去。浓缩镇静剂顺着针管涌入血管,暂时封住了他体内翻涌的异能波动。这可是她花了一晚上,用上所有剩下的镇静剂提炼出来的浓缩版。
“这不就解决了。”许微收好针管,拍了拍手上的灰,“能靠智取,要1v1单挑做什么?现在这世道,哪里都不太平。”
哪里都不太平。
尤其是今天。
丧尸化的乌鸦扯着肠子在低空徘徊的飞翔,偶尔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眼睛闪烁着凶残的红光,它们像饥肠辘辘的食客,时刻准备着俯冲下去对着满地残骸大快朵颐。城墙已经坍塌了一段,冲天的火焰剧烈地燃烧着,而这场火龙卷的中心,正是这座基地的创建者之一,这座基地曾依赖的守护神谢云归。
在升腾的烈焰之中,他一只手痛苦地扶着要被疼痛撕裂的头,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一顿,沿着坍塌的城墙,慢慢向城外走去,他要离开这里,至少不能让更多人受伤了,尽管他刚被做出有罪的审判。
审判席上那些人说的话还在他颅骨里撞。
异能失控。危险分子。基地的威胁。驱逐。
他记不清自己有没有辩解,大概没有。辩解也没用,他确实失控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找个干净的地方结束自己好了。
他的身后,是他曾经被视为家的地方。
他再一次失去了他的家,又或许他注定要漂泊。
远处传来汽笛的长鸣,钢铁巨兽加足了马力喘着粗气吞噬着铁轨,这辆名为燧火号的列车是末世前人类文明的产物,为了连通世界为末世的降临做好充足的准备,四通八达的铁路网延展至这颗星球的每一处角落。建立之初数十辆列车载着征服世界的野心从起点站出发,而今它们已然衰落,只留下一辆依然尽职尽责地要去完成最初的使命,尽管未来难以确定。
最后一任列车长许微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列车顶上的观察台,红色制服上的黄铜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上一枚,小半张脸陷在立起的衣领里,她神情严肃地透过钢化玻璃观察眼前的荒野。火光、浓烟、废墟,和预示里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当索多玛的天火燃起,最后一位义人要离开这片罪恶之地。”
许微在预言中看见一座基地在燃烧。她看见黑发黑眸的男人在火焰中回头,辨不清面容,看见他身前是断轨,脚下是焦土,周身的火焰似乎可以联通天际,就连天上的火烧云也要为止逊色。
她攥紧了手中医药箱的皮带回想着最初的真言,因为紧张而心跳加速,当预示显现的那一刻,她就已下定决心要去接这位义人。
“亲爱的列车长,”刚刚站在一边的乘客用力揽过列车长的肩,手上还拿着半瓶伏特加,酒红色的长发落下,灰色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像两片结冰的湖,此刻正半眯着,叶莲娜,燧火号的老乘客,从前任列车长还在任时就是乘客了,她身上总是带着伏特加的味道,清醒着看这个世界实在太难了,她经常这么念叨着。“你不会想让我们去打他吧?”
许微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以后就是我同事了,叶莲娜你也一定很期待吧!”
叶莲娜松开刚搂上许微肩膀的手,不,她一点都不期待,她刚才在观察窗里看得清清楚楚,那场火龙卷,那坍塌的城墙,这分明是一颗行走的炸弹,这家伙搞出来的动静已经足够炸了他们的列车了。
“列车长大人你还是再多考虑一下……”
许微一把拉住叶莲娜想要挪开的手,与她对视,眼里亮得近乎灼人,“你们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她想起自己的麻醉剂还在会议室,于是松开手向会议室走去,一边喃喃自语,“我有预感,改变之路就在脚下。伟大的命运女神啊,请你为我们指引吧。”
留下叶莲娜一人站在原地,一脸愁容,她抓了抓自己的红发。车厢连接处的门打开,探出一个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金发少年,“叶莲娜,怎么样,劝说成功了吗?”
“没有。”叶莲娜闭了闭浅灰色的眼睛,烦躁地灌了一口酒,伏特加烧过喉咙,她抹了下嘴,看着许微消失在过道尽头的背影。“让我们祈祷列车长的预言不会出错吧。”
“要不再去劝一下?”米沙在门后弱弱地提议道。
叶莲娜被气笑了,“你自己怎么不去?”
“这不是姐姐你说话有分量吗。”米沙讪笑着,有些不好意思。
“你自己去找她,就说我醉了就不参加这次行动了。”
“……”
所谓预知,是异能者通过天赋窥见无数条可能发生的命运轨道,从而在已知的失败中寻找破局的方法。许微冷静地盘算着,会议室的门在她面前自动滑开,里面是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一张发黄的铁路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无数条线路和叉号。
她从桌子下方抽出一把改装后的麻醉枪,咔嚓一声上了膛,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推到地图旁边。这是她最后的存货了,还是要尽快到其他地方再补充一点麻醉剂。不过值得安慰的是,他们的军火总是富余的。
许微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那张发黄的铁路地图。她的手指抚摸着在地图上一处被标注的位置,那里已经被红笔圈了几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许微没有抬头。“请进。”
门滑开,米沙探进半个脑袋,金发垂下来遮住一只眼睛。他看了看许微面前的麻醉枪,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铅笔,咽了口唾沫。
“列车长,叶莲娜说,她喝醉了,不参加这次行动。”
许微终于抬起头,眼里是了然的平静,“没关系,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们去。安心呆在车上就好。”
米沙愣了一下,“那谁去?”
“我一个人,亲自去。”
米沙有些犹豫,“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许微端起枪仔细检查了一下,“那就让卫文卫理接任列车长的位置。”
“可是……”
米沙话还没说完,就被许微打断了,“放心,放心。”
“尽管规定了列车长一定要预言者担任,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她刚接任列车长的职位时,上一任列车长也是这样告诉她的,预知又不是百分百灵验,如果真的所有事都在计划之中,那不叫预知,叫心想事成,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她曾花费过三天两夜去占卜失去她的世界线,尽管最后的结果依然不尽人意,但这也是相对最好的结果了。
“利用预知本来就是与既定的命运交换,即使是大预言家也无法占卜出所有可能性,命运总是吝啬的,它只会向你展示在预言的判断下可能性最为强烈的途径,任何踏上新路的人都要做好面对未知的准备。即使耍些小聪明去躲过命运安排的剧本,其带来的影响也是深远的,命运之线总是交织在一起的。”她倒是还有闲心去安慰米沙,仿佛马上就要下车面对危机的人不是她一样,“说不定我们今天没有去救那个人,明天他就会对列车产生威胁。”
“别这么说,列车长大人,我们都相信你会平安回来的。”米沙弱弱发言,但那副神情就差没把不信任三个字刻在连上了。
“别这样,对你们的列车长有点信心好吗……”
“别这样……我好歹也对医药方面颇有建树……”
“你的异能不是物理方面的,多少还是会吃亏……”米沙有些小声地担忧。
“我当年虽然枪械虽然不是数一数二,好歹也是名列前茅,对我有点信心,况且我至少在你不动用异能的情况下对付你还是不成问题的。”
“嘶,不过你的异能好像除了闪人眼睛好像也没别的用了。”许微温和地微笑着。
“列车长你别这么说。”米沙弱弱地反驳,真是扎心,列车长生气的时候惯会戳人痛处的,还是专注工作的列车长好。
“总之,就这样决定了。”
许微正了正颜色,站起身,把铅笔别在耳后,伸手拿起桌上的麻醉枪,再次检查了一遍弹匣,反复确认后后把它插进腰后的枪套里,红色制服的下摆刚好遮住。“米沙,你帮我做两件事。”
金发少年下意识站直了身子,“你说。”
“第一,去医务车厢把三号柜子里的镇静剂全部取出来,放到我房间门口。第二,”她顿了顿,从地图上撕下一角,潦草写了几行字,折好递过去。“把这个交给叶莲娜。告诉她,如果我没回来,就按上面写的做。”
“至于结果如何,等一切发生后再说吧。”
这是末日开始第一百七十九年,也是乌落元年前第三年。当故事的最后,最后的列车长站在最后的列车上,她依然无法忘记用手枪指向预言中那个身影的黄昏。
那个黄昏的颜色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扔进了炼钢炉,红得发烫,而那个黑发男人站在火与天之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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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