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下周开始打工。”百里夜说。
张蕊停住夹菜的手，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大儿子。
虽然他们好几年没有住在一起了，最近也发生了不少事，但百里夜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为了钱操心的人。
别说为了钱操心了，她甚至都怀疑他知不知道自己每个月花多少钱。
“打工？”
“嗯，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在招人，我今天已经去问过了。”百里夜一边吃饭一边说。
张蕊不反对百里夜去打工，她和百里向鹏白手起家，深知其中的辛苦。
但是如果不是当初经历过这段辛苦，也没有现在的成就。
所以她同意让两个儿子出去体验体验工作的艰辛。
“你的成绩现在怎么样？”这也是张蕊现在最担心的问题。
百里夜现在毕竟不像他们年轻的时候。
他们那个时候是没办法，不打工就要饿死，所以不想做也要做。
可是他们现在给两个儿子提供了非常优渥的生活，所以反而更注重他们所没有的学识。
“我报名了暑期班，补10年级和11年级英语，9月开学就可以正常上12年级。也申请了IB考试，7月底考。最近上画画课，江老师说我进步很大，在明年申请学校之前准备好自己的作品集就可以了，所以到时候我回再找个设计老师。现在我也没什么事，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百里夜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蕊倒是被百里夜这种交代行程吓到了，毕竟以前从来没有过。
但她也有些放心，能看出百里夜至少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更完善的规划。
所以以前他的那些荒唐和不靠谱，果然是受周围环境的影响。
只要离开了那些因素，百里夜就会向一个好的方向发展。
想到这，张蕊就觉得当初逼百里夜出国是正确的。
如果更早就让他出国就好了。
“那就试试吧。”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百里夜点点头，继续吃饭没有再开口。
后面母亲和弟弟都说了些什么，他没有注意听，只是安静地低头吃饭。
百里夜打工的咖啡厅是本地的一家连锁咖啡厅，制服非常丑，比雨后的制服丑了一百倍都不止。
土褐色的裤子，深褐色的T恤，同色系的遮阳帽，还要戴发网。
百里夜完全是靠颜值和身材，才能撑得住这一身土到爆的搭配。
虽然他依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高冷样子，但心里难免还是有些紧张的。
以前可以为所欲为是因为那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他们都知道什么事做了家里还能兜着，什么事碰都不能碰。所谓的荒唐，都是在已知的范围内。
出了国就不一样了。
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且不熟悉的。
来这边几个月，百里夜每天都会听本地新闻，就是为了可以尽早学会英语，可以普通地沟通。
可是离开学校，到了打工的场所，用他并不习惯的语言，还是难免有些紧张。
晚班经理见他从卫生间走出来，招呼道：“The uniform fits ok. I was afraid we didn’t have large sizes anymore, you’re a lot taller than the others.”
“Yes, it fits.”百里夜说。
“Great. So today you’ll just help with getting coffee and donuts and that stuff. Don’t worry, I’ll get someone to lead you.”经理是个三四十岁的阿姨，对百里夜的态度还算不错。
谁知道转过脸去找负责带他的同事就完全变了一副嘴脸，“Melody，come here.”
刚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就看到了来人。
Theo的女朋友。
其实他们真的不熟，除了第一次见面，之后也就见过一两次而已，也没再说过话。
“是你。”百里夜用中文脱口而出。
本就长相不突出的人，因为这身制服显得更加的不起眼了。
而Melody则是想了想才发现他是谁，对他点点头，“你好。”
“You guys know each other?”经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We go to the same high school.”百里夜说。
“Right, your school’s nearby. Well, this makes things easy. Melody, Ye doesn’t have a lot of experience, so you need to help him. It should be a slow night. I’ll be in the back.”经理交代。
“Ok, I will.”
Melody带着百里夜到柜台后面，一路介绍咖啡厅的情况。
“今天你给客人拿东西就好，我们这里除了三明治都是提前做好的。比较忙的时间会有人专门做三明治，不忙的时候就是负责拿东西的人做。”
她指向收银机旁边的咖啡壶，“这里最大的卖点就是新鲜的咖啡，一壶咖啡最多放20分钟。新咖啡煮好，用这个粉笔把倒掉的时间写在壶上。”她又指向咖啡机上的白色粉笔。
“另一个卖点就是甜甜圈，都在这里。你有时间可以先熟悉一下名字。”她示意柜台中央的冷藏柜。“中间是一些瓶装饮料。”
然后她又带着百里夜到后边的柜台，“这边是做冷饮的机器。直接按出调料放在这个棒子下面转成冰沙的样子就可以了。这个是热饮，也是直接拿杯子接就可以了。”
“这边就是做三明治的地方，”她拿出一个小册子，“这里面有表明所有的三明治的做法，你有空可以看看，不过应该暂时不会让你做。这个柜台下面就是冰柜，有些奶精、起司、火腿之类的东西。”
Melody讲的很快，但是也非常有条理，转了一圈就把柜台店里的情况介绍了一遍。“有什么问题吗？”
百里夜虽然几乎没有自己做过饭，但是却非常喜欢填满厨房的橱柜，所以只是记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难度。
“现在没有。”
正好这时有客人来了，Melody走到收银机旁准备点餐，“Hi, how are you?”
“I’m doing just fine.”
“What can I get for you?”
“Medium double-double.”
“Anything else?”
“No, that’s it.”
百里夜这才找到时机问：“这个medium double-double是什么？”
“就是加两个奶精两个糖的中杯咖啡。”Melody抽出一个中杯咖啡杯，走到咖啡壶旁边的机器旁，“这边接奶精、奶和糖。多大的咖啡就按哪个按钮，两个就按两次。”Melody按了几次4次。
短短的两个小时，百里夜深刻地意识到咖啡和甜甜圈确实是这家店的主打。几乎每个来的客人都点这两样东西。只有年轻一点的客人才会点个咖啡冰沙之类的冰饮料。
“呦，夜，这身制服还真是不适合你。”
正在帮客人倒咖啡的百里夜抬起头，从咖啡机上面看出去，是Lucas几个人。
“没想到你说打工的地方居然是这里。”Lucas继续说。
“你怎么来了。”旁边的Melody的声音温柔了许多。
果不其然，Theo也在。
“来看看你。”Theo瞥了他一眼说。
“随便找的，这里近。”百里夜虽然是在回答Lucas，不过眼睛却是看着一脸不爽的Theo。
“几点下班？吃个宵夜？”Lucas问。
“还一个小时。”百里夜看了眼身后的时钟。
打工第一天，经理让他先上三个小时适应一下。
“那我们就在这边等你吧。”
Lucas点了几个人的饮料，不过百里夜没让Melody收他的钱，自己把钱垫上了。
几个人拿了饮料也不方便一直打扰他们，找了个地方坐下。
“你也去吃宵夜吗？”柜台这边就剩下他们两个上班的人。
“我不去，我家管比较严，下班就回去了。”Melody腼腆地笑了笑。
比较严吗……
“怪不得不常见你和他们一起。”百里夜趁着没什么客人，走到冷藏柜前，熟悉这十几种甜甜圈。
“这个是什么？”他指着一个圆圆的甜点问。
“这个是一口甜甜圈，是这家店的独创甜点。”Melody解释。
“甜甜圈中间抠出来的吗？”百里夜随口问。
Melody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不是啦，这也是用专属模具做出来的甜点。”
看着Melody的笑脸，百里夜忍不住想，笑起来不像他。
他才不会有这种爽朗的笑，他只会微微扯扯嘴角而已。
即使是最开心的时候，笑容也是淡淡然的，带着一丝冷冽。
一个小时后，百里夜把制服换下来放进休息室的柜子里，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刚要解锁，Melody也走了进来。
“他们在外面等你呢。”Melody说。
“好。”他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背上书包出了休息室。
他照旧坐到Lucas的副驾驶上。
打开车窗，他点了支烟。
把烟向窗外吐出去的时候，刚好看到Melody坐上Theo的车。
“Theo不一起去？”
Lucas哼了一声，“他要先送他那小女友回家，等下去找我们。”
“哦。”百里夜又抽了口烟。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几天前的好友申请早就通过了，但对方并没有问他是谁。
也省得他想说辞了。
自从加上之后，他每天都要打开对话框好几次，有时打几个字，有时只是看着那一行“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不过最后他还是没敢发出哪怕一个字。
“发现”上面有个小红点，他顺着点进朋友圈。
彩色圆圈转了转。
有几条来这边之后加的同学发的照片。
往下刷。
钟离念：最后。
配图是一张乐队的合照，和一张奖杯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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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今年参加国际高中交响乐比赛的所有参赛选手，今年的比赛也顺利落下帷幕。”主持人优雅地走上台。
“今年的比赛可谓是众星云集，为我们带来不少精彩的瞬间，也让我们见识到了许多非常出色的选手。经过我们五位评委的评分统计，现在在我手上的是本次的成绩。”主持人举起手中的卡片。
“无论成绩如何，我相信在座的各位未来的音乐家都会在自己的领域发光发热，成就一番自己的天地。今年来自各个国家的乐队都是非常杰出的人才，但是按照赛制，最终的冠军却只能有一个。”
“废话不多说，本次大赛的第四名是总分88.65……”主持人看向手里的卡片，“来自韩国的文艺二中。”
观众席响起热烈的掌声。
洛冰高中的学生几乎都不懂日语，主持人前面说的话几乎完全没有听懂。不过主办方也是考虑到这个问题，特地在舞台的旁边放置了一个显示屏，上面随着主持人的说辞，显示出国旗和乐队所获得的分数。
上去领奖的是乐队的第一小提琴，非常客气地从其中一名评委手中接过奖杯，还不忘连续鞠了好几个躬。
刚刚上台比赛的时候并没有提前说明乐队的所属国家，所以直到现在看到对方的队服，钟离念才认出，这就是第一个上场的乐队。
这个分数，也是意料之中了，毕竟确实有些小问题。
“第三名，是总分91.42的，”来自澳大利亚的多萝西艺术中学。”
是第三个出场的乐队。
因为是三甲，所以除了奖杯，主办方还特意准备了绶带。上台领奖的是谁钟离念没有注意看，随着这个名次的宣布，也就代表洛冰高中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本来他以为，自己不会因为这种事而感到紧张。
他这几天一直试图说服自己，不论结果如何，这都是他最后一场比赛。
这已经拥有足够的纪念价值了，名次真的不是最重要的。
可是到了最后一刻，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
就是因为到了最后，他希望可以有一个更加完美的结果。
旁边的贺文杰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别紧张，我们可以的。”
低着头的钟离念微微侧过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确实被鼓舞到了。
“嗯。”他低声应道。
“好的，那么最后就请剩下冠亚军的争夺了。”主持人继续微笑着说。“有请两个学校的代表上台来和我一起迎接这个重要的时刻。”
洛冰高中的领奖代表早就已经决定了。如果获得第四名及以下，就由第一小提琴去领奖。如果是三甲之一，那就是第一小提琴和贺文杰一起。
得到了武老师的指示，贺文杰站起身，走过钟离念的身旁时，悄悄撞了他的膝盖以下，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有我在，放心。”
不得不承认，在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钟离念清楚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加速。
可是也因为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厌恶起自己。
这种生理反应，就好像是背叛了某人一样。
可是现实却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去考虑自己的异样。
“这次冠亚军的争夺战可谓是惊险刺激，评分仅仅只相差零点几分而已。即使是和季军相比，也是相差微弱。”主持人继续说着场面话。
“今年国际高中交响乐比赛的冠军是以93.26夺冠的……”主持人看向观众席，侧头笑了笑，“来自中国的洛冰高中。”
钟离念周围的同学先是冷静，随即是爆发。欢呼声几乎掀破了礼堂的屋顶。
他们真的夺冠了，真的做到了。
等到观众席稍稍平静下来后，主持人继续说：“那么亚军就是来自本国的滨野中学，得到了93.21分，恭喜你们。”
欢呼声再次响起，冠亚军代表在台上客气地向对方表达恭喜。
贺文杰转向观众席，举起手中的奖杯，眼睛直直地看向钟离念，仿佛在说，看吧，我说了我们可以做到的。
钟离念和其他同学一起站起身鼓掌、欢呼。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在这一刻填满了礼堂，专属于他们的年少轻狂也是专属于他们的辉煌时刻。
贺文杰他们从舞台上回来后，奖杯被传送了一番，几乎每个人都抱着奖杯和身边好友拍了照片。
到了钟离念的手上的时候，他只是拍了一张奖杯的照片。
“走走走，到门口去，拍张合照。”武老师兴奋地张罗着。
贺文杰趁机走到钟离念身边，“走吧。”
“好。”被身边的同学的兴奋、愉快心情感染到的钟离念也笑了。
一群人吵吵闹闹地走出礼堂，因为每个乐队都要拍照留念，他们也跟着在一旁排队。
轮到他们的时候，贺文杰拉着钟离念，又被其他人挤到了人群的中间。
被拜托棒他们拍照的工作人员笑着等他们安排好位置，少年人的感染力非常强，无论输赢，他们现在都是最闪耀的未来之星。
终于安静了一些后，工作人员举起照相机，用有些蹩脚的中文说：“一、二、三！”
“茄子！”钟离念的身边响起整齐的欢呼声。
咔嚓。
这一瞬间被永远记录了下来。
“谢谢！”
他们大笑，他们欢呼，他们吵闹。
但是没有人觉得怎么样，这是他们应得的，这是他们努力赢来的成功。
武老师大声笑着说：“现在先自由活动，晚上吃饭，我已经定好包厢了。回国之后还有其他的庆祝活动！大家辛苦了！你们都是最棒的！洛冰乐队！永不后退！”
“洛冰乐队！永不后退！”
“永不后退！”
钟离念笑着看着周围的同学，虽然大部分都已经认识两年了，可是他从来都没有仔细看过他们。
他生活得太各色，太游走在正常同学圈之外。
以前他不觉得社交是必须的，也不想要更加了解他的同学。
可是现在的他们是这么的可爱，这么的直率，让他有些怀疑自己以前的想法是不是错了。
“念念！我们赢了！真的赢了！”顾雁北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抱住了钟离念。
钟离念笑了，“是啊，我们赢了。”
放开钟离念，顾雁北拉着他和贺文杰，“走，去庆祝去。几个女生说要去吃甜品，之后再看去哪。”
钟离念没有挣脱，任由顾雁北拉着他。
女生对于找甜品店可能是不分国界、不分语言的，她们就是有能力找到这些小巧可爱的，也可以让心情变好的东西。
“你吃什么？”贺文杰问。
钟离念本身不怎么喜欢吃甜的，但是今天也许是心情好，有点想试试那些看起来可可爱爱的东西。
最后他指着一个小蛋糕说，“这个吧。”
贺文杰帮他点好蛋糕，几个人又吵吵闹闹地到店外面的露台坐下。
“没想到我们真的赢了！”
“是啊，而且比分咬的很紧呢。”
“哎呀，有贺文杰在呢，肯定能赢的。”说话的女生有些害羞地看向贺文杰，脸都有些泛红了。
她旁边的女生开始起哄，“哎呦，是的呢。有贺文杰在呢。”
“讨厌啦，不要说了。”女生拉住朋友的衣角，虽然让朋友不要说，但语气却没有那种意思。
贺文杰对着女生笑了笑，女生连忙红着脸低下头。
钟离念插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甜腻腻的味道充斥唇齿间。
不过他好像没有以前那么不能接受这种味道。
他又插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你这么喜欢吃蛋糕啊。”方芯蕊说。
被这样问，钟离念耳尖热了一下，“很好吃。”
“以前没怎么见你吃过甜食。”方芯蕊是钟离念的前桌，上课的时候说过几次话，和他还算是比较熟的。
钟离念笑了笑，是啊，他以前又不喜欢甜食。
顾雁北正在低头玩着手机，突然举起手机说：“武老师把合照发群里了。”
“真的啊？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我也要！”
他们几乎都没有办国际流量，所以手机也根本用不了。
顾雁北倒是有流量，所以手机立刻被传阅开来。
“拍得很好啊！”女生们挤在一起看着小小的屏幕。
“哎呀，我没拍好！”
“哪有，明明就很好看。”
手机交到钟离念手上，他看到站在人群中的自己，被贺文杰搂着脖子，笑得一脸开心。
照片确实拍得不错，可以看出他们每个人心情都很好，一眼就知道他们成绩不错。
看着这张照片，钟离念也笑了。
晚上回到酒店，钟离念发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条朋友圈。
乐队的合照，奖杯的照片，配文“最后。”
在音乐这件事上，他也许算是有始有终了。
虽然他算不上有多么有天赋，但是好在他还是给了自己一个满意的结果。
以后再回想自己的少年时代，也有值得骄傲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