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万!”
这个数字让肖赤瑛一怔,不是觉得方少锦欠的钱多,而是讶于他们这些人,竟然把妈妈的草莓园,以这样的价格就贱卖出去。
“呵呵,八十九万。”他扯了扯嘴角,脸上的笑难看得要命。
“把方少锦叫来,他不接我电话,肯定接你的。”肖赤瑛用眼神抓住徐蓉,满眼寒意:“30分钟内不来,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肖赤瑛先转了笔利息打发走朱老板,屋里瞬时安静下来,当他抽到第五支烟的时候,方少锦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不止有他,还有个四肢干瘦,却大腹便便的老人,被搀扶着,坐到肖赤瑛面前。
看着眼前完全变形的男人,肖赤瑛在心里发笑。一段时间没见,竟然成了这副模样,成了这副模样,竟然还要来给好儿子当马前卒。
“怎么,父慈子孝唱到我面前了?”肖赤瑛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
这么多年了,方长伟还是不能接受这混账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得手指发抖:“你..”
刚要训斥,一旁的徐蓉立刻拉住他。她心里清楚,今天的事闹大了,不把这瘟神安抚好,方少锦的帐也别想了结。
方长伟也明白,硬压着火气,终于放下他高高在上的体面:“赤瑛,卖园子的事,没告诉你,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妥..”
肖赤瑛对他这话嗤之以鼻,老头读书把自己读成老顽固,一辈子不会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就算有,那也是别人的问题,这种假惺惺的歉意,让人作呕。
“可咱们毕竟是一家人,这次是小锦做得不对,我已经骂了他,家里有难关,应该一起渡过,每个人帮一把才对。”
方长伟说完这话,徐蓉像最佳女主角,立马泪眼涟涟,就连他们的儿子也是一脸歉疚。仿佛这个屋子里,只有凶着脸的肖赤瑛才是那个刻薄寡恩的大反派。
“哦?那请问怎么渡过?”肖赤瑛戏谑地看着这一出好戏。
“是找我出钱渡过?还是卖掉我妈的园子渡过?”
“方赤瑛!”这话太直白,戳的方长伟颜面扫地,当场怒吼。
“停停停。”肖赤瑛伸手打断,“是肖赤瑛,谢谢。”
“早在你不管我死活的时候,我就跟我妈姓了。我可不想掺和你们方家的破事,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这园子是我妈一手建的,你们别死皮不要脸的什么都想占!”
肖赤瑛意有所指的扫过徐蓉母子,徐蓉被看得心里发虚,抹着眼泪慌忙别开脸。
“这是你妈一个人的吗!要是没有我,这园子能做到这么大吗!”方长伟话刚说完,就剧烈的咳嗽起来,他的最佳女主幽怨的看了肖赤瑛一眼,贤良的替老头顺气。
“行啊,那也有一半是我的。”肖赤瑛无所谓的掸了掸烟灰。
“本来就是一人一半,谁也不欠你的!别天天在这..咳咳咳..咳咳..”方长伟说不上两句又被急促的呼吸呛得喘不上气,方少锦一边替他拍背,一边急得扯他:“爸..一半可不够..”
“你别多嘴,他要是打起官司,更拖时间。”
肖赤瑛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两父子窃窃私语,正要再摸一支烟,却被身旁的手按住。
储磐抽走他手里的烟盒,又默默给他碗里添满水。肖赤瑛安静的看着他动作,心中那股堵着的戾气,一点点往回落,沉默地啜了口水。
“这样吧。”他最终还是开了口,“我给你们一个方案,不如你们把园子另一半卖给我,我按你们和朱老板谈好的价格,再加5%,怎么样?”
“那怎么行,市场价哪有这么便宜。”方少锦脱口而出的话惹得肖赤瑛笑出声。
“哦?原来你知道啊。”
方少锦目光闪烁,看向父母,一家三口眼底全是算计,都在想着怎么才能榨干最后一点利益。
肖赤瑛只觉得这家人无药可救,起身拍了拍衣服:“随你们便,反正急着用钱的人不是我。”
“等等。”见他走到门口,方长伟终于开口。
他思来想去,那伙人太恶,今天不把钱凑出来,方少锦恐怕要遭殃。倒不如把一半园子卖了,再回家凑凑,总是能把命保下来。
“你..”
他似是羞于开口,支支吾吾半天,才艰难挤出一句:“你今天能转钱吗?”
肖赤瑛脚步一顿,转头打量方长伟,心中的不适感油然而生。
从小说什么都是一样的,都是自己儿子,今天那副表里不一的皮,总算撕下来了。按理说是应该开心才对,最好再狠狠地羞辱一番。
可他突然没了兴致。
就算是偏心又虚荣,到底还是为真正在乎的人抛弃一切。那自己这么多年究竟在为什么难过呢,难道是为了本就不属于自己的爱吗,可笑。
“就这两天吧,我会找律师联系你们。”肖赤瑛坐回位置,翘起脚,眼神不耐烦地驱赶面前一家三口。
方家几人识趣地离开,这里才算彻底安静下来。
肖赤瑛起身,在几间小屋来回转了几圈。已经有好多年没回来,里面的陈设早就不是旧时模样,屋子都好像翻新过。
可角落零散放着的老物件,又裹着记忆在这里翻滚,令人永远无法忘怀。
他在屋里站了许久,天色渐渐沉下来,园子被推得一片狼藉,得等第二天找人来修整。好在这里一应俱全,住一晚上也不算大事。
另一边,储磐在厨房寻摸半天,也许是方家人有段时间没住这里,调味品倒还齐全,但没有任何食材,这附近也偏僻得很,连个买东西的地方也没有。
前前后后掏了半天,只找到几包方便面,两人午饭都没吃完就跑过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好立马起锅烧水。
等面泡好,肖赤瑛却不知道哪儿去了。
储磐找了一圈,才发现他搬着张小马扎,缩在草莓园里,勾着腰在捡地上还能吃的草莓。
“给。”储磐递过去一个大托盘,本来是用来托两个泡面碗的,这会儿用来装草莓正好。
“谢了。”肖赤瑛笑着接过,前前后后捡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手,端着一边的泡面碗开吃。
“臭脚酸菜味儿啊,正合我意。”肖赤瑛呲溜溜吸着面,做出一些没人想听的评价。
“诶,对了,我给你找个新鲜东西。”他吸溜到一半,人又跑没影了。
等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大罐子,手里拎着俩杯子,一路晃晃荡荡。
“草莓酒!”肖赤瑛把罐子献宝似的摆到储磐面前。
罐里的果实不比新鲜时候红艳,完全褪成了白色,反而是酒,浸在时间里,染上了淡淡的草莓颜色。
“以前老头儿每年都泡,我小时候老偷喝,还以为他今年病成那个德行不会做酒了,没想到还有呢。”
储磐见他眼神带着从未见过的期待,夹着少年偷酒的青涩,连眼角的痣都跟着笑容微微颤动。盖子一揭开,清甜的草莓香缓缓漫出。
“尝尝。”他递过杯子,里面晃动的红色液体在园子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储磐仰头一饮而尽,顺滑的口感就像酒心草莓,酸甜交织,果香浓郁到只能尝出淡淡的酒味。
“好喝吧!”肖赤瑛呼噜噜几口把自己的面吃完,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口抿着。
“我们家做的草莓酒,是加倍糖的,因为我妈就爱吃甜的!”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我们家的草莓也是最甜的!我妈以前化肥都用的很少,总去养殖场拉有机肥,就没有谁不爱吃我家草莓,有时候还没出果,就被预定干净了。”
今天的他好像格外兴奋,也可能是醉了,几杯酒灌下去,竟然也学解冬冬絮絮叨叨停不下来。
“你知道吗,其实以前,方少锦那小子还挺可爱的,胖乎乎,像个汤圆,哪像现在,活的不像个人了都。”
他撇了撇嘴,“不过我一直都讨厌徐蓉,徐蓉徐蓉,烦死了!”
他伸手搭住储磐肩膀,一脸认真:“小时候我把方少锦抱出去给冬冬看看我的新弟弟,她就说我要摔死方少锦你知道吗,差点没杀了我!”
“方少锦其实也挺讨厌!你说他凭什么,压岁钱是我的五倍!气得我桌子都掀了,哈哈..”
肖赤瑛松开手,自顾自喃喃:“老头儿也偏心,还说什么都一样,装什么装..”
如果刚刚还只是有些怀疑,那现在就彻底确认了,这人的确是醉了,语气都和平时不一样,气愤里带着委屈,像只张牙舞爪却没力气的猫。
“这些人,要是碰到我妈那暴脾气,肯定别想好过。不过也别想在我这里讨到好果子吃,哼!”
“你妈妈..”储磐轻声开口,看红发撑着自己脑袋,一口口抿着杯子里的酒。
“她啊,她死了。”红发吞下一口酒,眼神空空,覆着层朦胧。
“在我七岁的时候,胰腺癌,走的很快,好像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我记不清,总之就是一下就消失了。”
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思绪回溯,好像消失的不仅是妈妈,她的所有痕迹,也在短短的一年里迅速湮灭。
那个小小的七岁孩子,七年的幸福时光就是他的全部人生,也许正因如此,到最后,仿佛也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
他忽然停下手里的杯子,歪着脑袋问储磐。
“你说,曾经有肌肤之亲,那么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怎么能忘得这么快,又再换一个人继续这样呢?”
储磐隔着酒气望过去,他眼神里像是有真正的迷茫,像找不到路的孩子,就这么直直的撞过来,脸颊微微泛红,竟然衬得整个人有些可怜。
没等对方回答,肖赤瑛双腿一瘫,整个人垮在可怜的小马扎上。
他知道这是无解的问题,曾经身边换了又换的人,一遍遍告诉他,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吗,从来不会离开谁就变得不一样,太阳照常落下,黑夜永不缺席。
“把草莓洗了吧,再放要烂了。”肖赤瑛随**代,脑袋望着天上浅浅的月牙,不知在想什么。
等储磐洗完草莓回来,肖赤瑛正和解冬冬在通电话。
“没事,铲坏的不多,明天找人来修。”
见储磐端着草莓过来,他边电话边随手抓了几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用过来,明天我们就回去了。”
“嗯,以后都是我的了,回头帮我找个靠谱的人看园子。”
他在盘里挑挑拣拣,摸了颗其貌不扬的草莓塞到储磐嘴里,自己又继续吃。
不知道有什么秘诀,这一颗好像格外甜。
“嗯嗯,挂了。”肖赤瑛挂掉电话,看了眼储磐明显亮起来的眼睛,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是不是很甜。”
“嗯。”储磐点了点头,对方笑意更深。
“这可是草莓园二代的本事,园子每年第一颗草莓就是我吃,到最后一颗也肯定是我吃,打我嘴里过的草莓,不计其数。”他十分神气的咂吧砸吧嘴。
储磐看他臭显摆的样子,不免一笑,“很会挑草莓,所以叫赤瑛吗?”
“呦,看来读过点书嘛。”肖赤瑛朗声笑着,“不像冬冬这个没文化的,只知道说我名字像女的。”
他啧了一声:“不过也不怪他,我妈也是以为会生女儿才给我取这个名字,还有肉麻兮兮的小名,如果有个姐姐妹妹的就好了,给小女孩儿用还是很合适。”
储磐眼带询问地看过去,肖赤瑛马上一脸凶相“不许好奇,我可不会告诉你。”
“行。”储磐压着上扬的嘴角,两人一起把东西收拾好往回走。
胡乱冲了个澡,两人一人一头躺在草莓小屋唯一的床上。这里只有一间睡觉的屋子,还没装空调,只有老旧的立式风扇在角落吱呀晃头。
肖赤瑛怕热,在床上辗转反侧,心想下回要买个超大空调装在这里,每间房都装。
烙了半天饼,身边的人好像丝毫没受到干扰,逐渐平稳了呼吸。但他实在睡不着,索性趴枕头上支着身子玩手机。
半夜刷手机,首页最多的就是明星声明、软涩情、吃播、恐怖片之类的东西。
肖赤瑛忽略掉那些白花花的胳膊腿,点开那几个挂在热一的爆,关注了两眼娱乐圈动态,又扫过几个毫无美感的吃播,最后还是打开了恐怖片解说。
“男主大壮和女主小美搬了新家..”
片中轻微的电流声,夹杂着阿婆主娓娓道来的解说环绕在肖赤瑛耳边,纪录片形式的画面非常有代入感,他很快看进去。
“第一天:走廊灯忽然自动开关..床单掀开..不知名的黑影闪过..
第三天:凌晨两点,卧室门诡异关合,两人惊醒,却空无一人..
......
第十九天:凌晨一点三十四分,床单被一股无形力量掀开,女人惊醒:‘它在我耳边呼吸,有口臭!’
肖赤瑛瞳孔放大,目光紧锁手机上摇晃的镜头,昏暗的夜视画面,沉重的脚步声,一切都透露出森森的诡异。
柔软的大床,熟睡的女人,逐渐逼近的镜头,让人呼吸都不由得慢了几分..
突然!
一股巨力抓住她的脚踝!!!
“啊!!”
肖赤瑛的脚踝与画面中的女人同时被攥住,他尖叫出声,手机瞬间飞到床下。
“我草草草...”他惊得一脚蹬过去,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等冷静了几秒,才终于看清,原来是储磐的手。
“你..你他妈神经病啊!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肖赤瑛惊魂未定,说话都带着喘。
“看的武打片?”储磐握着他的脚踝,搁去一边,眼神透露出些许揶揄。
肖赤瑛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看的太入迷,以至于踹到人都没感觉。
储磐伸手在床边捞起他的手机,扫了眼画面,上面的女人正被一点点拖进黑暗。
“天天不睡觉就看这个?”
“你管我看什么。”肖赤瑛夺回自己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迅速躺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分钟,肖赤瑛好不容易整理好自己被吓飞的心,准备重新入睡。
“我以前,是奶奶带大的。”
等他躺好,储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啊?什么?”
肖赤瑛疑惑,不知道他没头没脑说些什么。
“她教过我按摩,可以睡得更好,要试吗?”兴许是夜很安静,他的声音显得低沉又有些温柔。
肖赤瑛来了些许调侃的兴致,支起身子,笑得不怀好意:“按摩啊,好啊。怎么按啊?”
储磐没理会他的调侃,伸手抓住他脚踝,在脚底某个位置狠狠按了下去。
“靠!”肖赤瑛吃痛出声,整个人没撑住,瞬间躺平。
“这个是肾穴,肾虚的就会痛,怎么,你很疼吗?”说话间,手下的力道又大了几分。
“什么?不..不疼啊..!”肖赤瑛听清他的话,紧咬牙关把脸都憋红了,声音却控制不住发颤。
储磐忍不住挂高嘴角,又按了几下,直到听见他忍耐的吸气声才慢悠悠开口:“骗你的,睡不好才痛。”
“你..”肖赤瑛意识到自己被耍,又要起身争论。
“好了,睡吧。”储磐带着笑意打断他的话,手掌移到他脚踝,在某处穴位上轻轻按揉。
肖赤瑛到底还是放过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学徒,整个人瘫着,专注享受按摩。指腹按压脚踝传来轻轻酸胀感,竟然有点舒服,让他的疲惫一点点散掉。
也许真的很有效,也许是酒喝多了,又也许是夜太深,这一晚,肖赤瑛在这座藏着童年的小屋里,睡得很香。
赤瑛其实是指赤色美玉,色泽莹润绯红。恰好草莓也是红润鲜亮的质感,有很多古诗常将此互作比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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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草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