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天气凉了下来。
临江的秋天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冬天就悄悄逼近了。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冷意。早上起来，窗户上会结一层薄薄的水雾，用手指划一下，能划出一道清晰的水痕。
林知序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东西。
比如陈屿白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外套，比如他早上来的时候有没有吃早餐，比如他写字的时候喜欢把笔握在哪个位置。
这些细节以前都是过眼云烟，现在却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
但他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期中考试前几天，陈屿白的状态越来越差。
他更沉默了，上课走神的次数更多，脸色也有点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有几次，林知序看到他在下课的时候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是不是不舒服？”林知序问。
陈屿白抬起头，笑了笑：“没有，就是有点累。”
他的笑和平常不太一样，带着点勉强，嘴角只是微微扯动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林知序想再问，但陈屿白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他只好把话咽回去。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下起了雨。
秋天的雨，不大，但很密，细细地落下来，把整个学校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操场上的草地被雨水打湿，颜色变得更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教学楼的外墙也湿了，原本灰白的墙面变成深灰色，雨水顺着墙皮往下流，留下一道道水痕。
林知序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走，忽然看到陈屿白还坐在座位上，盯着窗外发呆。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值日生在扫地。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桌椅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空旷。
“不走吗？”林知序问。
陈屿白回过神，看了看窗外：“等雨小一点。”
“你家远不远？”
“还行。”
林知序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伞：“我带了伞，送你一段？”
陈屿白愣了一下，看向他。
林知序有点不自在，别过脸：“走吧走吧，再等下去天都黑了。”
陈屿白沉默了两秒，站起来：“好。”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进雨里。
伞不大，林知序尽量往陈屿白那边倾斜，自己的肩膀很快就湿了。雨水顺着肩膀往下流，浸湿了校服，凉凉的，但他没在意。
陈屿白注意到了，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这样会淋湿。”
“没事，我皮厚。”
陈屿白没说话，但伞没有再往自己那边偏。
他们走在雨里，脚步声被雨声盖住，周围很安静。偶尔有汽车从旁边驶过，溅起一片水花，两个人赶紧往旁边躲。
走到路口，陈屿白忽然停下脚步。
“林知序。”
“嗯？”
陈屿白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睛湿漉漉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知序一愣。
是啊，为什么？
他们认识才一个多月，非亲非故，非朋非友，顶多就是同桌。可他总是忍不住多看他一眼，多关心他一点，多照顾他一些。会担心他有没有吃饭，会注意他有没有走神，会在他不在的时候想他在干什么。
为什么？
林知序回答不出来。
“我们是朋友嘛。”他干巴巴地说，声音在雨里显得有点虚，“朋友之间，应该的。”
陈屿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那种“我没事”的勉强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柔软了。
“嗯，朋友。”他说。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伞上，也敲在心里。
林知序看着陈屿白的笑，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
“你到家了。”他移开视线，指了指前面的楼，“上去吧。”
陈屿白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伞：“伞我用一下，明天还你。”
“好。”
陈屿白转身上楼，走到楼道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雨幕里，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林知序。”陈屿白喊他。
“嗯？”
“谢谢你。”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楼道里。
林知序站在雨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没伞了。
他冒着雨跑回家，浑身湿透，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脑子里全是陈屿白刚才那个笑。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笑起来，可以这么好看。
回到家，妈妈看他浑身湿透，吓了一跳：“你怎么淋成这样？伞呢？”
“借给别人了。”林知序换下湿衣服，声音闷闷的。
“借给谁了？”
“同学。”
妈妈还想再问，林知序已经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淋在身上，暖意慢慢渗进皮肤。他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脑子里却还是那些画面。
那个笑。
那句“谢谢你”。
那个在雨里回头的瞬间。
他想，我这是怎么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种感觉，好像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