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集

陆语蘅从祠堂偏院出来时天色已暗,裴安答应作证了,灰堆残片也已到手,加上郑知县的供词和裴桓的入宫记录,搜祠堂的证据链已无缺口。

她正要往摄政王府去,二哥陆云铮却匆匆赶到。

“裴安出事了。”

陆语蘅立马停下脚步,“我派去暗中保护裴安的人在祠堂偏院外听到打斗声,冲进去时刺客已撤走。不过好在裴安躲在祠堂正厅的供桌底下没有受伤,但刺客临走前撂了句话。”

“什么话?”

“告诉陆姑娘,查案归查案,别碰不该碰的人。”

“刺客有没有留下什么?”

“裴安说其中一人手腕上刺了个墨青色的字,没看清是什么。”

陆语蘅折回祠堂偏院时,裴安正坐在廊下。那把旧镰刀横在膝上,刃口对着院门。

看见陆语蘅进来,裴安将镰刀搁到一旁,慢慢站起来。

“可还安好?”

裴安点了点头,“老朽守了六十年祠堂,供桌底下可比牢房宽敞多了。”

“刺客手腕上的刺字,您可还记得大致形状?”

“刺客手上的是个图案,不是什么文字。”裴安在磨石上比画了两下,“有点像一朵梅花?那人挥刀时袖子滑上去,老朽在供桌底下看得真切。”

陆语蘅将“墨青色梅花”记在心里,她让陆云铮加派人手守在祠堂偏院,又嘱咐裴安这几日不要单独走动,方才离开。

去到摄政王府,陆语蘅将裴安遇袭和刺客手腕上的梅花刺字告诉了贺砚洲。

“墨青色五瓣梅花,朝中养私卫的人家刺字的规矩各不相同,梅花是薛家的标记。”

“王爷怎么知道?”

“先帝在时,薛维祯的府卫统一在左腕刺墨青梅花。薛维祯死后这规矩废了,没想到他侄孙如今又把这一套捡起来了。”

“薛家敢动裴安,说明他们已经不打算躲藏暗处了。这只铁皮箱子撬开之后,薛家的反扑只会来得更快。”

次日午后陆语蘅接到太后懿旨,传她入慈宁宫,这还是陆语蘅穿越后头一回单独面对太后薛令仪。

慈宁宫里焚着檀香,薛令仪端坐在锦榻上,手中捻着一串蜜蜡佛珠,见陆语蘅行了礼,微微抬手让她起来,又指了下一旁的绣墩赐座。

“哀家听说你近来在查一桩旧案,忙得很。”

“臣女奉旨查阅苏正清案旧档,不敢说忙。”

“苏正清啊,六十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哀家都还没进宫呢!”

“你这孩子年纪轻轻,倒是肯操心这些老黄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哀家也听说了,你查得很细,连裴家祠堂都搜了。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整日跟案卷和官司打交道,倒是少见。”

“臣女不过是尽本分。”

“尽本分是好事,不过本分这东西有度才有分寸。”

“你父亲陆闻渊在朝中为官多年,如今位极人臣,你替父亲争光的心,哀家明白。”

“可凡事到了该收手的时候,就得收手。”

“再查下去,可就不是争光了,而是给自己找麻烦上身了。”

“太后的教诲,臣女记下了,只是臣女查案奉的是御旨。若查了一半便收手,那才是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薛令仪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既然你心里有数,哀家便不多说了,出宫去吧。”

陆语蘅退出慈宁宫时,暮色已漫过宫墙。

贺砚洲在宫门外等着她,见她出来便迎上来,将太后的问话一一问过,陆语蘅也全部如实交代了。

“我母后从来不会跟人硬碰硬,她不动声色地关心你的婚配、你父亲的名声,是想让你自己知难而退。”

“但你若退了,薛家会在朝堂上反咬你心虚。你若是不退,下一步就不是关心婚配的问题了。”

“下一步会是什么?”

“我母后会直接对你身边的人下手,裴安遇刺已经是薛家在警告你,今天这番话是下的最后通牒。”

“接下来薛家不会只派刺客,他们会在朝堂上正式发难。”

“你准备好了?”

陆语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日后,保守派便在朝堂上动手,一份联名奏折递到了御前。

陆闻渊下朝后将这份折子的要点转述给陆语蘅,薛家纠集了保守派的几名老臣,指责她以“文书行走”的临时身份越权查案,要求收回她的调档权限。

陆闻渊在朝堂上替她挡了大半火力,但薛家这次不是一个人在作战。几名素来中立的官员也附议了奏折,太后的影响显然已经开始渗透。

陆语蘅将这份弹劾折子的内容逐条记下,然后铺开奏本,开始写回应的奏疏。她把裴安的证词、灰堆残片和裴桓书信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证据摘要,附在奏本之后,呈交御前。

奏本末尾写了一句话:此案非翻旧账,而是纠先帝朝之冤,正本朝之法。

若欺君之罪因年代久远便可赦免,则今日朝堂之上,谁还畏法?

皇帝没有公开表态,也没有收回她的调档权限。

贺砚洲传来口信,说皇上看完她的奏本之后,只说让她继续。这个态度是皇兄默许了,也是他在考验你。

陆语蘅在翻看裴桓书信时,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细节。信中数次提到“萧大人”,但从未写出全名。

其中一封信里写得尤为具体,萧大人以为女科之事不宜操之过急,先压一压。

陆语蘅将这封信与苏正清案会审名录对照,发现会审时有一位“萧维祯”列席旁听,没有表决权。

她让陆云铮去查萧维祯的履历,陆云铮当日便带回消息:萧维祯曾任御前侍读,与裴桓、薛维祯同在御前当值,三年前已过世,膝下有一子叫萧明远,如今在吏部任考功司郎中。

陆语蘅决定去吏部见这位萧郎中。

萧明远在吏部值房接待了她,此人约莫四十出头,举止斯文,案上堆着半摞公文。陆语蘅将腰牌亮出说明来意,他点了点头请她坐下,自己仍站着。

“家父过世数年,陆姑娘来问六十年前的旧事,萧某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陆语蘅从袖中取出裴桓书信,翻到其中一页,将“萧大人”三个字指给他看。

“这封信是裴桓写给李崇之的,信中提到的萧大人,正是令尊萧维祯。令尊在苏正清案会审时曾列席旁听,这份会审记录上也有他的名字。”

“臣女想请教萧郎中,令尊可曾留下与苏案相关的文书?”

萧明远转过身去整理案上的公文,将一本旧册子不经意地翻过来扣在案角。

“家父生前从不提朝中旧事,过世前将平生所存旧档悉数焚毁片纸不留。陆姑娘若想从萧家找证据,恐怕要失望了。”

“令尊在会审时列席旁听,归来后却从不提及此事,一个字都不提,萧郎中不觉得这本身就说不过去吗?”

“家父的性情如此,过去的事从不放在心上。”

陆语蘅望着他没有说话,萧明远也没有说话。值房里只听见窗外院子里小吏搬运文书的脚步声,片刻后,陆语蘅收回目光。

“既然令尊不曾留下旧档,臣女也不便多扰。”她站起来,目光扫过案角那本被扣过来的旧册子,没有多问,告辞出了值房。

回到丞相府,春桃端茶进来时,陆语蘅正将萧明远的反应一条一条记在纸上。

春桃把茶盏搁在案角,随口提起今天在集市上听到的闲话:有人说丞相之女查案是为了给自己当女官铺路,翻旧案不过是个由头,这话是从吏部传出来的。

陆语蘅搁下笔,吏部!又是吏部!

萧明远刚在值房里对她说“片纸不留”,吏部就传出这种话。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显而易见。

当夜,陆语蘅在书房整理当日搜集的线索时,收到一封从门缝塞进来的信。

信封是普通牛皮纸,字迹端正但刻意潦草,与沈时晏那封青檀纸信完全不同。

信上只有一行字:萧维祯的旧档没有全烧,有一部分藏在吏部档案库的夹层里。夹层钥匙在吏部侍郎手上,而吏部侍郎正是萧明远本人。

陆语蘅将信拿给贺砚洲看,两人在书房比对字迹。

“此人用的是普通宣纸,字迹刻意潦草,是不希望被人认出笔迹。”

“但内容具体,知道夹层的位置、知道钥匙在谁手上,这个人一定是吏部内部的人,极可能是萧明远的下属,知道他藏了旧档但不敢自己出面。”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送信人?”

“先不追查他的身份,他既然主动递消息,后面还会再联系,当务之急是拿到夹层里的旧档。”

陆语蘅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臣女明天再去一趟吏部,直接跟萧明远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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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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