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杀青在即,一路颠簸之后,剧组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小揽村。
村里交通不便,人口也不多,从他们剧组住的地方到达小揽村开车也要两个小时。
此刻正直初秋,山里依旧满目翠色,过目之处皆宜人。
一下车就能感受到独属于大自然的鲜活气息,别提多舒服了,一路上的劳累辛苦也被一并抚慰。
在这里待上一个星期就可以杀青了,沈清溪很满足,她终于又做完一件事了。
由于太过兴奋,沈清溪有点不知疲倦。
她蹲在一块石头边看一朵花已经看了老半天,谁叫也不理,简直就是一动不动地在研究。
姚执着怕她累着,让小泷拿了个软和的垫子给她垫在屁股底下。
不远处的清清段凌儿正和饰演他们弟弟的一个小演员聊天。
小男孩第一次拍戏有些怕生,清清为了跟他熟起来一路上都在逗孩子玩,两人也不知道在吵吵闹闹些什么,眼看着小朋友撅着嘴要哭。
最终清清认怂,“好吧,我承认迪迦奥特曼是最帅的,我喜欢的塞罗一点都不帅!”然后,从包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给他才没哭出来。
姚执着翻看着剧本,沉思片刻,突然问:“这件事的后续是什么?”
沈清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姚执着说的是剧本里这个小男孩的事。
剧本里的剧情是身为留守儿童的小男孩被邻居的一位中年男性侵|犯,后来被饰演他哥哥的清清发现,随后讲述的便是哥哥带着小男孩去大城市寻求法律援助的事情。
故事赋予了他们一对无能的父母,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并且很早就离婚了,双方谁也不想管小男孩的事,怕说出去丢人,只有他哥哥在坚持寻求公正。
姚执着从庄导嘴里得知这是现实生活里发生的一件真事,但他并不知道事件的后续。
“嗯……我只知道最后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当时这个官司打得并不轻松。”因为涉及未成年,案件具体细节不对外公布,沈清溪也只是听她大嫂提过一句说是顺利结案,结果不错。
远处的山林沉默着,风吹木动,于是寂静被打破,一只被惊动的飞鸟划破长空。
姚执着看着远处的风景摸了摸被他摘下来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拨片项链。
沈清溪微笑着望着不远处跟清清玩闹的小男孩,发丝被风佛乱,有一丝勾在唇角,姚执着伸手帮她帮头发捋顺。
沈清溪回眸一笑:“谢谢。”
或许是林野间的风景太美,眼前的人太好,也或许是即将杀青分别,姚执着彻底放松下来。
姚执着望着飞远的孤鸟,迎风开口:“我虽然是地道的首都人,从小就生活在城市里,但也算是当过一段时间留守儿童。”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什么故事。
沈清溪慢慢睁大眼睛回过头看他。
她有点吃惊,认识这么长时间姚执着从没提过任何关于他自己的事。
这还是第一次。
山里凉爽的清风吹拂过他的额发,他没看清溪,而是看着追逐孤鸟的那个小男孩。
地面上密密麻麻的枝叶被小男孩踩得咯吱作响,正啄着枯叶的鸟儿受到惊吓,扇了扇翅膀便飞奔而走,在空中遗留一道极哀怨的长鸣。
姚执着摩挲着口袋里的项链:“我……我六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他们谁也不愿意要我。”
也许是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自己的过去,他有些紧张,不确定沈清溪是否愿意接受自己的倾诉。
心尖猛得刺痛,沈清溪捏皱了剧本的边角。
她只听沈问酒说过姚执着之前可能很辛苦,并不知道具体的事。
她看向姚执着闪着碎光的眼眸,语气如风一般温柔:“姚老师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她很懂他,理解他所有的的局促和不安。
小男孩已经被清清抱起来跑开了,姚执着接着说,“法院把我判给了父亲,但是我的后妈好像不太喜欢我……”
他努力寻找适当的措辞,想要掩饰了一些不太好的经历,尽量不要把自己说得多么可怜。
事实上,姚执着从不觉得自己可怜。
世上可怜人千千万,他总把自己归为幸运的行列,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他把后妈的种种虐待全部省略掉,极力客观地讲述:“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小孩儿,我妈妈也再婚了。我就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再然后就长到了现在这么大。”
很简单的表述,没有任何长篇大论。
姚执着没有再往下说,他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看着沈清溪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一个人也长得很好。”
她看出来他在克制,好像说完这几句话就用尽他全部的力气。
听故事的人明白他的留白,明白一个成年男人留给童年的自尊。
她想啊,姚执着清风一般的人,和煦温暖,应该被小心呵护才好。
他不应该经历这些,每个人都不该经历这些。
沈清溪什么也没说,而是转过身子小心翼翼地抱住了这缕破碎不堪的清风。
怀里乍然出现的一团温热,姚执着身子轻微颤抖。
有时候一个拥抱便能胜过千言万语。
沈清溪轻拍他的后背,清风将两个人环绕,在空中飘荡起似水的温柔。
她在他耳边小声说:“不想回忆这些不开心的事也没关系,如果姚老师以后想说了,那就来找我,我随时恭候。”
随时恭候……
他连一个愿意驻留在原地陪他的人都没有,却得来了这一句“随时恭候”。
这样也很满足了,还贪心什么呢?
姚执着的倾吐欲很淡薄,他不太愿意回忆以前,总觉得很矫情,就连对沈问酒他也没有多说过自己的过往。
有些伤疤说多了别人只会当你是在作秀博可怜,没必要。
痛苦的情绪憋久了也许会生成一道永恒的痂,渐渐禁锢住自己,像是作茧自缚。
落雨了。
姚执着埋在沈清溪肩头,忍着酸涩,轻轻说:“谢谢。”
沈清溪总觉得自己何其幸运,能拥有一个完整有爱的家庭。
她前段时间才从段凌儿嘴里了解到她从小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尽管凌儿是独生女,可家里的长辈们并不喜爱她,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被抱有任何期待,父亲甚至一度想把她丢掉,并且行动过。
最后,她母亲实在受不了婆婆的冷嘲热讽选择离婚,独自带着段凌儿生活,其中的辛酸苦楚可以想象得到。
姚执着跟清清的事就更不必多说。
沈清溪从没经历过这些,她觉得她可能永远都体会不到其中的沉重。
人作为一种动物,是有很多思想上的局限的,她从不觉得人会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但此刻,好像只是看着他们三个都能品尝到人生涩涩的苦味。
—
拍摄临近尾声,今天便能杀青。
清清和段凌儿的戏份昨天已全部拍完,他们没有离开而是选择跟组继续观摩学习。
剧情需要,沈清溪饰演的律师到乡下进行法律援助,因为条件恶略不方便梳洗,所以决定剪掉长发。
姚执着手里拿了把剪刀,正用发型老师拿来的假发练手。
毕竟等会要亲自剪掉沈清溪的头发,他的手有些抖,肉眼可见的紧张。
沈清溪倒是无所谓,“姚老师你别紧张,随便剪,只要不把我脑瓜儿削下来就行。”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姚执着更紧张了。
万一剪得很难看被嫌弃了怎么办?
庄导为了让姚执着放松,这场戏不喊开始,镜头就一直跟着,他什么时候做好准备了随时剪就行。
全场安静,姚执着站在指定位置,手里握着一把破旧的木梳,轻轻替沈清溪梳理,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生怕弄疼了她。
沈清溪无奈,语气幽幽:“姚老师你知不知道,在古时候,男子替女子梳发可是要以身相许定终身的。”
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没了动作。
镜头里的两人局促而慌乱的眨动眼镜,沈清溪耳朵迅速冲血,最后变得通红。
姚执着拢住一头柔软长发,在大家的憋笑声中,沈清溪听见他低声说:“也不是不可以。”
沈清溪怔住,破碎镜子中的姚执着手起刀落。
只听见“咔嚓”一声。
柔软长发瞬间四散开来,随着姚执着的指缝纷纷落地,像是他们之间飘零的回忆。
这场镜头只需给几个局部特写就可以,一条过,非常成功。
庄导刚喊完“CUT”就听见沈清溪的喋喋不休。
“天呐!后面好像狗啃的!”她照着镜子看着被剪到脖颈处的头发,“这要是放在古代肯定是没人愿意要我的!”
姚执着认真提议:“那……我要你。”
片场乱糟糟的,沈清溪一点没听清,收音师倒是没有消极怠工。
发型师正帮沈清溪修理被“狗啃”过的发尾,姚执着在旁边观察。
为了方便以后不被嫌弃,他觉得他还是多观摩学习一下比较稳妥。
这场戏拍完就只剩傍晚的一场戏就可以杀青了,离别的氛围随着即将归山的太阳悄然在组内弥散开来。
今天过后就要离别了,虽然总有相见的时候,但这个圈子太匆忙,人情也淡薄,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约上一面。
姚执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坐在那里还有些气没消的人,一点手段也使不出来。
遇见想要一辈子都在一起的人,他觉得应该主动些。
但以沈清溪的角度来说他们也才认识两个多月,按照正常的社交流程来说两个多月就告白估计会把人吓到吧?
思虑再三,他觉得还是徐徐图之为好。
为了抢天光,整个组都在等黄昏日落的那一刻。
最后一场戏是吻戏。
这场戏很简单,只需俩人在山间日暮中接吻即可。
但庄导要求这个吻一定要唯美浪漫,演员要极尽投入。
清清跟段凌儿并排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支着下巴安静等着,像是在等待爹妈一起出门玩耍的小朋友。
半个小时后,沈清溪终于走了出来,她的头发已经过修剪,长度被修剪到脖颈处,齐刘海,看起来更小了些,像是还在上学的大学生。
反正比方才好看很多。
但她还是一副撅着嘴不大高兴的样子,姚执着无奈地跟在后面出来。
他在琢磨着要不要去进修一下美发技术。
庄导像第一次跟他们讲吻戏的时候一样,让两人自己先试一试。
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时间挺足够,不到一分钟的吻戏而已,一个小时内肯定能搞定。
此时此刻,日头西落。
通红瑰丽的晚霞在人们脸上撒了一层金红色,美得有些不真实,像是梦幻的世界。
沈清溪跟姚执着沐浴在这金色的光辉中,渐渐靠近……
大家都想得太简单,以为这场戏一定很快就能结束。
但,不知为何姚老师却频频笑场。
本来有好几次都已经吻上了,姚老师都能中途叫停,然后频频向耳廓泛红的沈清溪说抱歉,
就这样循环往复地亲了30几条。
庄导并不着急,沈清溪也无所谓。
她只是没懂姚执着的笑点到底在哪儿,到最后自己也被传染得忍不住发笑。
于是,两个人在日暮中吻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太阳已经藏进山腰,庄导才上去凶了两人几句,不准他们再玩闹了。
沈清溪撇撇嘴:“姚老师,我们又挨骂了。
姚执着摸了摸鼻尖有些羞愧,“对不住,我的错。”
“那……就让我来吧。”沈清溪转动眼珠,话音刚落,快速拉过姚执着的领带。
姚执着被迫低下头,唇瓣贴上一片温软。
镜头一直开着。
姚执着只懵然了一瞬,立刻化被动为主动。
他轻扣住她的后脖颈,胸口紧贴着胸口,心跳偷窥着心跳。
是那样的鲜活和羞涩。
山上漫天红霞飞舞,山脚下的一双人在温柔地亲吻。
晚间的微风拂乱他们的发梢,渐渐交织起来,难舍难分。
暧昧的气息充斥着彼此的感官,俩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吻里。
这场戏没人喊开始,也没有人喊结束。
暮色四合中也不知吻了多久,直到双方都感觉到唇舌发麻,姚执着才松开窝在怀里的人。
他垂眸望着沈清溪颤抖的睫毛和湿漉漉的眼角,忍不住揉她的耳廓轻吻她的鼻尖,接着又贴上她唇面啄吻。
暧昧又温情。
清清看得满脸通红,手指和脚趾头都紧紧蜷缩起来。
“我们谁也不告诉他们已经结束了,看他们能亲多久。”庄导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传来。
“遭了!忘记关麦了!”
庄导看了眼手里的麦,惹得大家频频大笑。
沈清溪难得红了脸,姚执着帮她理了理额发将人揽入怀中,贴着她的耳廓好不要脸地说:“抱歉。”
《方寸》这部戏,以吻戏开始,以吻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