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虽然疑惑庭隐容的突然出现,眼下也不敢多问。
尤识悠靠着墙坐下来,回过头才发觉心跳突突的厉害。她偏过头,看向庭隐容。
庭隐容坐在她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背靠着石壁,膝盖曲起来,那架幽兰的古琴横在腿上。还是那副苦瓜脸,活像微信上的孤寡蛙表情包。
尤识悠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别开视线。
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那轮廓确实好看,多则嫌满,少则嫌寡。
刚才还生死一线,尤识悠觉得自己命还是够硬的。她活动了一下右手,刚才紧张到差点痉挛的指节咔咔响了两声,直到血液慢慢回涌,指尖有了知觉,于是深深嘘了口气。
邬颉倒是挺高兴的,蹲在远处拿罗盘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尤识悠看他一眼,又看看旁边那张苦瓜脸,忽然觉得这组合很荒唐。
唉,真是头疼。
调息过后,手电光往前一打,所有人都沉默了。
眼前的豁口之后,是一个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的甬道,甬道尽头炸开成一片蜂窝一样的东西。手电扫过去,每个口子里都是黑漆漆的通道,层层叠叠往深处延伸。尤识悠数了数,一共八个。
数字八。
她拧起眉头,脑子里飞转起来。现代人见了八就乐,发发发,房子车子票子。可往古了说,八是个不完全吉利的数字,古人们会觉得八很乱,因为历史上八王之乱导致西晋政权混乱不堪,不过那是几百年后的事了,这个墓室比西晋早得多,故这一点排除。
尤识悠想了想,觉得这数字八要么是为了图个吉利,让墓主人有个好归宿,要么就是设计者故意摆的饵,专钓那种看见吉利的数字就眼睛发亮、满脑子发财梦的蠢货。
就单说这个青铜门的字眼设计,尤识悠就觉得这个墓室的设计者很注重艺术细节,也有特别强烈的个人主义色彩,所以可以大胆往一些高大上,看着吓人,望尘莫及,将后辈看着胆寒,屁滚尿流的封神操作上去猜测。
“如果根据洛书九宫推测,这数字八或许是吉利的……是吧,尤老师?”邬权凑过来了,那张脸上挂着半真半假的笑,手里转着一把匕首。
尤识悠正蹲在地上画圈,闻言头都没抬:“你是说,这八条路,本质上是借土镇压邪祟,来保证墓主生气不散?”
“差不多。”
“得了吧。卦的方向至少得对吧,要在东北方,你看看这里都偏到哪里去了?”
“不会是八门,奇门遁甲吧?”有人猜测。
“这东西是帝王修陵的大工程,大工程技术活儿,你觉得就这么点包头可能吗?”她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石壁,"而且你瞅瞅这顶,就这水准?尤识悠无语了。
邬权抬头看了看。石壁上确实有凿痕,但痕迹很浅,甚至有些毛糙,像是赶工期做出来的。奇门遁甲那种精密到毫厘的活儿,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但如果这设计老鬼脑子有点毛病,给我们搞了个低配版的,好消息是有条生路。”尤识悠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坏消息呢——这种机关随时会转,生门跟着值使门飞变,现在什么都没有,你想靠猜?”
“尤老师不会?”邬权歪着脑袋笑。
尤识悠哼的一声坐了下来,好好和邬权掰扯掰扯,“我不是老道士,也不是鬼谷传人。会个三脚猫功夫难不成你替我去送死?”尤识悠字字箴言送给了邬权。
邬权倒也不恼,往石壁上一靠,吹了声口哨。
气氛僵了几秒,尤识悠无奈搓脸,忽然小脑袋瓜一亮,慢慢挪着身子往旁边蹭,凑到庭隐容跟前。她还是那副苦瓜脸,但尤识悠决定"调戏"她一下:“庭小姐,你怎么看呐?”
庭隐容垂着眼皮,片刻之后默默斜过头直视对方的眼睛。
一眼而已,尤识悠却觉得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庭隐容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直接走向邬颉。
“诶你你你你——”尤识悠在后面语无伦次。
邬颉正捧着罗盘一筹莫展,指针抖得像筛糠,每次刚刚对准一个方位,下一秒就偏了。
忽然他感觉到背后凉了一下。
他一回头,看见一张仿佛欠了她几百万的脸横在眼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影子。
“给、给您。”邬颉条件反射地把罗盘递了出去。
庭隐容将罗盘放在中央,双指拨弄尘土留下痕迹,以一种来路不明的奇异方式,画出了不明不白的符号。
尤识悠凑近了看。那双指并不像常见琴者那种纤细柔韧,虽同样指节分明,但力度很沉,如锥画沙。不过皮肤白皙,手指修长,依旧显得赏心悦目。
所有人却步兴叹,尤识悠默默地看着地上的东西。她看不懂,翻阅脑海的书籍,无一点相似。
庭隐容起身,罗盘也坏的差不多了。庭隐容略带嫌弃地把东西还给邬颉,然后只留了个背影往前走向的四个路口。
这时就有人不服了,“这娘们就这么算算谁知道真的假的!突然冒出来,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呵,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呀?”邬权掰响手指,将左手搭在男人的肩上,渐渐施压。
男人那气焰渐渐消失,也没什么人说话,因为自从庭隐容先一步去后,周围突然冒出了白气。
邬权与邬颉站一起,始终关心对方。
尤识悠已经跟上了庭隐容。她小跑几步追到前面,挨着庭隐容的肩膀走:“诶,你就这么捣鼓出来的?能不能教教我?”
庭隐容倒是也不烦躁,准确来说是看不出来她怎么想的,背着琴往前走。
“那个符号什么意思?”
“……”
“你画的是什么?”
“……”
庭隐容终于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尤识悠从里面读出了一丝"你有病"的意思。她嘿嘿笑了一下缓解尴尬。
后面的雾气涌上来了。浓得发白,像有人把一大团棉花塞进了甬道里。普通手电大概三米就散光了,狼电还好些,不过尤识悠没有。
尤识悠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想去抓庭隐容的袖子。
抓了个空。
她再跨一步,依旧空荡荡的。雾气厚得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堵墙。她走了第三步,手电往前照——
一个人也没有。
甬道里只有她一个人。身后跟上来的人吵吵嚷嚷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细,尤识悠戳了戳耳朵。
她停住脚。心跳开始往上走。
“庭隐容?”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雾气吞了,连回音都没有。
“庭隐容,你不要搞我。”
往前走了十几步,岔路又出现了,又是八个,手电转了一圈,她本想依旧往庭隐容的选择走,但这里洞口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尤识悠站起来,手心开始冒汗。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哧……哧……哧……”
很轻,却越来越近,频率,好熟悉。她举着手电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声音更近了。这种该死的感觉又来了。
她的脖子开始发硬,后颈的肌肉不自觉地缩紧。头皮上一阵阵发麻,她知道自己不该回头,她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但那个“哧哧哧”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贴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一只手从后面的雾里伸出来,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力道大得像要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尤识悠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倒,后背撞上了一个有点软的、有温度的什么。手电瞬间脱了手,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乱晃。
“你中幻术了。”
庭隐容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来,温热的气流与这阴寒的地方分明,尤识悠僵了三秒钟,才慢慢转过头。
庭隐容的脸在手电乱晃的光线里半明半暗,眉毛拧着,嘴唇微抿。她的手还攥着尤识悠的后衣领,揪得她颈窝那块布料皱成一团。
“把你手电拿起来。”她说。
尤识悠挣扎着去够手电。等她直起身,发现周围的雾气已经退了大半,旁边多出现了一块石壁,还有倒刺,若不是被庭隐容拉着,就要长满窟窿眼子了。
“不要把手电照着我。”庭隐容无语道。
“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尤识悠才发现,换了个方向。
“这不你算的生路吗?怎么还有幻术?”尤识悠蹲在地上揉脖子,颈窝被揪得有点疼。
“你不是确实也没死吗。”庭隐容收手,一本正经。
“什么啊!”尤识悠站起来,比庭隐容矮了两厘米,微微抬了点头,“其他人呢?”
“看过了,没事。”
“你最后才看的我?”
“……”
庭隐容没回答,转身走了。尤识悠跟在她后面,眉头紧蹙,幻雾之中,她好像算的到自己会怎么样,刚刚那一手时机正好。她也没有很熟悉这墓室,到底还是实力深不可测么。
她们才认识多久?断桥一见,二庄二见。
尤识悠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庭隐容步子没停:“不知道。”
说“不知道”的时候她的语气和说其他话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尤识悠觉得她是在撒谎。
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很高,四周是天然的岩壁,但是摸上去却很光滑。
石室中央摆着很多陶坛。坛子很大,口沿上封着黄泥,泥面平整光洁。尤识悠数了数,共十二口,正中间是一洼水池,水很黑,见不到底。
有两种猜测,一是坛葬,一种很古老的葬俗。新石器到青铜时代,有些地方的人会把死者收殓入陶瓮,屈肢蹲坐,埋入土中。尤识悠在考古报告里见过照片,那些瓮棺小小的,装一个蜷缩的成人刚好。可这里的坛子太大了,十二口坛子,每一口都装得下一个成年男子还有余,这陶坛外壁没有纹饰,全是红泥的颜色,十分朴素。
二是养蛊用的坛子。
尤识悠盯着那些坛子,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生路尽头是这么些东西,太膈应了。她下意识绕开坛子走,贴着石壁想绕到对面去。
她回过头再瞅瞅,一道黑影闪过一个人的后背,尤识悠想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这时,有东西正悄悄的从水里伸出来。
冰凉,湿滑,一把抓住她的脚踝。
她低头,赫然是一根一双手都握不住的尾巴。
水里的东西搅动,水被带起,那东西的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众人皆惊,纷纷照向这庞然大物。水面裂开,一条蛇头赫然在目。
金色的瞳。
那蛇发出巨大的嘶鸣声,一用力将尤识悠带入水中。
冰凉的水涌进鼻腔,酸胀感从鼻根直冲脑门。她下意识张嘴,水灌进来,一股难以形容的闻到味道直冲天灵盖。
那尾巴缠的越来越紧,把她死死地压在水中,手电也脱了手,黑暗中的光正在下坠,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水声灌满了耳朵,“咕噜咕噜”的,窒息感也从胸口漫上来,肺快爆炸了。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一个游动的人影慢慢过来,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力度很大,甚至有些粗暴。尤识悠觉得自己整条胳膊都要脱臼了,那只手攥着她的上臂,把她整个人从水里带出来,像在捞一条了落水狗。
她摔在石板地上,侧躺着咳,直到到胸腔发疼,才好过窒息感。
尤识悠未来得及恢复神智,那金蛇的猛地窜起身,尤识悠被那人拖起,一个踉跄翻滚,躲过了蛇的尾巴。那尾巴撞到岩壁瞬间碎裂。
众人都在用枪弹攻击,不过那蛇身长十几米,蛇鳞异常坚硬,被这些小摩擦真的不耐烦了,狂躁了起来,身体好像充了血一般发出猩红的血色。
女人起身,尤识悠这才看清楚,救她的竟然是Kevi。
“你为什么救我?”
“先顾好眼前!”
庭隐容七根琴弦全部拨动,整个场域内全是琴声回荡,尤识悠看向那蛇头中央,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庭隐容也注意到了,不过她眉头紧锁,甚至有些愤怒。
尤识悠觉得这像极了传说中的瞳蛇,因为蛇头两侧的还长满了眼睛,那是人的眼睛,一对一对的,密集恐惧症都犯了,在转动,在观察。这种东西在传说中,说是用无数人的眼睛喂养出来的怪物,而且必须是活人,它能看穿一切伪装,洞悉对方的弱点。但传说中没有这么大的,就正常蛇的大小。
邬权神色迥异,躲在岩壁的夹缝里,“族长,不对劲……”
邬颉被他用手臂护住,来不及躲的几人已经被撞的五脏六腑都快出来,更甚者被岩刺刺穿,肠子都流了出来,死状极其惨烈。
“这东西不吃人,但是要搞死我们……”
“或许是先搞死我们再吃也不迟。”旁边的Kevi冷不丁来一句。
邬权被这么一句话怼无语了,真是不知道这个一言不发的怪女人怎么活到现在的。
荒凉人影,残兵败将,只见庭隐容独自面对那庞然巨物,那畜生扭动身躯,嘶吼着冲向庭隐容面门,速度之快带起碎石卷动,庭隐容却面不改色,侧身闪过,弦杀左侧,裂出一道道血痕,那东西吃痛,巨尾横扫过来,庭隐容空中拧身避开,紧接着又是血盆大口。“崩——”邬权手拿狙击枪射穿了那畜生的黄金瞳,庭隐容乘机跃升至蛇头,那畜生剧烈抖动,手中的琴飞出,那畜生还想反口去咬,向着水池游过去,溺死庭隐容。
慌乱之际,“接着!”尤识悠抛出一把特质长刀,庭隐容接过,在那印记出猛地插入,像串串烧般,顿时血液泵涌,力气之大,都能听见头骨碎裂的声音,那东西在猛烈挣扎,倒入水中,庭隐容憋着气,可水压之下,力气总得差一点,更何况那腥臭的血水快速蔓延,模糊了视线。庭隐容将刀拔出来,左手却被蛇咬住,庭隐容忍着穿骨之痛,右手横刀反握,周边水流形成气浪,贯着刀锋,瞬间皮开肉绽,整个蛇头被齐齐砍下。
庭隐容掰开蛇牙,忍痛上游,可多少有些吃力。她看着眼前水光粼粼,慢慢有些汹涌,当她看见眼前的光柱后,才知道是有人下来了。
来人速度很快,庭隐容多少觉得对方的脸有些与水模糊了,好像什么都模糊了,将手交给她。
很快,二人终是上了岸,来不及喘息,尤识悠就发现庭隐容浑身是血,整个人湿的要命,衣料死气沉沉在皮肤上。不行,这样不行。
尤识悠很快调息好检查对方伤势,却发现左上臂的两个血窟窿,心中有些混乱,尤识悠觉得庭隐容向来都是稳重冷静的人,虽然认识不久,但她感觉这次庭隐容好像有点意气用事,却又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尤识悠跑去拿包里的特质创伤药,绷带,备用衣服,毛巾什么的,都是在下墓前顺的,在包扎好伤口后,“你这左手,很难,很难保住,你知道吗?”尤识悠有点莫名情绪,见对方看起来比她清醒便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她找了个位置让庭隐容换上,自己还在旁边用大衣挡着,严严实实的。然后自己换了一身,庭隐容挡着。
眼下只剩下,邬颉,邬权,Kevi,庭隐容和她。那个行伍出身的人早就死了,经脉发黑,尤识悠回想起当初那个黑影,看来这地方还有不干净的东西。
“庭隐容,你好些了吗?”尤识悠道。
“嗯。”
邬颉跳过来,“当下危机解除,多亏庭小姐帮忙。”
庭隐容却看着对方,邬颉不解,问了怎么了,“你脖子上有和那男人身上一样的东西,你可能中了蛊。”
邬颉连忙瞅自己的脖子,都快三下巴了还没看见,邬权走过来迅速拉开邬颉的袖子——黑色筋脉已然显现。邬颉瞳孔剧裂,“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可能是那坛子里的东西,您有没有碰过?”邬权发问。
“不曾,而且那坛子没有破坏的痕迹。”
刚刚那么乱的场面,这坛子竟然没有被击碎,这蛇是不是刻意避开了。尤识悠心想。
“庭小姐可识得这是什么蛊毒,我愿为族长寻求解药!”
“此毒非我所能,但十步之内必有解药,在这墓中可以寻寻看。”庭隐容语气平稳。别的不说什么,尤识悠好像品出了别的味道。
“跟紧我。”庭隐容经过尤识悠身边,声音擦过耳际。
尤识悠看了眼远处的Kevi,那人正好歪着头打招呼,笑了笑。
尤识悠环视四周,有一种大胆的想法,她觉得最危险的东西正悄悄出现……
或许已经见过了,或许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