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盛夏最后一股黏腻热浪，砸在明德中学二楼高二（1）班的玻璃窗上。风扇在天花板吱呀转动，吹不散满教室躁动。
分班名单刚刚贴在后门，吵吵嚷嚷的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江逾白斜倚着门框，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露出里面黑色印花短袖。他指尖转着一支没水的中性笔，眉眼张扬，下颌线锋利。身后宋辞跟着他挤进来，小声吐槽。
“完了完了，我们俩分开了，我去三班，你留在重点一班。江哥，你确定能在学霸堆里活下去？”
江逾白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过教室。
重点班。全年级前五十名挤在这里，空气里都飘着试卷油墨味。和他这种稳定垫底的校霸格格不入。
“凑活吧，总不至于有人敢惹我。”他随口答，目光随意扫过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脊背挺得笔直，坐姿标准得像是教科书模板。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一点，侧脸线条干净清冷。他没有参与周遭的喧闹，手里捏着一本数学竞赛题册，指尖纤长，安静得自成一个隔绝外界的结界。
名牌贴在课桌左上角——苏知珩。
年级第一，常年霸占榜首的名字。江逾白耳朵里听过八百遍。十八岁，比同级大半岁，是学校传奇一样的人物。冷淡，寡言，几乎没有社交。
“苏知珩啊，”宋辞顺着江逾白视线看过去，压低声音，“别凑上去，这人油盐不进，上次有女生递情书直接被无视到尴尬哭。”
江逾白嗤了一声。校霸骨子里的叛逆涌上来。越是难接近的东西，他越想碰一碰。
班主任抱着一摞花名册走进教室，拍手维持秩序。
“安静！现在安排座位，按成绩依次上来挑选。苏知珩，第一名，先来。”
苏知珩这才缓缓抬起头。视线淡淡掠过教室，没有停留，起身走到讲台边。声音很轻，清冷质地：“靠窗第三排。”
正是他刚刚坐着的位置。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直到末尾。
“江逾白。”
全班安静一瞬，几道视线偷偷瞟过来。年级倒数稳定选手，打架逃课传闻不断的江逾白。
江逾白懒懒散散走上前，目光直勾勾落在苏知珩旁边空置的课桌。
“我坐这里。”
话音落下，教室里细碎的抽气声响起。
宋辞在后门目瞪口呆。陈烁——苏知珩唯一的朋友，坐在斜后方，抬眼看向苏知珩的侧脸，捕捉到对方睫毛极轻微颤动了一下。
苏知珩没有回头。手里的笔顿了半秒，继续落在习题册上，仿佛身边即将坐下的人只是一团空气。
江逾白拉开椅子，重重坐下。课桌轻微碰撞发出“咚”一声轻响，热浪一样的气息瞬间笼罩两人之间窄窄的过道。他侧过头，肆无忌惮打量身侧的少年。
皮肤很白，脖颈线条纤细，校服扣子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一颗。
“你就是苏知珩？”江逾白主动搭话，语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久仰大名。以后同桌，多多关照。”
等了很久，才等来一句淡淡的回应。
“嗯。”
惜字如金。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江逾白不气馁。他向来不怕冷脸。手伸过去，想碰一碰对方桌上精致的钢笔。指尖还差一点碰到的时候，苏知珩微微把文具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不动声色隔开距离。
动作很轻，拒绝意味却十足。
“这么小气？”江逾白收回手，挑眉笑，“我又不抢。”
苏知珩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颜色很浅，平静无波，像深秋结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做题。”三个字，简单下逐客令。
“行吧行吧，不打扰大学霸。”江逾白摊手，不再凑上去，但是目光还是时不时飘过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林尼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三十多岁，性格温和通透，戴细框眼镜，观察学生很敏锐。
讲课间隙，林尼目光扫过第一排窗边，落在新同桌两人身上。张扬外放的江逾白，和疏离安静的苏知珩，放在一起格外刺眼。
林尼微微顿了顿，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讲函数大题。
下课铃一响，陈烁立刻走过来，敲了敲苏知珩桌子。
“可以啊你，天降一个校霸同桌。没为难你吧？”
苏知珩合上书页，语气平淡：“还好。”
“还好？这人出名的难缠，”陈烁压低声音，“听说上周刚跟校外的人起冲突。你少跟他牵扯。”
苏知珩没有接话，只是看向窗外梧桐树叶。眼角余光，能感觉到身侧江逾白正和门口宋辞说话，笑声爽朗，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热烈。
像一团火。而他自己，是常年不化的冰。
江逾白聊完回头，正好撞上苏知珩看过来的视线。他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挥了挥手。
苏知珩迅速收回目光，假装翻书，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
快得没有人捕捉到。只有陈烁隐约瞥见，疑惑地眨了眨眼。
江逾白心里咯噔一下。
有意思。这座冰山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缝隙。
正午阳光透过窗户，切割开两张课桌。一边堆满竞赛习题、工整笔记；一边零散放着涂鸦草稿、没拆封的汽水。
燥热的九月刚刚开始。
一团滚烫的热浪，已经直直撞上了冰冷沉默的礁石。没有人知道，这场相遇，会拉扯出往后数年，辗转拉扯、失而复得的漫长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