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君往左边瞧去,陈彩芳只一手拖着杯底,一手刮着茶沫,眼珠子瞥了他一眼,嘴没见停:“你是……云家那小子?好些年没见,倒没有什么长进,还是这般心浮气躁。”
她抿了一口茶,对云岫君这个云家少主没留一点面子,语气平淡,却盖不话里的阴阳怪气道:“哼,你们家家主到今儿个都不见影,云家……还稳得住么?”
云岫君面对他们接二连三的无视加挑衅,肚子里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脑子一转,深吸一口气,收敛了表情淡淡道:“云家稳不稳的住,不需要您这个外人来操心吧?”
不知是不是被一个小辈驳了面子,登时怒气冲天想冲他大喊,结果被云岫君不慌不忙地打断:“行啦,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陈母,您还是好好的……准备上岸吧。”
“你!”陈彩芳被气的眉毛都快立起来了,想气急败坏地站起来狠狠训斥一番,却又碍于场面不合适,硬逼自己咽下这口气。
但陈家主母听他这么一说,怎么可能一声不吭,狠狠地瞪着他撂下狠话道:“哼,你们云家别得意,今日这枚入骨戒,我看你们是拿不回去了。”
云岫君的心口重重压下一块石头,他明白,陈彩芳这句话说的不无道理。
若是被不断抬高,云家怕不是会……可这东西不能轻易相让。
他得争。
“两万两千。”
没想到萧摧彦摆着一副“反正花的又不是我的钱”的样子,见云岫君报价,自己死死咬着不放继续道:“两万五千两。”
云岫君此时恐怕第一次遭受如此这般庞大的压力,呼吸微微急促,放在椅子上的手掌不自觉握紧,在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情况下,两边后槽牙咬的很死。
还报么?
不知所措之际,云岫君似乎听见三楼传出一声轻笑,紧绷的思绪像断了的琴弦,上一秒疯狂躁动的心脏停下半拍。
“三万。”
不光是云岫君,整栋楼的所有人似乎连呼吸都忘了,氛围安静地像被定格。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是从三楼传过来的。
本就因为价格的不断上涨,而被吊成翘嘴的主持一听到三万的报价,先是同别人一样,愣了半秒,反应过来后难掩激动和喜悦。
“三万两!”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骤然轰响。
“三万?!天哪,是谁啊?”
“这声音……好像是从三楼传出来的。”
“三楼?那难怪呢,能去三楼的人,都和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到底是谁也加入了这场竞争。”
三司阁似乎并没有料到还会有人横插一脚,来专门坏自己好事,手掌猛地一拍桌面,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动静,张嘴就想继续开价。
而三楼那人早已预见萧摧彦会不甘,只淡然来了一字:“金。”
仅仅只是这一个字,就把在场百来张嘴给堵得哑口无言。
三万两……金?!
云岫君深知银跟金可没有可比性,大脑被三万两金这个天文数字给砸懵了。
纵使是皇族,三万两金都不见得是可以随随便便拿出来的数字,能出得起这个价的……是谁?
云岫君下意识朝上边看去,几乎是视线刚触碰到那神秘的雾,朦胧便自己褪去。
帘子凑巧拉开,从云岫君正正好能看清里面坐着的人,金色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是……辰知夜?!
墨黑色的眼倒映出他的脸,辰知夜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云岫君大脑空白了很久,直到他已经不知何时从位置上站起来,来到栅栏前微笑道:“你们都不用争了,这枚戒指……归云家。”
云岫君的意识刚回笼,又被整的一愣:“啊?”
“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可值三万两金呐!三万两!金呐!!!就这么……送云家了?”
“什么时候我也能过上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生活啊……”
主持第一次听说有人特地花三万两金去给别人买戒指的,不由得呆愣在原地消化好久辰知夜话里的意思。
人群中有人认出辰知夜的身份,惊呼出声道:“那是……魔族太子?!”
魔族?他是……魔族的?
魔族人性格古怪且行踪诡秘,一般集中于西方的沙遥国,难怪出得起三万两金呢,不对,更关键的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莫非……那之后会有什么条件?
主持干笑两声:“这位宾客,我们还没有这个先例,要不……”
他沉吟片刻,认真思索良久后灵光乍现,想到了主意:“要不您先收回去,待之后亲自交付给云家如何?”
阙庄商会是在顾虑这是两家私底下密谋好的,如此这样安排也能堵住悠悠众口,省得别人胡乱瞎猜,到时候麻烦死。
辰知夜挑眉一笑,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道:“可以。”
这局面不仅是令三司阁的那位萧大人气不打一处来,连陈府的人都是一脸古怪地盯着他。
现在他们估计都在猜测云家是何时勾搭上的魔族吧。
这……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说我只是请他喝了一杯茶你们信吗?
辰知夜坐了回去,台下主持将戒指放回去,继续进行拍卖,气氛回归正常,仿佛前面发生的一幕是在做梦。
恐怕只有云岫君在座位上坐如针毡,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心里的慌张却大过喜悦。
他感受得到,整层二楼气氛安静到一种诡异的程度,手心开始微微冒汗。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尽管敲门的人力道放的格外弱,但心中紧绷的他还是被吓一激灵。
身旁的家仆走过去开门,他非常敏锐地察觉出站在外面的人并非商会的人,冷声质问道:“你是何人?”
云岫君朝身后看去,那是一个浑身穿着黑色衣服还蒙着面的人,看上去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练家子,只不过身上没有武器。
“我主请云家少主喝茶,还望笑纳。”
对方低沉着嗓音,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生怕家仆起半点疑心似的。
可这次伴随少主出行的家仆同样从小受到严格的训练,心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可能给这种来路不明的茶水让道。
他正想开口拒绝,可云岫君制止他道:“端过来吧。”
“可是少主……”家仆还想说些什么,语气里带着快溢出来的顾虑。
“拿过来吧。”
“是。”
家仆接过对方手里端着的木盘,放到云岫君的桌上,茶的清香顺着空气飘到眼前,只一闻他便知晓,这是浅玉。
云岫君有些惊喜,心有灵犀般抬头,正巧对上那双眸子。
辰知夜笑容不变,只静静地看着他。
谢谢。
云岫君用嘴型朝他道了一句谢,眼睛瞥见手边熟悉的茶,紧张的心得到了莫大的安抚。
整场奇珍宴过程十分精彩,只是云岫君不再注意时不时响起的叫价声,因为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有着落了。
……
奇珍宴持续了一上午,结束时已经是未时,按道理来讲,应当是还有下半场,现在是中场休息。
云岫君站起身,桌上装着浅玉的茶壶已经空了,倒是另一个盛满了碧春色的茶壶,来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他一动,家仆也跟着动,一打开门只看见门外站着方才那个送茶过来的人,正弯着腰对着云岫君。
这可把周围的家仆吓得一愣,随即一个个警铃大作,下意识靠近伸手护住少主。
因为他什么时候又站在这里的,这些人竟没一个察觉到。
“云家少主,我主邀您前去一叙。”
家仆的手往云岫君身上贴了贴,就差把“见鬼”俩字写脸上了。
“好,知道了。”
听见自家少主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语气沉重的能滴出水来:“少主……”
“放心吧,你家少主同我很熟,我不会害他的。”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辰知夜自一旁现身,直接跨进门槛走进来站定在他们面前。
家仆仍旧不肯放松,反而整个身子都绷得更紧。
辰知夜不由莞尔,两手一摊表示自己无公害的成分,笑眼盈盈地看着云岫君打趣道:“我亲自来,够诚意吧?”
云岫君不禁被他的幽默打动,把手放在家仆肩膀上道:“放宽心,没事的。”
“可是……”家仆未说出口的话被少主的态度堵了回去,既然如此,也只好作罢,任由他去了。
一出房间门,云岫君这才发现对方竟比自己高半个头,有些忍不住朝距离自己最近的辰知夜询问道:“我们要去哪?”
后者轻笑出声,打哑谜回答道:“到地方你便知晓了。”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一般不出门的云岫君见到热闹的商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因此也就没功夫管身旁的人了。
“你很少出门?”
突然被问到的云岫君一愣,下意识回答:“昂。”
不久,他反应过来,反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辰知夜没接这个话茬,脚步猛地一停,望着眼前的茶楼说道:“我们到了。”
云岫君顺着他视线看去,他安排的地方竟是云家的茶楼。
“走吧。”
云岫君跟上去,来到二楼包厢,辰知夜身旁的侍卫将云家家仆拦在门外,后者十分不满,正欲说些什么,辰知夜发话了。
“让他们进来吧,你们留在外面就好了。”
侍卫僵住一瞬,随即恭敬道:“是。”
一进门,辰知夜便同他一并坐下,窗外阳光洒落在桌面上的茶壶上,浅玉茶的香气徐徐飘散。
没等云岫君开口,他先从不知何处取出那个包着红布的小盒子拿了出来。
他细细打量着手中的盒子道:“云家家主,入骨蝶——入骨相思知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