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回来”两个字,终究只是短暂的造访,而不是长久的相守。
这一点岱青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不能改变。
因为他们都懂,强扭的瓜不甜。要是强行改变这一切,只会把对方都会伤害一遍。
那天中午,他们在临江小镇落了脚。
小镇不算很大,街道两旁大多都是木刻楞房子,但游客比之前的村落多上不少,街边餐馆飘出牛羊肉香气。
“我们吃点东西吧。”伊特格勒拉着他说,“这一早上跑的路太多了,你肯定累了吧。”
岱青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在街上不停的转悠,最终走进了一家人比较多的小餐馆。
那个店铺不算大,但是里边的人很多,几乎人挤人,外面摆的桌子都有人坐上了。听老板说,这家店开了几十年,大多数来的都是一旁的居民。
他们不敢闭店,也不敢关门,就怕一走,附近的人们都不知道吃什么。
吃饭的间隙,伊特格勒忽然接到了一通家里打来的电话。
他赶忙拿起了手机,切换成蒙古语交谈。
岱青听不懂,只是在安静低头喝汤,时不时看他几眼。
等通话结束,伊特格勒回来坐到他身边时,神色忽然有了几分复杂。
“出什么事儿了。”岱青赶忙问。
“其实没什么大事儿,刚才是我父亲打过来的。”伊特格勒说,“他说你车的油泵配件已经全都修好了,车子全都检修完了,到时候可以正常开。”
岱青微微一怔。距离他车子抛锚,才过去短短几天。
“你的意思就是说,我们折返回去的就可以直接取车。”
“对。”伊特格勒点头,“按照我们原定路线,我们接下来要去往室韦,之后一路向北去往满洲里。等我们走完满洲里,就可以掉头往西回家,回到草场那边取回你的车。”
岱青指尖摩挲瓷碗边缘。
车子修好了,也象征着,属于这场意外结伴旅途的终点,正在一点点靠近。
他的车子刚抛锚那会儿,他拼了命想要逃离自己的车,逃离车子所代表的那座压抑城市。
可现在车子修好,意味着离别也越来越近。
从那时候,这一顿饭,两个人都安静了几分。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他们继续开着车启程前往室韦。沿途道路两旁成片白桦林连绵不绝,洁白树干成排向后退去。
偶尔有本地牧民骑马横穿公路,车辆缓缓停了下来,慢慢等着他们过去。
中途还是会路过一些边防检查站,跟原来一样,依旧是出示证件,登记信息。
伊特格勒早已熟练了这些流程,他一边跟岱青说着,一边处理好了所有东西。他给岱青说,要是下次有机会来,你就应该会了。
检查站的人员拿着资料靠边,给他们打开了通道。
“谢谢配合,祝你们一路平安。”工作人员说了一句,随后目送着他们开车离开。
驶过检查站之后,天空又慢慢阴沉下来。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暴雨,而是飘起了绵绵细雨。
细雨朦胧笼罩着白桦林,整片山林蒙上一层淡淡的雾,像水墨画一般。
岱青从来都没有看过这种景象,他似乎有些兴奋,还有着一点对下雨的担心。
他就这么看着不远处的那些白桦林。数木一排排的往后退去,让他有了一种隐形的推背感。
“下雨了。”岱青看向窗外,轻声说了一句。
细密雨珠布满车窗,伊特格勒及时打开了雨刮器。雨刮器一刮,眼前再一次开拓,视线又跟原来一样,清楚了许多。
“现在小雨,不影响行车,不用担心。”伊特格勒放缓车速,“室韦那边民宿很多,我们今晚打算住在木刻楞民宿。你可以查查,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附近有很多转的地方。”
“你之前去过?”岱青问。
“去过几次,都是做向导。”伊特格勒说,“那个小地方总是去不够,等晚上到那里的时候,我们可以好好转转。”
“现在下雨,所以我就不停车了。”他说,“这条路上的风景都很之前看到的差不多,要是你想看那些白桦林,拍拍照即可。”
“好。”岱青说,“但是手机拍出来总差点感觉,但到底是什么感觉我又说不出来。”
“可以修图,到时候你要是拍了,我可以帮你看看。”
傍晚时分,车子顺利驶入了室韦小镇,雨依旧淅淅沥沥。
这个小镇跟伊特格勒说的没错,傍晚时分亮起灯,确实很好看,充满了异域风情。
这里木屋错落排布,街道上有不少游客,让整个小镇都热闹了起来。
他们找到了提前打听好的民宿,停好车,拿着东西顺利办理了入住。
民宿木屋里面温暖干燥,木墙带着松木淡淡的清香,房间被阿姨打扫的很干净。
房间是一个大间,正中间有一张宽大的木床。
岱青在后边,进去之后他赶快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淅沥的雨声。
那一刻,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旅途一路颠簸,此刻终于找到了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伊特格勒脱下沾着雨雾的外套,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岱青走到窗边,隔着玻璃望向雨中的小镇,没有说任何话。
雨水就那么打湿着木屋屋顶,远处隐约可以看见界河的轮廓。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伊特格勒走到他身后,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
“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时间怎么会过得那么快。”岱青声音轻轻的,“我感觉我昨天还被困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但是现在一转眼,我的旅途已经过半了。”
伊特格勒沉默片刻,就这么一直抱着岱青。
“我有时候真的会很自私。”岱青说。
“我那个时候真的很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开下去。我不用考虑城市那边的一堆破事儿,你也不用考虑家里的一切。”
“我们……永远都可以不用想分开的那天是什么样子。”
岱青转过身,面对面望着伊特格勒。
木屋的窗户透进来昏暗的雨色,映在伊特格勒麦色的脸庞上。
“可是路总有尽头。”伊特格勒抬起手,指尖抚过岱青的脸庞,“我们不能一直躲在旅途里面。”
他顿了顿,眼神无比认真。
“但我在想,这不代表我们的故事到此就结束了。”
岱青抬眼看着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也藏着惶恐。
“但是岱青,我现在最害怕的是这个。”伊特格勒说,“你有想过,我们之后该怎么办。”
“我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我们之间相隔两千多公里。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责任。两千公里,到时候不是说见面就能见面的。”
岱青其实也说不明白。
两千多公里,正是他当初从城市一路向北逃亡,开到呼伦贝尔的距离。如今,这同一个数字,横亘在两个人的感情直接。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木床边上坐下,伊特格勒跟着坐到了他身旁,窗外雨声一直沙沙不绝。
“我……还没有确切答案。”岱青坦诚,他没有画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饼,“我不可能一下子丢掉所有,直接留在草原,我在那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我的工作、人际关系和家人之间的矛盾,这些我都要一件件去处理。但是我也不能劝你抛下草场上的家人,跟我一起去你从未去过的地方。”
“要是那样,反而对你太不公平。”
伊特格勒点点头,他也从来没有奢望那样。
“但是,也不一定非要二选一。”岱青看向他,眼睛忽然明亮,“我们可以试着,不要急着下定论。等我回到城市,先把自己安顿下来,我们虽然不在一块儿,但仍可以保持联系。”
“我可以攒假期,到时候我可以过来,回草原看你。你要是有空,有那个机会,也可以去到我的城市看一看。就像你之前心里所想那样,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要是可以,我也可以把我的工作调到这里,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堂堂正正的在一起。”
“但是异地真的会很难。”伊特格勒低声说。
“是很难。”岱青承认,“会有时差,也会有不一样的生活节奏。会有距离,会有思念,甚至也有网络的问题,会有很多现实麻烦。”
——“但至少,我们可以愿意试一试,好不好?不要还没有开始,就因为距离,直接放弃了所有。”
草原的相遇太过特殊,太像一场幻梦。可岱青不愿意把这份心动,仅仅封存在这片旷野的回忆里。
伊特格勒长久地凝视着他。漫长岁月,他见过无数游客来了又走,大多离别之后就断了音讯。
他那个时候,原本以为岱青也会是这大多数人中的一个。
可他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人,发现他想得太多了。
他们一起经历过被困公路,暴雨陷车;也一起一路并肩走过茫茫草原,穿过庞大的白桦林。
他们那些共同的经历,都不是虚假的泡影。
伊特格勒想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好。我们试一试。”
话音落下,岱青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他紧紧抱住伊特格勒,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雨还在屋外绵绵不绝地下着,但要比白天小了一点。
房间里,两个人慢慢靠近,再度吻在一起。
他们不再有昨夜旅店里的那种忐忑不安,而是多了一份彼此约定之后的笃定。
“走吧,我们出去转转。”那时候,伊特格勒伸出了手,紧紧握住了岱青。
窗外的小镇还是笼罩在烟雨之中。
但是这永远都不会影响他们。
他们说不出口的话,上天帮他们说完了。
有委屈,有坚定,也有说不上来的伤心。岱青就这么看着跟前的这个人,赶忙往前走了几步,跟伊特格勒并排走到了一起。
“格勒,不要松开我,要不然我怕找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