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岱青蹲在家门口,看着不远处的那些牛羊。旁边的几匹马一直叫着,他往旁边躲了躲,换了个位置继续蹲了下来。
清晨的草场很安静,没有什么人。草地上的露珠让一整个地方都湿润润,空气真的太潮湿了。
屋里太热,外边又太冷。他蹲了一会儿之后站了起来,正准备回去补补觉,忽然觉得身边有一阵风,让他清醒了。
只见伊特格勒拿着工具跑到他旁边,向他伸出一只手。
“跟我一起干活去。”伊特格勒看着他,笑着说,“下午我们就出发。”
岱青笑笑,伸出了手,随后站了起来。
“我本来想着要回去补会儿觉的。”
“都九点了,就别睡了。”伊特格勒说,“要睡的话下午在车里睡。”
空气微微的凉意,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伊特格勒帮他拉了拉衣服,拉着他走到了草场。
阿姨早就在那站着了,她一看到两个人来了,赶忙走了过来。
“冷不冷啊。”阿姨赶忙问,“你们这几个孩子犟得很,下午就要出去了你再好好休息一下。”
“阿姨,我听家里的活快干完了,我就过来帮帮忙。”岱青笑着说,接过了东西,“你跟叔叔不要太累。”
阿姨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们,只好点点头。
王玉林拿着撑着把铲子蹲在一边,打着哈欠。伊特格勒过去拍了拍他,他抬头看了一眼,立马清醒了。
“困了?”
王玉林点点头,没有说话。
“马上就完了,再坚持坚持。”岱青从身旁经过,对他说了一句。
“哥,你们下午出去玩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王玉林开玩笑着说,“我觉得这几天好无聊。”
“不行。”
“为什么?”
“我要跟你哥约会去,你一个小孩子别硬插进去。”岱青说,“等下次有机会了就带你一起走。”
王玉林:“约会?那下次能把妹妹带上一起吗?”
“应该可以。”岱青说,“要是她愿意的话我一定带。”
王玉林似乎有点失落,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在旁边又蹲了一会儿,就拿着东西跑到一边去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整个草场也暖和了起来,没有再像一大早那么冷。
伊特格勒只是站在他一边笑着看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岱青对这些活儿并不是很熟练,手上被划了几道口子。
“嘶……”
“你没事儿吧。”伊特格勒赶忙走了过来,轻轻捧起他的手说,“王玉林,给我拿几个创可贴过来。”
岱青刚想说不用了,最后放眼望去,发现王玉林已经跑远了。刚想说出来的话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对不起,我……”
“不麻烦,以后不用说对不起。”伊特格勒说,“你毕竟第一次干活,受点伤很正常,下次帮忙的话一定要注意,要不然我心疼。”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姨说他们可以出去了。家里的事情已经忙的差不多,剩下的都是一些轻松的。
“你们就安安心心出去,这次你不走了,就不用那么着急。”阿姨说,“还是原来那些话,你肯定也明白了,阿姨就不多说了。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岱青点点头。
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上的伤还是有点隐隐作痛。但是他已经不想管这些了。伊特格勒靠在门边等着他,时不时跟王玉林说几句话。
王玉林说话的语调明显带着一丝不舍得,但他没有说什么。等到他把两个人送上车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到时候回来好好陪陪他,感觉这孩子挺委屈的。”岱青坐在副驾驶,看着伊特格勒说。
“那孩子心里挺强大的,先不用管他。”伊特格勒说,“不是答应好他了吗,到时候有时间一起带他出去。”
“我也答应过我妹。”岱青笑笑,没说什么。
这一次,他们重新走了一遍G331卡线。
那个时候,盛夏满目苍翠的草海已经褪去,目之所及尽是深浅交错的金与褐。路边的白桦林树叶变成耀眼的金黄,风一吹,无数叶片簌簌飘落,像漫天飞舞碎金。
边境铁丝网安静绵延向远方,偶尔能遇见骑马放牧的牧民,远远望见,会朝他们挥手致意。
这段时间的游客也不少,他们每次经过主要路段的时候,就会慢慢停下来,等着前面的车经过。
检查站依旧隔一段路程就会出现,出示证件,登记信息。
这些事情,一切熟悉如故。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聊着,四周的景象很熟悉,但又觉得很陌生。
“诶,岱青,你还记得这里吗。”伊特格勒轻声说着,把车子缓缓停下,指了指路边一处低洼泥地。
岱青望向窗外,一眼就认出来。
这正是当初暴雨天,他们车子陷进泥沼的地方。现在雨水早已褪去,泥沼干透,地面铺满枯黄野草。
“当然记得。”岱青忍不住笑,“那天我们两个满身泥浆,你的车溅了我一身泥点子。”
“你还记仇着呢?”伊特格勒侧过头,眼底满是笑意。
“不敢记,你都没记我的仇,我哪敢啊。”岱青倾过身子,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
两个人下车,踩在干透的草地上。秋风吹起,白桦树叶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了他们的肩头。
“夏天的时候这里来的游客还挺多的,但入秋之后游客都不往这里走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伊特格勒捡起一片金黄的桦树叶子,递到岱青手里,“很多地方只有我们。”
岱青拿着叶子,举起来看了看。
“这样也挺好。”岱青说,“毕竟这里有独属于我们的秘密,我不想让太多人来打扰。”
伊特格勒笑着看着他,“也是。”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他们继续往前行驶,路过临江湿地。夏日水鸟成群的湿地,秋日却别有一番沉静。
这里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岸边金黄草木。少数候鸟正集结,准备启程南迁。
夏天和秋天的景色完全不一样,岱青心里想了很多事儿,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他拿出相机,不停按下快门。他拍下了漫野秋草,拍下白桦林,拍下边境蜿蜒的界河。
当然,他也拍了很多身边人。
“你能不能不要拍我了,我有啥好拍的。”伊特格勒开玩笑的来了一句。
“你好看啊,我多拍几张怎么了。”岱青拿着相机往旁边躲了一下说,“你可以想一下,你有一个这么好看的男朋友,你不会拍吗?”
伊特格勒笑了一下,缩回了手。
“算你识相。”
等到他们开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伊特格勒停下车。
两个人下了车之后,手拉手爬到了坡顶。
他们的脚下是无边无际金色草原,额尔古纳河在大地之间曲折流淌,对岸林木层林尽染。
天地辽阔,四下几乎看不到别的人影。
岱青取出包里那件蒙古袍。
“帮我。”他把衣服递向伊特格勒。
伊特格勒帮他整理袍角、系好腰带。秋日的阳光落在岱青身上,衣料被风微微扬起。伊特格勒往后退几步,静静看着他,眼神温柔。
“很好看。”他说。
岱青举起相机对准他,按下快门。伊特格勒稍微闭了下眼睛,轻声叹了口气。
“格勒,你也穿一次吧。”
伊特格勒点点头,也换上属于自己的蒙古袍。麦色皮肤衬着传统的衣饰,下颌锋利的轮廓在秋日日光下格外清晰。
岱青站在山坡之上,望着站在秋风里的人。
初遇的时候,他是被困公路、满心绝望的逃兵,伊特格勒是前来救援的草原向导。
谁也不曾料到,那一场抛锚,会牵出来这么绵长的羁绊。
从盛夏到深秋,跨越两千公里的别离,再到此刻眼前的重逢。
他以后不会再不走了,也不离开了。
这么长时间过去,他终于能好好陪着眼前的爱人。
这么一片金黄色的草地上,只有他们两个,没有人再去打扰他们。
伊特格勒朝他走过来,秋风吹动两个人的衣摆。
夕阳西下,在辽阔无边的金色草海之间,他牵住了岱青的手,两个人随之十指相扣。
“我亲爱的男朋友,可否赏脸与我共舞一曲。”
“以后,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我都想和你一起看。”伊特格勒说。
“好。”岱青望着他,认真回答,“春天看返青的草场,夏天看漫山野花,秋天看遍地金黄,冬天,我们一起等大雪铺满这片草原。”
——“岱青,等冬天的时候,陪我一起看雪吧。”
我也是,我以后不想再那么累了。
我不想那么难过,也不想看你生病。
“我现在很好奇一个问题,你那天把自己灌醉的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岱青把自己的脑袋抵到伊特格勒的肩膀上,轻声说,“我那个时候还是太高估自己了,次次都让你担心。”
“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在高压环境下生活,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伊特格勒抱着他说,“等以后有机会了,带我回去看看。上次没有好好转一转,这次我只想和你一起。”
世界有多大,自己看了才知道。
但从现在开始,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岱青,你应该要幸福了。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