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秋来得悄无声息,行道树的叶子只是淡淡染上一层浅黄。
风卷过楼宇之间,裹挟着汽车尾气,少了旷野里那种清冽通透。
岱青出院的时候,已经九月份。这段时间他折腾的太多,他已经不会再去想其他事情了。他现在只想做的,就是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他把手机一直攥在掌心,屏幕上“我等你”三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心口一阵阵发烫。他晚上睡着了,等睡着的时候 伊特格勒给他发了很多消息。
他好像把自己所有的委屈全都说出来了。一大早岱青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里的痛一阵又一阵。
“哥,你已经决定好了?”妹妹当时陪在他身边,问了一句。岱青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好好上学,照顾好爸妈。”他说,“不会有事儿的。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再去想那些害怕的。”
“到那边了记得说一声,要不然爸妈会担心的。”妹妹说着,把他送到小区门口后,就赶快离开了这里。
收拾行李箱的时候,他犹豫很久,还是把那件叠放整齐的蒙古袍塞了进去。那个时候,他也联系了房东,说他不租了。
“行,你要是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再来找我。”没过多久房东说了句,“但是下次要是再把我的门弄坏,我就不客气了。”
“不会了。”岱青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已经订好机票,准备第二天凌晨就离开这里。
出发前夕,他本来想赶快睡一会儿,但不出意外,他失眠了。
行李就这么放在一边,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眼看时间越来越近,他想,直接去机场吧。于是他赶忙坐起了身,拿着东西走出了房门。那个时候,房东正好上了楼,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
“房东?你怎么来了?”岱青赶忙问。
“你当时给我说你凌晨的飞机,我就过来看一下你。”房东说着,视线还是朝门那边瞟了几眼,“你这次走后还回不回来了。”
“会回来,但回来了估计也是去我妈那待几天。”岱青说,“但是这里,我有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我理解,毕竟你这孩子这些年遇到的事情那么多,该出去走走了。”房东轻叹了口气,“行,你赶飞机去吧,一路平安。”
岱青点头,拎着东西径直走下了楼。他刚才叫好的车已经到小区门口等他了,他在没有人的道路上,越走越快。
凌晨的航班起飞,飞机穿过层层云层,一路向北。
越往北,窗外的景致慢慢改变。鳞次栉比的楼宇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连绵无边的大地。太阳从天际线中升了起来,他望着窗户外,看着外边的余晖。
听伊特格勒说,呼伦贝尔有些地方最早的雪九月份就会下。这里的漫山遍野已经铺着一层厚重的金黄色,碧绿色的草甸被秋霜染透,像铺开巨大的绒毯。
离呼伦贝尔越近,他就越来越紧张。
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伊特格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里的所有人。
落地海拉尔机场,走出航站楼,凛冽干爽的秋风直接撞在脸上。
这里没有城市闷热的废气,空气里混着干草与泥土独有的气息,还有一丝丝的凉意。岱青从包里掏出了外套,赶快披到了身上。
他拖着行李箱,目光穿过往来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栏杆外的伊特格勒。
他穿了一件深棕色厚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身形挺拔,目光牢牢锁在出口的这个方向。好几个月都没有好好看看他,让岱青瞬间有些怀念。
他的轮廓没有半分改变,只是秋日风霜,让他肤色更深了一点。
他瘦了,岱青立马就看了出来。但是他的样子,岱青一辈子都忘不了。
四目相撞的那一刻,所有隔着屏幕积攒的思念,瞬间翻涌上来。
岱青快步走上前,行李箱滚轮在地面咕噜作响,但是他没有管这些。两个人离得并不是很远,但他觉得这个距离真的太长了。
伊特格勒大步迎了上来,什么话都没说,伸手直接将他揽进怀里,默不作响。
宽厚结实的怀抱,是手机消息永远复刻不了的真实温度。
“你来了。”伊特格勒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落在岱青的发顶。岱青听出了他言语中的委屈和疲倦,这几天两个人都辛苦了。
“嗯,我来了。”岱青埋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轻声应着,“以后我不走了,陪你。”
一路旅途的疲惫,心底悬着的不安,在此刻消散大半。
岱青,我来接你回家了。
机场人来人往,不少路过的游人投来目光。他们没有顾忌,安安静静相拥片刻,才缓缓分开。
那个时候,岱青心里才踏实了不少。前段时间所有的不舒服,全都抛在了脑外。
这里有他最爱的人,他不用再去想过去的种种。
伊特格勒接过他手里沉重的行李箱,拎到越野车的后备箱。
“路上飞的累不累?”他问。
“还好,飞机上睡了一会。”岱青坐进熟悉的副驾。
再次坐上这辆车,心境和当初逃亡、结伴旅行的时候截然不同。
来时满心破碎,归途满心牵挂,此番重逢,不仅仅是跨越千里的奔赴,他想把自己的一辈子,全都用在这个地方。
车子驶离机场,向着草场的方向疾驰。“走吧,回家。”伊特格勒说着,加快了速度。
岱青感觉到了一种推背感,他赶快握住了伊特格勒的手,才好了一些。
“开慢点,不用着急。”他轻声说了一句。等车开到大路上的时候,伊特格勒才放慢了速度。
秋日的草原早已褪去盛夏的鲜活绿意,金浪随风翻涌,牛羊散落于旷野,远处的河流泛着冷调的银光。
“草场入秋之后,就要准备过冬了。”伊特格勒握着方向盘,侧过头看向岱青,“每次冬天下雪的时候,家家户户要储备干草,检修围栏,一部分牲畜会赶去冬季牧场。”
“最近家里挺忙的,要是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伊特格勒说,“你之前不是说想骑马吗?到时候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
“行。”岱青笑了笑,望向窗外辽阔秋景:“我今天回来了,会不会给你们添额外的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阿娘早就知道你今天回来了。”伊特格勒说,“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你这段时间身体不好,多吃点,要不然我担心你。”
“明白。”岱青说,“你给我写的信我一直留着呢。那几天,我每想你一次,我就拿出来看一眼。”
“医生怎么说。”
“说各项指标都正常了,只是现在不能太累。”他说,“你不用担心,你……”
“岱青。”伊特格勒叫了他一声,打断了他。
“怎么了?”
“我们结婚吧。”
“什么?”岱青觉得自己听错了,他有些不可置信的问了一句。
虽然之前伊特格勒给他说过,但再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总觉得很陌生。毕竟他欠了伊特格勒太多太多,心里总觉得有些愧疚。
“我说,我们结婚吧。”伊特格勒的语气十分平静,这些话很清晰,似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你是不是觉得你欠我的了。”
“嗯。”岱青点点头。
“那你以后慢慢还我吧。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离开我。”他说,“大年三十晚上,进洞房。”
“拭目以待。”
那个时候,前方正好红灯,车子缓缓停了下来。岱青立马偏过了头,两个人随即吻在了一起。
伊特格勒没有任何反抗,他轻轻摸着岱青的脸,闭上了眼睛。
“我们明天重走一趟331线吧。”两个人好不容易分开,岱青轻微喘着气说,“把过去的我们接回来。”
“好,一起接回来。”伊特格勒说着,再一次吻上了他的唇。
九月的呼伦贝尔,夏末的余温还残留在草场上,风已经带着浅淡的秋意。
虽然秋天很短,但对于他们来说,无疑确实最好的季节。
车就这么碾过熟悉的土路,扬起细碎尘土。岱青靠在一边睡着了,他带着耳机,里边放着缓慢悠长的纯音乐。
过了许久,只见一阵颠簸,他们终于回到了家。
“下车吧,到了。”伊特格勒轻轻拍了拍岱青,说。
岱青推开车门,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
叔叔阿姨早早在门口等着他们,一看到岱青走了过来,立马上前抱住了他。
“诶呦,这孩子怎么瘦了,一碰后背都能摸到骨头了。”阿姨抱了抱岱青,有些心疼的说,“现在饿不饿。”
“有一点。”岱青笑着来了一句。
“那我去给你们买点东西吃,但不要吃太饱。”阿姨说着,就把他们带了进去,“晚上还有好东西。”
“你这次来了还走吗?”
“不走了,以后就留到这里了。”
“行,那就留在这儿。”阿姨说,“以后有事儿就找我们,叔叔阿姨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