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第二天分别的清晨,属实来得猝不及防。
伊特格勒前一天晚上本来就哭过了一鼻子,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有一些红肿。
那个时候天刚蒙蒙亮,但牛羊的叫声就已经漫过大部分的草场。
蒙古包里的炉火已经燃起,阿姨早早准备好了早饭。
蒙古包里的所有人其实都心知肚明,今天岱青就要启程南下,回到属于他自己的那座城市。
两个人也要暂时的分开,就像岱青说的那样。
——他们要暂时离别,成为属实的“异地恋”。
餐桌上的气氛比往日要安静几分。阿姨在一旁还是不停地往岱青碗里添吃食,说让他多吃一些,这样在路上才能有精神。
“路上肯定会很遥远,你一定要多吃点。”阿姨一边往他碗里加菜一边说,“不要怪阿姨话多,我给你说,边境之外的公路,补给点非常分散,车上记得备足水和干粮,一定要记得加油。要不然就要像上次那样,把油耗没了怎么办。”
阿姨叮嘱着,岱青瞬间想起他刚来时候狼狈被困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笑。
“我记住了阿姨。”岱青应着,“我已经长教训了,前段时间伊特格勒也在不停的嘱咐我,就怕我出什么事儿。”
“那孩子挺用心的,虽然比你小几岁。”阿姨笑着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跟伊特格勒聊。我看到你们俩在一块儿的这几天都很好,阿姨也都很放心,以后要是有时间了,就常回来看看我们。”
常回来看看我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岱青愣了一下。
伊特格勒并没有把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直接告诉家里人,他当时对他说,他准备先保密。等时机成熟,他再跟父母解释。
“你一个人可以吗?”当时岱青问他说,“要是叔叔受不住,趁我现在还在,我还可以替你挨打。”
“这你就相信我,你就放心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伊特格勒说,“我爸我妈都看得挺开的。虽然我父亲平常一直习惯冷着脸,但是他很爱我们,他从来都没有打过我骂过我。”
“那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岱青说着,心里不知不觉有了一丝羡慕。
他听到伊特格勒的解释之后,才慢慢的放下了心。
吃完早饭,岱青慢悠悠的收拾自己的背包。他还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他还是有些不舍得离开这里。
岱青把旅途拍下的照片都整理在手机相册,包括当时那件新买的蒙古袍,他仔细叠好,随后就收进了包里。
伊特格勒陪他走到院子里,他的车就静静的停在那里。检修过后,发动机状态依旧完好。
叔叔上前,跟岱青交代了几句车子保养的注意事项。
“车子已经修好了,我们保证,这以后跑长途肯定没问题。路上千万要小心。”
“谢谢叔叔。”
“孩子……”叔叔在他旁边沉默许久,随后才说,“要是在那边还是过得不顺利,你可以回来,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等到回去了,一定不要忘了我们。”
叔叔看了伊特格勒一眼,随后对他说,“那孩子昨天晚上对我和你阿姨说过,他会一直等你回来。臭小子,一定要记得这里。”
等岱青同意之后,叔叔才放心的回去了。
他把把背包放到后座,站在车边,转头看向伊特格勒。
离别就在眼前,双方都没有说什么。
之前一路无数次设想这一刻,可真正到来时,心口依旧沉甸甸的发闷。
没有旁人,大家都离开了这块儿。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车子一旁,清晨草原的风带着凉意吹动衣角。
“我走了。”岱青低声开口,看着他。
伊特格勒眼睛再一次湿润,随后紧紧抱住了岱青。他硬是压住了自己的委屈,才没让自己哭了出来。
“一路平安。”伊特格勒说。他的眼底藏着万般的不舍,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开车一定不要急躁,也不要疲劳驾驶。”
“路上累了就找地方休息,好好吃饭,一定要记得给车加油。要是出问题了不要坐以待毙,我告诉过你,草原的人民都很热情。”
“嗯。”岱青点头。
伊特格勒一直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似乎在用所有的力气,只为这一刻的拥抱。他仿佛想要把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全部刻进记忆里。
“不要因为距离就疏远我。消息不一定秒回,草原这边有时候依旧会没有信号,但只要我这边有网络,就一定会回复你。”
“所以,我一直都期待你的消息。”
“我知道,我都理解。”岱青埋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草原独有的气息,“我也很期待你的回复。”
伊特格勒的身上一直有一种青草和阳光淡淡的味道,一直都是。
分开的时候,岱青伸手摸了摸伊特格勒的脸,最后一次亲吻了他。
“你在这儿也要照顾好自己,要是出现下雨出车救援的情况,千万注意安全。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要不然累着了。”
“你也是。回到城市,不要把所有压力全部往自己身上扛。如果很难受,可以随时找我说话。”伊特格勒说。
岱青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关上车窗之前,他最后看一眼站在原地的伊特格勒。
伊特格勒就站在那,一直看着他。
麦色皮肤,熟悉的眉眼,身上还穿着蒙古族的传统服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岱青送他的银挂坠。
岱青终于下了狠心,发动了引擎。
发动机平稳运转,不再是当初抛锚时嘶哑的抖动。
车子缓缓开动,随后终于开到了主路上。
后视镜里面,伊特格勒站在草场围栏边,身影一点点往后退。
蒙古包、牛羊,辽阔的草海,一点点远去。岱青死死盯着后视镜,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心口空落落的。
岱青在车里,憋了几天的眼泪终于从眼角落了下来,他真的太难受了。但是事已至此,他现在已经不能再折返回去。
从那一刻起,后视镜永远都不会再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就这么开着车,沿着G331重新上路。只不过这一次,方向向南,而不是继续北上。
来时,他是狼狈逃离,满心破碎,不知道前路在哪;归程之时,他心里装满了牵挂,也攒好了直面生活的勇气。
草原依旧辽阔无边,可身边的副驾,再也没有那个一直陪着他聊天,陪他在泥地里刨轮胎的人。
伊特格勒站在草场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母亲赶忙跑了出来,站在他旁边一直不说话。她只是默默地陪着伊特格勒,内心满是心疼。
作为一个母亲,她太了解自己的孩子在想什么。但是她怕说出来,伊特格勒就哭的更厉害。
一向沉默的父亲,现在正坐在蒙古包里喝着闷酒。没过一会儿母亲走了进去,给父亲说要不要陪陪伊特格勒。
父亲只是摇了摇头,说,“我看到咱们孩子那样就心里就疼,我不敢。”
……
岱青开车开了许久,终于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他在这段路上每次途经城镇,都会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他并不着急。
等到平安停车,他就打开手机,信号稳定时,他第一时间就给伊特格勒报了平安。
【已经驶出卡线主路段,一切顺利。】
消息发送出去,草原那边信号时好时坏,他不会立刻回复。岱青也不焦躁,就默默地等伊特格勒的消息。
赶路的夜晚,他会住进沿途的酒店。晚上躺在床上,他就翻看手机相册,一张张照片翻过去。
莫尔格勒河蜿蜒的河水,雨后天边的彩虹,陷车时满身泥浆的两个人,室韦烟雨朦胧的白桦林,还有伊特格勒许许多多的侧脸。
他一直都记着这些。
他偶尔也会翻看妹妹发来的消息。父母看到他长长的文字之后,一直都没有激烈的争吵。
只是父母的回复,依旧带着老一辈的固执,但语气已经柔和不少。他们不再一味指责,不再像从前那样那么强硬。
他们只是叮嘱他路上千万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矛盾不会一夜之间彻底消解,但至少,双方之间沟通的口子被打开。
两千多公里的长途,岱青没有赶路赶得太急。他不再像当初出逃那样的那种不顾一切,只有不断往前冲的那股倔强。
他偶尔会停下,看一看沿途风景。
有一天傍晚,他在高速服务区休息时,手机里弹出了伊特格勒的回复。
【我刚刚结束一场救援,才看到消息。草场目前在下小雨,幸亏我提前带了把伞。对了,我把你送我的挂坠挂在脖子上了。】
没过多久,附带的那一张照片也出现在在了两个人的聊天框。昏暗的蒙古包内,镜头对着脖颈,那枚银饰静静贴在他的衣襟上。
岱青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上扬。指尖敲字回复。
【开车注意休息,不要太累。】
隔着两千多公里,两个世界,靠着手机消息维系联结。
【格勒,我当时在高速公路上跑的时候,发现了一块儿牌子,但是我没有来得及拍照,不知道你有没有。】
【什么牌子,上面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欢迎再到内蒙古自治区来,草原人民恭祝您一路平安。】
对面沉默了许久。
【我记得,之前有旅客拍过照片,我一会儿给你发过来。】
岱青刚想说什么,没过多久,伊特格勒又发了消息过来。
【辽阔的草原生不出狭义的爱,成吉思汗会保佑每一个草原的孩子。岱青,我很爱你,你也是草原的孩子。成吉思汗会一直保佑你,我们也会一直保佑你永远平安。】
他就这么一路向南,车窗外的地貌一点点改变。
随后,无边无际的草原慢慢消失了。换农田、山林和高楼建筑渐渐取代了草原。
空气里面,不再是他熟悉的草原泥土的气息,取而代之的却是城市汽车尾气与人间烟火。
岱青这才慢慢接受了这种现实。他离家,离他过去生活的那个地方,越来越近。
他还是习惯的看向副驾驶,看向一旁的后视镜。但他最终,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影子。只有伊特格勒湿润的眼睛和提醒他的话语,一直在影响着他,陪着他这一路的两千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