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整洁的白广场上，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正在上演。
“苏为方，你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
看台内，一名男子耷拉着眼靠在沙发上，穿着锃亮皮靴的双腿交替着搁在一旁的茶几上，他端起香槟，懒懒地抿了一口。
在看台边上尽情放枪的男人脸上满是狂热的喜悦，微凸的眼球布满血丝，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下方不断迸出鲜血的人体，冷水机枪的弹壳“叮叮当当”堆了一地。
“哈哈哈！谢少，你少装！要不是你让人四处宣扬今天会在白广场无偿分享裂缝通关经验，哪会来这么多讨死鬼让我过瘾啊？”苏为方咧着嘴，头也不回地笑道。
“粗鲁，”谢酊扯着嘴角，点了点男人癫狂的背影，又微抬起下巴，“至于他们……”
他慢悠悠地起身，来到苏为方的身旁，俯视着广场上的血光，“又懒又蠢。谁去裂缝不是九死一生？我们这些胜利者又凭要把这么珍贵的资源无偿分享给他们？一群出身低贱的、只会坐享其成的蠢货，为自己的贪婪付出点代价怎么了？”
“是啊，我们这是在给他们上进入裂缝的先导课。”刚从裂缝里活着出来，经过一场感染者副本洗礼的苏为方应和道，“我们真善良啊！”
——“啊啊啊啊——囡囡！囡囡！”
“求求你们了！我再也不找通关指南了！我错了！让我走！让我走！”
“让开！让开！翻墙啊！翻墙啊！大门走不通翻墙啊！啊！！！”
惨叫声混合着迸裂的血浆此起彼伏，广场的所有出口被堵住，装甲车如怪物一般缓缓驶出阴影，碾压众生。试图翻墙逃离的人们被高压电伏瞬间烤焦，坠落沾满一身的红霜。
“啧，真吵。”谢酊不耐地揉了揉脖子。
下一秒，他按住了苏为方继续加弹夹的手，意味深长地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等着，我给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艺术’。”
话音刚落，所有枪声骤然停止。
血泊中的活人呆愣了一瞬，然而，还不等他们心生侥幸，黑压压的无人机突然出现，众人不约而同地仰头望去，还没看清眼前的东西，就听到一声意味着蓄能完成的“嗡——”
无数笔直的亮蓝色激光同时射出，自半空而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凌乱网格，声带被悉数割断，切面整齐但不规则的尸块将主人生前惊恐的生理反应定格，喷射的鲜血染湿了空气，连带着广场中央那尊几百年来长满爬藤但永远象征光明圣洁的巨型神像，都被切割成数块，砸在尸骸遍地的广场上，发出轰鸣巨响。
天暗了。
“昭昭神使，最后一具遗体已组合完成。信息核对如下：第1235个裂缝，病毒日，死亡人数238，失踪人数57，存活人数5。裂缝清洁任务已完成，我们可以走了吗？”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顶光圈的女孩儿拿着工作日志，一本正经地向神使汇报本次裂缝的清理情况。
她是神使的手下，可以称其为殉道者。
而这名叫“昭昭”的神使是一位盛装打扮的小姑娘。她的脸蛋精巧如洋娃娃，一双绑带骑士靴干干净净地踩在暗红色的沥青路上，黑色的短发在血月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洛可可裙撑使那繁复华丽的黑色叠层蕾丝群蓬松无比，鱼骨束腰把酒红色提花上衣修饰得很美，镶着红宝石的蕾丝choker挡住了她雪白的脖颈，看起来高傲又显眼。
“知道了。”
她听完女孩儿的话，扯掉已经沾满血水的乳胶手套，凭空抓住一顶点缀着几朵黑巴克的礼帽，素手一挥手就打算带着一众殉道者回到圣殿。
然而，就在他们要离开第1235个裂缝时，头顶的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坠落的巨响。
神眷们抬头望去，正好窥见天际裂开的一丝缝隙，缝隙的另一头是人间。
可人间不知发生了什么，蒙蒙一片的血雾与裂缝里的血月之夜融为一体，若非在场者都非寻常，一时间甚至分不清缝里缝外的区别。
“人间的‘王’又在惩罚他们的子民。”白大褂殉道者望着天空喃喃道。
“啪嗒。”
一块儿裹着藤蔓的雪白石雕碎块从裂缝处掉落，正巧落在了华昭昭脚边。
年轻的神使看着天上的血光，嘴角一撇，厌恶地拧起眉心，捡起那块来自人间的碎块，消失在了街角，“走！”
殉道者们赶紧提起裹尸袋，跟上了她的脚步。
天空的裂缝重新愈合，仿佛刚才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
无边无际的圣殿高堂。
“主神大人，我要关闭人间的缝隙。”
华昭昭低着头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她穿着一袭华服，坐在神座之下的台阶上，将摆在圣殿地板上的一个个经过缝合的玩偶扔进悬空的圣洁之镜。
这些玩偶是她从裂缝里捡回的尸体，圣洁之镜的另一端是净化灵魂的天空尽头，能够从中醒来的“人”，意味着他们良心未泯，得到了主神的眷顾，可以成为神使手下的殉道者。
华昭昭一边干活，一边回想着在第1235个裂缝里窥到的人间一隅。
她的心情从那天起就格外烦闷，都说主神是无所不能的天神，这么多年来，她在圣殿许过的愿望似乎也从未落空，自己越来越大的房间和里头取之不尽的罗衣珠宝，就是主神对祂的神使纵容的证明。
因此，华昭昭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烦恼扔给了主神，希望祂能满足自己的愿望。
“可以。”
巨大伟岸的主神穿着一袭白袍，端坐在洁白的神座上，平静地应允了自家神使的愿望。
往镜子里扔玩偶的手一顿，华昭昭不可置信地转身面向主神，下意识地仰头想要直视祂的脸庞。
然而，虽然主神待神眷宽厚温和，高悬于座的光芒饰却不允许任何一个信徒窥探主神的真容。
华昭昭只觉眼前白光一闪，生理性泪水溢出眼眶，瞳孔再聚焦时，只能看见一大圈遮挡住主神容颜的耀眼白光。
不过她并不在意，毕竟，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直视主神了，她只是对今日格外好说话的主神感到惊奇。
“真的吗？”华昭昭反问。
坐在神座上的主神缓缓俯身，光芒饰的威力愈发刺眼。
她不得不重新低下脑袋，捂住了眼睛。
一只巨大的手掌捧着一块残缺的石膏送到华昭昭的面前。
华昭昭双腿微曲着歪坐一旁，一手撑地，一手揉眼，一时间并没有发现主神的动作。
主神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等待自己的神使。
华昭昭再睁眼时，愣了一下，伸手拿过了那块自己从裂缝里捡回来的人间石头。
主神已经把上面的脏污和藤蔓都清理干净了，华昭昭这才发现，这块不规则的雪白石块上，雕着一只分外漂亮的眼睛，浓密的睫毛都刻在石膏上纤毫毕现。
见华昭昭已收回了她的东西，主神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不急不徐地像她指明实现愿望的方向。
“人间不是圣殿，它有它的运行法则，神没有权力插手规则。但是，裂缝的存在不属于人间，如果你想，神眷者有资格去与它交易。所以，华昭昭，若要实现你今天的愿望，你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你得深入裂缝，对它进行修复。第二，在每回修复时，你都要选出一位强大的‘善者’，保证他重回人间。第三，你还要引导人间幸存的善良强者，使他们打败邪恶强者，重建人间秩序。
你做得到吗，华昭昭？”
华昭昭闻言，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我可以的！”
“好。”
主神右手微抬，一本包装精美的羊皮书和一柄镶嵌着大量珠宝的浮雕手持镜出现在了半空，然后缓缓飘到了华昭昭眼前。
华昭昭有些疑惑，但还是伸手接过了这两样明显是给自己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端详着手里的浮夸镜子，别说，漂亮得还挺合她的口味。
“镜子是通往裂缝的媒介，等下一次人间缝隙打开，你就可以进去了。”
“至于羊皮书，”主神顿了一下，“人类需要你的指引，只有成为他们坚不可摧的信仰，才能让他们有战胜恐惧的力量。所以，华昭昭，你该学着怎么成为人类心中的‘神’了。”
华昭昭神情坦荡，依然保持着半趴在殿堂上的惬意姿势，并未觉察主神的言外之意。
沉默延续了一阵，主神开口道：“信仰的形态有很多种，神也不见得能成为所有人的信仰，但是‘神与信使’的关系，却是能让人相信自己能拥有力量的捷径。这种关系的存续，除了‘神’本身的绝对力量，还需要各种外在形式的加持。
这本羊皮书，记载了人类历史上所有正统宗教存在的模样：正典、教阶、礼仪、戒律、奖惩……
华昭昭，你天性浪漫，在进入裂缝之前，可多加学习。”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主神大人。”
华昭昭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迫不及待地就要回家钻研主神的礼物，为关闭裂缝、拯救人间做准备。
主神安静地注视着她比来时轻快许多的背影，刺眼的光芒饰渐渐熄灭，整个身体连同神座都在雾气中渐渐湮灭。
“哦，对了，主神大人！”正要离开圣殿的华昭昭突然一个转身，重新望向主神。
主神面前的雾气停滞了一瞬。
华昭昭抱着东西，双手合十，闭上眼小声许愿，“希望在第一次进裂缝参与副本之前，我的衣橱里能再多几身漂亮的衣裳。”
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