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区的日子和D区并无本质区别。同样是被观察,被测试,只是测试的项目从单纯的“再生”变成了更具攻击性和协作性的项目。
他们试图让我学习战斗技巧,学习配合。
但,效果甚微。
我能完美复刻每一个攻击动作,甚至凭借再生能力以伤换伤,做出他们不敢做的搏命打法。但我无法理解何为“配合”。
为什么要替别人挡攻击?为什么要在意队友的位置?队友……只是累赘而已。
王淼,那个短发女人,在一次对练中被我毫不留情的“同归于尽”式打法彻底激怒。“恁这个妮子是个疯的吗?!刚才那一下子明明可以躲开嘞!傻愣着叫人揍!”她捂着被划伤的手臂怒吼,虽然那伤口远不如我身上正在快速愈合的那个可怕。我停下动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如果我不躲开,就能在一秒之内割开你的喉管。”
她像是被噎住了,最终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走开:“操,真是怪物!”
林萤尴尬的笑笑,在一旁为王淼医治。王淼疼的龇牙咧嘴,却还不忘了挖苦我:“那些人送她来干什么?当人肉沙包啊?又莽又笨,还不说话!连名字都没有,她还是人吗?!真是怪物!”
瘦高男人陆明舟走到我身边:“没事,王淼性子就是这样的,她没有恶意,不过……你这样的打法还是……嗯……还是稍微收敛一点。”
他递给我一块干粮,“吃点吧,你好像一直没怎么吃过东西。下次别这么拼命了。”他说的很委婉,我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们的愤怒、鄙夷、试探,都无法留下痕迹。我只是在执行新的“指令”——待在这里,接受测试,等待下一个指令。
王淼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林萤:“以后她在就别找俺陪练!陆,陆什么来着,你待见她你就自己去当陪练。”
王淼走到一边,离我远远的,被点到名的陆明舟愣了一下,无奈的笑了笑。剩下的人沉默。
陆明舟走到纪凌燃身边,指了指我,低声说了句什么。
过了很久,纪凌燃叹了口气:“没有名字取一个不就得了,在这里的我们,不就是为了不忘记人类的身份才像以前一样生活的吗?既然她忘记了,那再让她记起来不就好了。”
陆明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王淼冷哼一声,也默认了。那个刚刚拼好了一把枪的小男孩顾念递过来一本字典,见我冷着脸,又默默递给了纪凌燃:“队长,给你。”
纪凌燃随手翻开字典,指了指“江”这个字:“姓就取这个吧。名字你们来。”他把字典递给陆明舟,陆明舟又递给林萤:“女士优先。”林萤正要接过,却被不知何时走来的王淼抢了先:“恁着死孩子怎么不知道尊老爱幼啊!俺又没说退队!”
林萤收回手,无奈的笑了笑。王淼翻了翻,却不识字,又还给了林萤。林萤念了几个字试探我的反应,我却一直沉默。林萤有些局促,顾念突然出声:“愈!愈好。治愈的愈!”
陆明舟微微颔首:“江愈……江愈……不错,很好听。”
纪凌燃看向我:“你有意见吗?”
我没说话。林萤笑了笑,拉起我的手:“那……就这样约定好啦,以后,你叫江愈,你是我们的江愈,不是什么1031。”
我点了点头。
他们敲定好了,各自展示异能,聊得很愉快,有种生活平静的恍惚感。
我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没有加入进去。王淼看了半天,“啧”了一声,走到我身边:“过来吃饭,再生气也不能不吃饭啊。”
“我没有生气。”我诚实地说。
“行,行行,没生气,快来吃饭吧。”
陆明舟见我们和好,也笑:“那今天,由我亲自下厨为大家做汤怎么样?想喝的举手。”
“我要一碗!”顾念高高举起手。
“俺要两碗,给这个臭妮子也来两碗,老是不吃饭,瘦成竹竿了都。”王淼指了指我。
其他人也纷纷赞成,陆明舟一一点头记下,随即转身。
“这才像话啊!人有了姓名才叫人,缺了姓,缺了名,那都不是人!”王淼坐在一边拍着大腿絮絮叨叨,顾念缠着陆明舟去了厨房。
末世里,什么都是稀缺的,可这里是锚城最中央的S区,生活水平比别的地方高了不知多少,于是陆明舟这一身厨艺也就得以展现。
只有吃饭的时候王淼才像个正常的“女人”,不凶巴巴,也不随便折腾异能。她常给队友们夹菜,口中嘟囔着什么吃得太少、长得太瘦之类的,顾念尤其。
大概因为他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大家平常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他,他也很懂事,从来不闹腾。
饭很快做好了,汤是那种肉汤,还在散发热气,他们都吃得很开心,因为肉是很稀缺的,连这样的S级小队也不是随便就能吃的,每次出任务前才会有这种待遇。
王淼给我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还递给我一块饼子,有点干,很硬。
“这是用赫利姆雪域特产的驼鹿肉,很补能量。”陆明舟笑着看我,顾念已经吃掉一半了。
林萤见我没反应,拉着我坐到桌边,温柔地靠过来:“怎么啦?不喜欢吗?”
我摇摇头。
纪凌燃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王淼却皱起眉头,指教一样地:“你这臭妮子,不吃饭饿坏了怎么办?你以为你再生不吃饭是省粮食啊,那群高层可不会感激你呢!”
他们都看着我,连顾念也抬起头来了,好像很期待我坐下吃饭。我沉默一瞬,落座了,这张圆桌不大,刚好容纳我们六个人,不多不少。
过了几天,我们各自练习异能,磨合战术。
只有纪凌燃,常常会盯着我看。后来我才知道,他在透过我看别人。
我以为生活会平静一阵子。
直到那个夜晚。
S区的夜晚并非全然寂静,总有某种低沉的嗡鸣声在运转。我躺在分配给我的同样冰冷的休息舱里,其实我不需要睡眠,只是闭目模拟着白天的战斗,也为了……像他们一样。
像他们一样,做个人。
然后,它又来了。那歌声。
比记忆碎片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幻听。它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合金墙壁,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
空灵,妖冶,缠绕着无尽的悲伤与……呼唤。
它不是放大我心中的“恶”(也许因为我并没有这东西),而是像一只冰冷的手,轻轻触碰着我意识最深处的某个地方。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悸动,第一次从我空洞的心口蔓延开。
我不由自主地坐起身,走到舱门边,透过小小的观察窗向外望去。只有冰冷的走廊灯光。
歌声持续着,如泣如诉。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光滑如初、刚刚经历过严酷测试的手臂。那歌声,似乎在与我体内的某种东西共鸣。抬头,月光透过研究所的顶窗照在我身上,一如三年前那样。
三年前,我站在观礼台边缘的阴影里,光照在我身上,不是太阳,不是月亮,是探照灯。这是颁给一个歼灭了很多鬼,救了很多人的小队的颁奖礼,也颁给一些逝去的人。
广场上都是人。中央是阿特洛波斯纪念碑,螺旋状,表面流动着暗蓝色的能量符文,那是塞壬血熔炼的。
执政官的声音被放大,充满整个空间。我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这时的我对语言还并不熟悉。
直到他手臂挥向我的方向。
“看吧,就连曾被污染侵蚀、一度失控的同胞……”
探照灯光柱瞬间锁定我。
他招手,示意我向前,我上台去了,台下是窃窃私语:“……就是她?听说E区那次失控,半个区都融化了……”
他轻咳一声,拍着胸脯和台下的人保证:“放心,1031不会再失控了,莫尔赫为她洗去了记忆……”
台下有人喊“灾星”。恐惧的、猜忌的、嘲讽的……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还有……恨。我的视线移到远处偷看的一个少年,他的恨意像刀,穿过人群几乎要把我淹没。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恨,恨不得立刻杀掉眼前人的“恨”。
月光依旧,我仰头看着,突然发现了电线,原来我从未见到过真正的月亮。眼前蓝色的身影近在咫尺,巨大的影子拂过我的脸。
我好像知道了什么。
塞壬……他们是这样称呼歌声主人的。灾难的源头。研究所的最高机密。
我和她……有什么联系?
第一次,一个明确的疑问在我空白的大脑里产生。
我突然感觉她很痛苦,但我却无能为力。我连自己的命都无从掌握。
歌声渐渐减弱,最终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但那细微的悸动感,却残留了下来。
我回神,已然发觉自己不知站了多久。
纪凌燃站在我身后,手按在腰间,不知盯着我看了多久,眼神也不似白日那般温良。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如果你对小队其他人有威胁,我会立刻杀了你。”他眼神落在我的颈环上。
那是专门压制我的。
但我没有表现出什么惊慌,只是平静的告诉他:“这个,杀不死我。”
他似乎有些惊讶,随即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那你怎么才能死?”
我沉默了。因为我也不知道。
然后我又想起了那虚无缥缈的歌声,我觉得那可能是我的软肋,所以我告诉他:“塞壬。”
这件事不了了之,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匕首还插在他腰间的鞘里,他抚摸了一下它,我看出来了,他已经对我有杀意了。
那天之后,他总会用一种冷漠的眼神观察我,让我想到三年前的那个少年。但他并没有做什么出格举动,只是等待着,他在等我死。
没几天,紧急集合的警报尖锐地响起,赫利姆雪域全面标红,警告不断,我们往指挥室走,大家都穿上了新的作战服。
我第二个任务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