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太阳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城市扣在底下闷煮。书店里的空调坏了三天，老板说师傅排不开期，让再等等。江虞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扇子摇得呼呼响，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痒痒的。林暮仪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一声不吭。
“你不热吗？”江虞忍不住问。
“热。”林暮仪老实地说，翻了一页书，“但心静自然凉。”
江虞看着她那副淡定的小模样，觉得好笑又可爱。她起身去冰箱拿了两瓶冰水，一瓶递给林暮仪，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一大口。
“工资还没发吗？”林暮仪小声问。
“快了，老板说今天结。”话音刚落，手机响了——银行卡到账的短信。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嘴角翘起来。不多，但够她请客了。
下班的时候，江虞把柜台收拾干净，跟老板道了别。两人走出书店，热浪扑面而来，像钻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好热！”江虞哀嚎一声，伞都没撑住，差点被晒化了。
林暮仪默默把自己的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发工资了嘛。”江虞挽住她的胳膊，“走，去吃点好的。”
“不用破费——”
“破什么费，我乐意。”
林暮仪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嘴角弯了弯，安静地走在她旁边，伞一直往她那边倾。
回到家门口，江虞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哀嚎。她推开门——安璐茜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头发散成一片，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小虞——”安璐茜有气无力地伸出手，“我要死了——”
“怎么了这是？”江虞换鞋走进去。
“好无聊——”安璐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外面好热，出不去，在家又没事干，电视剧不好看，游戏不好玩，连我妈都不在家，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江虞笑了。“暮仪刚才还跟我在一起呢，刚分开。”
“你们都出去玩了，不带我！”安璐茜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幽怨地看着她。
“你不是怕热吗？”
“怕热归怕热，但你们出去玩不叫我，我更难受！”安璐茜把抱枕一扔，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不行，我也要出去！”
江虞看着窗外白花花的阳光，又看了看安璐茜那张被无聊折磨得生无可恋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走过去，从柜子里翻出一顶防晒帽，扣在安璐茜脑袋上。
“走吧，今天中午我请客。”
安璐茜愣了一下。“请客？你发工资了？”
“嗯，刚发的。”
“那我要吃好的！”安璐茜瞬间精神了，从沙发上弹起来，“我要吃烤肉！火锅！日料！”
“你刚才不是还说要死了吗？”
“那是无聊死的，又不是热死的！”安璐茜已经冲进洗手间梳头发了，声音从里面传来，“等等我！我换个衣服！五分钟——不，三分钟！”
江虞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洗脸、梳头、翻衣柜，嘴角一直翘着。
安璐茜换了一条黄色的连衣裙，戴着她那顶草帽，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好看吗？”
“好看。”
“走吧走吧！”她拉着江虞往外冲，冲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对了，你请客的话，我能叫上周梓航吗？”
“他不在家啊，回老家了。”
“哦对，我忘了。”安璐茜的语气淡下来，松开她的胳膊，低头换鞋。
江虞看着她。“想他了？”
“谁想他了！”安璐茜把头一甩，“走走走，热死了，我要吹空调。”
她先出了门，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江虞跟在后面，看到她的耳朵尖红红的，在阳光下像两片透明的叶子。她没有戳穿，只是快走几步，挽住她的胳膊。
两人走在树荫下，安璐茜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周的无聊日常，江虞听着，偶尔应几句。走到路口，林暮仪发来消息：“到家了，今天谢谢你。”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江虞回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跟谁聊呢？”安璐茜凑过来。
“暮仪。”
“叫她一起出来吃饭啊！”
“她刚到家，外面太热了——”
“热什么热！叫出来！人多热闹！”安璐茜已经抢过她的手机，直接拨了语音电话，“暮仪！出来吃饭！小虞请客！快来快来！”
江虞在旁边哭笑不得。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暮仪小声说：“好。”
安璐茜挂了电话，得意地把手机还给她。“搞定。”
“你怎么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她愿意啊，你没听出来吗？她声音都变轻快了。”
江虞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林暮仪到的时候，换了一条浅绿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安璐茜一看到她就扑过去，上下打量了一圈，啧啧称赞：“暮仪，你也太好看了吧！平时在学校怎么没发现！”
林暮仪被她夸得脸红了，小声说：“你更好看……”
“那当然！”安璐茜毫不谦虚地一甩头发，“走走走，吃饭去，饿死了！”
三个人找了家小馆子，空调开得很足，一进门就凉快了。安璐茜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江虞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心在滴血，但看到她吃得那么开心，又觉得值了。
“小虞，你发多少工资啊？”安璐茜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含糊不清地问。
“够你吃这顿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又夹了一块。
林暮仪坐在旁边，吃得不快，但每道菜都尝了一点。她不太说话，但一直听着，偶尔被安璐茜逗笑了，会捂着嘴轻轻笑出声。江虞给她夹了一块鱼。“多吃点，太瘦了。”
“谢谢……”林暮仪低头咬了一口鱼，声音轻轻的，“你也吃。”
安璐茜在旁边看着，酸溜溜地说：“你怎么不给我夹？”
“你自己不会夹啊？”
“偏心！”安璐茜哼了一声，自己给自己夹了一大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笑了，“算了，看在你请客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吃完饭，三个人走在树荫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安璐茜走在中间，左边挽着江虞，右边挽着林暮仪，走得像一只螃蟹。
“以后咱们经常出来吃饭吧。”她说，“等周梓航回来，四个人一起。”
“你不是说不想他吗？”江虞戳穿她。
“谁想他了！我是说四个人一起热闹！”安璐茜别过头，耳朵又红了。
林暮仪在旁边抿着嘴笑，没说话。
走到分岔路口，安璐茜先拐弯了，走之前还不忘叮嘱：“下次发工资还叫我啊！”
“知道了知道了，快回去吧，太晒了。”
安璐茜蹦蹦跳跳地跑了，草帽在脑袋上一颠一颠的。江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转头看林暮仪。“你呢？怎么走？”
“这边。”林暮仪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路上小心。”
“嗯。”林暮仪走了两步，又回头，“江虞。”
“嗯？”
“今天很开心。”她说完，小跑着拐进了巷子，浅绿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
江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笑了。然后她转身，往自己家走。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影子投在前面，拖得长长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许烬川。
【今天开心吗？】
她想了想，打字。
【开心。发工资了，请安璐茜和暮仪吃了饭。】
【许烬川：下次也请我。】
【江虞：凭什么？】
【许烬川：我帮你讲了一年的题。】
她忍不住笑出声。
【江虞：好好好，下次请你。】
【许烬川：加分的吗？】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个。
【江虞：你帮我讲题不是应该的吗？这也加分？】
【许烬川：应该的。】
【许烬川：但请吃饭不是。】
江虞盯着屏幕，嘴角翘起来。
【江虞：那看情况吧。】
【许烬川：什么情况？】
【江虞：看你表现。】
【许烬川：我表现一直很好。】
她笑出了声，站在路边笑得弯了腰。路过的阿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许烬川说自己表现很好，他什么时候学会自夸了？
【江虞：好好好，你表现好，给你加0.5分。】
【许烬川：为什么不是1分？】
【江虞：因为请吃饭是我主动提的，不是你争取的。】
【许烬川：……有道理。】
【江虞：所以0.5分，要不要？】
【许烬川：要。】
一个字，回得飞快。
江虞看着那个“要”字，仿佛能看到他坐在手机那头，耳朵又红了，但嘴角一定翘着。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家走。阳光很晒，但她心情很好。
三分五分了。还差一点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