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针,是从那年冬天正式开始的。
每夜亥时,东宫内殿,屏退左右。秋棠在门外守着,赵德海在廊下守着,双岗。
第一次施针前,她在自己的小书房里练了整整七日。
不是练针法。针法她六岁起就练,练了十几年——悬腕、运气、辨穴,闭着眼都不会错。她练的是手。
金针渡穴,入的是肺俞、膏肓、定喘。这几处,娘教她的时候说过:此三穴,行针如行船过险滩。穴位在背,背为阳,脏腑所系;浅了无功,深了伤络。一寸的穴,半分的差池都不能有。而背上的穴,落针的时候,人看不见自己的手——全凭腕上的分寸。
分寸这种东西,手一抖,就没有了。
她给自己施针,手会抖。这句话娘说过,她自己知道——医者不自医,不是不能,是心不静。心一急,腕就紧;腕一紧,针就偏。给旁人施针,她的心是静的;可针尖落下的是他——四年,一千多盅羹,三年来数着咳声入睡的那个人——她的心静不了。
所以练。
她对着绷在架子上的绢布,一针一针地扎。绢布上画着穴位的标记,她闭着眼落针,睁眼验位。第一日,百针里错三针。第三日,百针里错一针。六日后,错半针。七日后,秋棠验了整整一晚,说:姑娘,成了。
可给萧临渊施针的第一夜,她的手还是抖了。
针悬在他背上,她的手腕悬着,悬了两息。灯影里,针尖的影子停在他脊背的皮肤上,纹丝不动——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稳,是僵。
“抖什么。”他趴在枕上,声音闷闷的,“你不是练了七日。”
她一怔:“殿下怎么知道臣妾练了七日。”
他没答。赵德海什么都知道——她夜里在小书房扎绢布,扎穿了一面绢,秋棠换绢,绢是从内务府领的,领绢要画押,画押的册子,赵德海月月都要过目。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了一遍娘教的口诀:针未落,心先落。
落针。
针入穴的那一刻,他的背肌绷了一瞬,随即松了。酸、胀、麻——得气了。
一炷香。行针。起针。
“什么感觉。”
“麻。”他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从这条肩,一直麻到指尖。”他缓缓转了转脖颈,“松快。这三年,这条肩没这么松快过。”
她收针,收得极稳。手不抖了——针进了穴,她就不抖了。娘说的:针落下去,心就落定了。
从那夜起,每夜一针,七日一歇。针、灸、汤、食,四样并着来。太医院那边,她拣着一个老实的老太医,透了一半底:施针调理,用的家传针法。老太医把了脉,又惊又疑——惊的是脉象好转之快,出他的意料;疑的是这针法他行医四十年,见所未见。
最后他叩了个头,说:老臣愚钝,请太子妃容老臣在旁看一针。
她允了。
老太医捧着药箱在旁看完那一针,一动不动站了半晌,回去写脉案,落笔八个字:“针法古拙,非宫廷制。”
非宫廷制。
四个字,是实话,也是护身符——他看出来这不是太医院的路数,可他没写“来路不明”,写的是“古拙”。这个老实人用他自己的法子,替她把来路遮了。她让人给他家里送了一份年礼,他收了,第二天请脉更准时了。
冬去春来,一年过去。
第四年开春,他的咳轻了大半。夜里那一阵撕扯似的咳,从每晚,变成三晚一遇;入夏,变成七日一遇。脉案上,“肺络旧伤”后面,太医院添了两个字:“渐平”。
只有她知道这一针一针换回来的是什么。
也只有在起针收针之间,有些东西,无声无息地变了。
他开始在她施针时跟她说话。
“七岁那年摔断过手腕。”针下去第三根,他忽然说,“骑马摔的。父皇赏的小马,偷偷骑的。”
“摔了怎么不说。”
“肿得像馒头,忍了半日。”他闭着眼,“说了,马就没了。”
她的手在针上停了一停。七岁,摔断了手腕,先顾的是马。
闲话说的都是这些——幼时读的第一本书,是《贞观政要》,先生拿戒尺指着念,念错一个字打一下手心;先生罚过的抄,《帝范》抄了二十遍,抄到最后梦里都在背。
她听着,手上的针不停。这些事,太医不知道,赵德海不会说,满宫里没有人知道。他在针下说给她听——趴着,背对着她,像把后背整个人交了出去。
她也开始说。说清河的老宅,说后院那棵杏树,说春天杏花落进药碾里,碾出来的药都带一点香气;说娘的药柜,一格一格的抽屉,每个抽屉里住着一味药。
说到药柜,她停住。
“怎么不说了。”他问。
“那格上锁的抽屉,”她隔了很久,才接着说,“臣妾小时候撬过一次。用一根发簪,撬开了一条缝,看见里头一根晒干的根茎。娘发现后,没骂臣妾,也没打臣妾。”
“她说什么。”
“她说——那东西,认得它的人,越少越好。”
针入了穴。屋里静着,炭火偶尔轻响一响。
“后来呢。”
“后来那格抽屉,臣妾再没碰过。”她起针,动作很轻,“直到入宫前夜,娘把清心丸塞进臣妾的包袱。臣妾那时候不懂——娘为什么给臣妾带药,还不告诉臣妾药是治什么的。”
“现在懂了?”
她收好金针,用油布卷起,油纸一层一层地包。
“懂了一半。”她说,“另一半,臣妾在等。”
他没有再问。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规矩了——她给一半,他接一半,剩下一半,两个人一起等。等哪一天,她敢把娘的抽屉整个打开;等哪一天,她把钥匙递到他手里,说:殿下,你看了,别后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