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新主人

大婚第三日,东宫各处来请安。

天没亮透,秋棠就进来伺候梳洗。铜镜里的人穿着正红常服,鬓边金凤——沈知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了一瞬。两个月前储秀宫里那个素衣束发的秀女,像是上一辈子的事。

“娘娘,该起了。”秋棠低声催,“卯正,各宫请安。”

卯正,宫人齐齐候在正殿。谢良娣第一个到,服饰清简,鬓边只一支素银簪。

“妾身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昨夜歇得可好?今日的气色,比大婚那日还好些。”

三句,一句不多,一句不少。行礼一丝不苟,连福身的深浅都像拿尺子量过。

沈知微让人看座,赐茶:“良娣屋里那两株山茶,挪过来了?”

“挪过来了,劳娘娘惦记。”

“缺什么,来回本宫。”

“是。”

茶没动。谢蕴起身告退,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滴水不漏。这位从储秀宫起就滴水不漏。

苏良娣的丫头来回事,说良娣头风发作,今日告个假。

满殿宫人都竖着耳朵。新主入宫第三日,头一位侧妃就告假——这脸,打得又快又响。

沈知微正在对册子。她听完,头也没抬:“头风是急症吗。”

丫头一愣:“不、不是。”

“不是急症,说明人还起得来。起得来,说明这架子塌了一半。”她翻过一页册子,“回去说,头风若重,本宫遣太医去瞧。若不重,辰时,正殿见。”

丫头跑了。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轻响。

柳含烟如今是女史候补,站在她侧后,手指绞着帕子,替她不平又不敢出声。沈知微瞥她一眼,她把话咽了回去。

辰时,苏良娣到了。

迟了半刻,妆却化得齐整,脸色也不像头疼过的人。进了殿,她福身,笑吟吟的:“妹妹这张帖子递得狠。头风是老毛病了,本想歇一歇,想想还是不敢——新姐姐第一天立规矩,做妹妹的怎么能不在。”

“良娣客气。”沈知微笑着受了她半礼,“头风要紧。坐吧。”

她像没算过时辰似的,让人看座赐茶,问了三句闲话,赏了一碟宫点,散了。

自始至终,没提“迟”字。

散后柳含烟替她不平:“姐姐,她明摆着试探您。您怎么不……”

“不什么。”沈知微把册子合上,“罚她?她一个良娣,迟半刻,罚站罚跪都是失仪。新主入宫第三日就处置侧妃,这话传出去,是东宫不安。”

“那就这么算了?”

“试探就试探。”她把册子递给秋棠归档,“新主入宫,底下人总要试一试深浅。她替旁人先试了,我还省事——她试出什么,别人才知道该拿什么来。”

当日下午,她做了入主东宫的第一件大事——分院子。

东宫东边有一处跨院,三面环水,植满修竹,夏日荫凉,冬日聚阳,是全宫最好的一处。按例该留太子妃节度,下人也都这么预备的——洒扫的洒扫,糊窗的糊窗,忙了两天。

她把那处给了苏良娣。

管事太监捏着名册愣了半天,不敢落笔:“娘娘,那院子……是全宫最好的。”

“本宫知道。”

“您不住?”

“记上。”她只说了两个字。

管事太监落了笔,退出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消息当晚就传遍了东宫。各人的心思不一样:谢良娣那边没动静;苏良娣收院子的时候倒愣了愣,问了一句“她什么意思”;底下人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新主懦弱,不敢跟侧妃争;新主贤惠,让院子给侧妃;新主傻,头一天就把最好的地方让了出去。

晚上萧临渊过来,站在窗前看她理账。她案头的灯不太亮,账册堆得高,人小小的埋在里头。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听人说,你把临水那处院子给了苏氏。”

“嗯。”

“那是全宫最好的院子。”

“殿下也觉得好?”

“竹子好。”他说,“夏天坐在水边看书,蚊虫都少些。”

“那殿下多去坐坐。”她头也不抬地翻账,“苏良娣如今住着,风景是给全宫看的。”

萧临渊站在窗前,忽然笑了。他很少笑,这一笑很淡,却把话挑明了:“为什么让。”

沈知微搁下笔,抬眼看他。

“臣妾不喜欢那院子。”她答得平平静静,“太亮,睡不着。”

竹影遮天的一处跨院,“太亮”——两个人都知道这说法站不住。萧临渊看了她两息,没有拆穿。

她让出去,不是懦弱,也不是贤惠。她让给苏家看,给寿康宫看,给满宫等着看新主如何争的人看——东宫的主母,不争这些。争这些的人,眼睛只看得见一座院子。

她的眼睛,在别的地方。

“睡得着就好。”他说,翻过一页书。

当夜,她把东宫的册子理到三更。

人事:宫人一百三十七名,太监五十六名,护卫四十名。谁的保人是赵德海,谁的保人是孙内侍,谁是从储秀宫跟过来的旧人,谁是从寿康宫的例份里拨过来的——一笔一笔,她在自己钉的那本旧账册上续着记。这本册子从储秀宫记到东宫,封皮磨得起了毛,如今又续上了新页。

账目:月例、份例、炭例、香例。香例那一页,她翻得最慢,翻完又从头翻了一遍。

入主东宫头一日,她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写在那本旧账册的扉页上:

一,不与良娣争宠。

二,不碰前朝的事。

三,每日睡前,把当日所有反常的事在心里过一遍。

第三条底下,她又添了半行小字——过完就睡,不许再想。

写完她吹了灯。

新宫的第一夜,很静。窗外的竹子在风里响,一声一声,像谁在数着什么。她躺在新换的锦被里,听着,慢慢睡着了。

睡着前她想起娘。清河的老宅,后院那棵杏树,杏树底下娘教她碾药。碾槽咕噜咕噜地响,一声一声,也像谁在数着什么。

娘。女儿如今也守着一座要数着过的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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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新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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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