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八个人被嬷嬷叫到正殿。
掌事嬷嬷姓方,五十来岁,脸圆圆的,说话却像刀切豆腐,又利落又干净:“今日圣上召见,每人一炷香。进了殿,行三跪九叩,圣上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多话。谁若在圣上面前失仪,不必等落选,今日就送出宫去。”
她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遍,最后落在苏念奴身上。苏念奴穿了一身茜红色绣金线的宫装,满头珠翠压得脖子都沉了几分。方嬷嬷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一挥手:“走。”
储秀宫到乾清宫,要穿三道宫门。沈知微走在队伍中间,不靠前也不落后。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暗纹褙子,下身浅青色马面裙,发间只一支白玉簪、两朵绒花。这身打扮放在八个人里,素淡得像一株春兰长在牡丹丛里。
柳含烟走在旁边,手指绞着帕子。沈知微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背,柳含烟抬头看她,她微微点头,没说话。
到了乾清宫门外,八人分两排站好。殿里有隐约的说话声,还有一声低低的咳嗽,像是龙椅上的人嗓子不太舒服。
方嬷嬷进去通报,片刻出来,高声道:“宣——候选贵女觐见——”
苏念奴第一个进去。她走得步步生莲,裙摆摇曳,满殿珠光都跟着晃了一晃。沈知微站在外头,只听见里头一个苍老的声音问了句什么,苏念奴答得清脆响亮。约莫一炷香,苏念奴退出来,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
接着谢蕴,然后王元贞。每个人进去的时辰都差不多,出来时表情各有不同。谢蕴淡然,王元贞沉稳。后头出来的一个贵女眼眶微红,偷偷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轮到柳含烟,她腿都在抖。沈知微在她耳边说了句:“别怕,答不上来就笑一笑。”柳含烟咬着嘴唇进去了,出来时脸虽白,倒没哭。
然后是沈知微。
迈进殿门那一刻,她先闻到了一股药味。极淡,混在龙涎香里,寻常人闻不出来。可她从三岁起就在药堆里长大,鼻子比太医院的医女还灵。
黄芪、当归、白术,还有一味龟甲胶。补气养血的方子,但用量偏重——用药的人身子虚得厉害。
她跪下,行三跪九叩。额头触地时,目光扫过御案下方一角。案脚边有一小摊深色的水渍,是药洒了没擦干净。宫人做事这样粗疏,要么是乾清宫管得不严,要么是有人故意留着。
“抬起头来。”
沈知微直起身。龙椅上坐着一个六十出头的老人,鬓角花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还锐利。他身旁站着个内侍太监,捧着茶盏。珠帘之后,隐约还有一个人影。
“沈伯昭的女儿?”
“回陛下,是。”
“你父亲身体可好?”
“托陛下洪福,家父身体康健。”
皇上点点头,端起茶抿了一口。沈知微看见他端茶的手抖了一下,立刻又稳住。她垂下眼。
皇上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把它摁了下去。不该她想的,不能想。
“朕问你,”皇上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你觉得太子妃最要紧的是什么?”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殿里静了两息,静到站在角落的太监都抬了抬眼。
“回陛下,臣女以为,太子妃最要紧的,是能让太子安心。”
皇上没接话,只看着她。
“太子是储君。储君安,则天下安。太子妃若能让太子心无旁骛,便是最大的本分。”
皇上仍不说话。殿里的空气沉下去。珠帘后面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皇上才慢慢道:“你倒会说。可朕听说,你在储秀宫这几日,与人相处不睦。苏氏说你傲慢,谢氏说你孤僻。你怎么解释?”
这话问得极重。旁边的内侍太监都替她捏了把汗。
沈知微面色不变,声音还是不疾不徐:“回陛下,苏姐姐性子爽利,臣女嘴笨,不善言辞,苏姐姐觉得臣女冷淡,是臣女的不是。谢姐姐喜欢清静,臣女不敢多打扰,谢姐姐觉得臣女孤僻,也是臣女的不是。臣女入宫前,家父教了臣女一句话——少说,多看。臣女笨,只记住了这一句。”
皇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在看一株不起眼的草,忽然发现这草扎了根,而且扎得很深。
他问了个不在预料中的问题:“你父亲教你下棋吗?”
沈知微愣了一下:“教过。”
“他怎么说?”
“家父教棋时说过,子要离王刚刚好。太近则死,太远则废。”
皇上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沉默了很久,才挥挥手:“下去吧。”
沈知微磕头,起身,后退三步,转身出殿。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但走得很稳,裙摆一丝不乱。
出了乾清宫,方嬷嬷多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让她站回队伍。
八个人都面完了圣。回储秀宫的路上,苏念奴走在前头,回过头看了沈知微一眼。那一眼很冷,像腊月的井水。
回到储秀宫,方嬷嬷宣布圣意未定,各自回房。众人散了。
柳含烟跟着沈知微进屋,把门关上,长长吐了口气:“沈姐姐,我进去的时候腿都在抖。圣上问我读过什么书,我说了《女诫》和《列女传》,他就让我出来了。你呢?他问你什么了?”
“问了几句话,不难。”沈知微给她倒了杯水。
柳含烟接过去小口喝着,压低声音:“沈姐姐,我刚才经过苏念奴门口,听见她在里头骂人。好像是骂你。”
沈知微笑了笑:“让她骂。”
柳含烟犹豫了一下:“姐姐,你说……圣上会选谁?”
沈知微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水仙:“圣意岂容你我揣测。”
今天日头好,水仙又开了两朵,白花黄蕊,香气清清淡淡的。她伸手碰了碰花瓣,然后把窗户合上了。
傍晚,秋棠从外面回来,带了个消息:“姑娘,我刚才去浣衣局取衣裳,听两个小太监说,今日殿上问话,太子殿下就坐在珠帘后头。问完沈姑娘的话,他就走了。”
过了两日,储秀宫清查各屋人口——备选期间,秀女身边不留家仆。秋棠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出宫住回沈家的宅子。临走她把姑娘的针线匣理了三遍,眼睛红着,一步三回头。沈知微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沈知微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走了?”
“嗯。直接出乾清宫回东宫去了。后头的人,他都没再听。”
沈知微把针插进绣布,垂下眼,看着那朵绣了一半的杏花。
窗外暮色渐深,水仙在最后一缕光里泛着微微的白。
太子她还没见过。可这个人,已经先记住了她。
夜深了,储秀宫各房都灭了灯。沈知微坐在黑暗里,把枕下那三根银针取出来,一根一根在指间摩挲。母亲的针,通体银白,针尖极细。她重新包好,放回枕下,躺下来闭上眼。
白天殿上那股药味,像沾在了什么地方,到夜深了,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