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半局

灯笼光晃了一下,照着她的脸。

萧临渊站在几步外,披着外袍,右肩露着半截中衣,提灯的手很稳。

沈知微把怀里的册子往上托了托。

“回殿下,臣女听见了咳嗽。”

她顿了一顿。

“还听见了殿下不许传太医。”

萧临渊看着她。灯笼的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动。风吹过游廊,吹得灯焰偏了偏,他提灯的那只手往回收了收,火光正正照着两人中间那段廊板。

他看了很久。久到廊外一片新叶被风掀下来,飘在他脚边。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明晚来。”

提灯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板上响了几下,消失在拐角后。

沈知微站在原地,怀里的册子抱得很紧。风灌进袖口,凉。她站了一会儿,抬步往值房走,去还那摞急档。

次日白天,她照常理档。福安送档来时看了她一眼,没多话。孙内侍从值房门口过,往里瞟了瞟,也走了。谢蕴在游廊上与她照面一回,两人福身而过,谁都没停。

入夜,赵德海来文书房引她。没有说去哪儿,只走在前头,穿过正殿,过一道角门,进了一间内殿偏室。

偏室里烧着银霜炭,比文书房暖。正中一张棋案,案上一盏灯、一副棋。案旁没有第三人。赵德海退出去,门合上。

萧临渊坐在棋案一侧,换了件墨青色常服,袖口挽着。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些,但唇边仍淡,左手搁在案沿,指腹无意识地按着案面。

见她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对面。

她坐下。棋案上是一盘新开的局,棋子已码好,一盏灯搁在案角,照着半张棋枰。

他执黑,她执白。落子。

前半盘两人都没说话。棋路与前两局都不同,他没有留手,她也没有试探。白棋稳扎稳打,黑棋步步紧逼。

中盘缠斗到第五十手,他停了。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没有落下去。

“五年前,”他开口,眼睛看着棋盘,“本宫得过一场风寒。”

他把黑子按在棋盘边上,没有落在格中。

“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方子开了一笸箩。病没去根。那之后,太医院的脉案换了三任掌档。”

他抬起眼看她。

“本宫不要人治病。本宫要知道,这个病,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四个字,他咬得很重。

棋案上的灯焰直直地烧着,没有一点晃动。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说的“风寒”是加了引号的,说的是“掌档换了三任”,说的是“怎么来的”——不是天灾,不是时气。

是有人做了手脚,或者有人拿错了方子。

她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里的白子在指间转了半圈,放回棋钵。

“臣女理医药档,”她开口,声音不高,“凭方辨人,凭药辨路数。殿下若要知道方子从哪来、药走哪条路,臣女可以看。臣女不问殿下不许问的。”

她顿了一下。

“撕掉的脉案、宫里的旧人——殿下不说,臣女不问。”

萧临渊看着她。灯在他脸上照出半明半暗。他捏着那枚黑子,指腹在棋子的棱上慢慢摩挲,摩挲了两个来回。

然后他把黑子落回棋盘。落子无声。

“半个局。”

他说这三个字时,嘴角动了一下。

“比整局稳。”

她落下一子应他。黑白交错,棋局继续。

后半盘没有再多的话。下到第一百零七手,收官渐明,白棋占先,黑棋贴不出目。他没有认输,只是把手里剩的几枚黑子搁回棋钵,靠向凭几。

“赵德海。”

门从外面推开,赵德海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木匣。匣子不大,漆色剥落。他打开匣盖,从里头取出一角纸片,搁在棋案边,退了出去。

纸片很小,巴掌大,边缘不齐,是从一页册子上撕下来的残角。纸色发黄,墨迹褪了大半。

萧临渊没有碰它,只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夹层里翻出来的。当年撕页时落下的。”

她拿起来,凑近灯。

残页上只剩半张方子,七八味药名,认得出的有三四味:川贝、麦冬、桑白皮,还有一味——写着“引子一味”,后面的药名撕没了。

但这几味的配伍路数她认得。川贝为君,润肺化痰;麦冬为臣,养阴生津;桑白皮为佐,泻肺平喘。君臣佐使排下来,方的路子是清润,是养,是缓。

那味被撕掉名字的引子,是使——引药入络,通而不破。

她把残页凑得更近些,逐字看那味“引子”后面的小字注脚。注脚被撕掉大半,只剩几个字:

切、九蒸、九晒、蜜封。

她的手指在纸片边沿停住。

切片,九蒸九晒,蜜封。

这是那味根茎的炮制路数。母亲药柜里那一格上锁的抽屉,取出来的根茎,正是这样处理的。

九蒸九晒,去其燥烈,存其温通,蜜封收潮,年久不坏。

宫里的药坊不做这个路数。药坊做药讲的是快,是成批地出,九蒸九晒这种耗日子的炮制,只有私方、家传,才会用。

她把残页看了很久。

面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把纸片放回棋案上,推回他面前,起身行了一礼。

“臣女告退。”

萧临渊没有留她。只在她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一句。

“明日的档,送两回。”

“是。”

她出了内殿。夜风扑面,比昨夜更冷。廊下灯笼只点了一盏,光薄薄的。她走到游廊拐角处站住,把手拢进袖中。

袖中油纸包里的清心丸轻轻一响。

残页上那味药的炮制路数——切片、九蒸九晒、蜜封——是母亲药柜那格抽屉里出来的东西独有的做法。

宫里的药坊不做这个路数。

五年前东宫那场“风寒”,脉案被撕,请过一位大夫。而那味引子的炮制手法,和母亲锁在抽屉里的根茎,一模一样。

太后说过的那位女官——识药材,会配香,后来出了宫。

母亲送她入宫那天,就知道这宫里会有人把那味药下进她嘴里。

她一直以为那是先见之明。

现在她不敢这么想了。

夜风从宫墙那头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紧贴手腕。她站在廊下,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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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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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