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器量

沐发的热水是方嬷嬷统一拨下来的,每人一盆,不偏不倚。沈知微端着铜盆回屋,把水搁在架子上,伸手试了试——温的。她解了发,浸进水里,皂角揉出细沫,慢慢搓。

洗完,她没急着倒水,先把头发绞到半干,披散在肩后。窗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发丝慢慢变凉。

“少洗头”三个字从她脑中掠过。她没停手,照旧晾着。

趁头发还湿着,她做了三件事。

妆匣的搭扣上,夹了一根自己的发丝,极细,不凑近看不出来。门闩的槽里,抹了一层薄薄的灯油——谁若从外面拨动门闩,油上会留痕。最后,她把明日要穿的衣裳从柜中取出,叠好,压在枕下靠外的一侧,又在衣裳上面搁了一枚铜钱,位置摆正。

做完这些,她合衣躺下,把枕下的银针摸出来握在手心。

三更前后,她听见了。

门闩轻响,极慢,像是有人在用薄片一点一点地拨。油槽里的阻力让那动作迟滞了片刻,然后门扇推开一条缝,只够一个人侧身进来。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却在经过妆匣时停了停。

极短的静默后,来人朝床的方向走了一步。

沈知微闭着眼,呼吸匀长。她能感觉到那人站在床边,俯身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她睡了。片刻后,脚步转向床沿。极轻的窸窣声,布料翻动,有人从她头侧探手进来,摸向枕下。

指离她耳边不到半尺。

再然后,一股淡淡的墨臭漫开来,很快又散了。她枕侧的手指收紧了,但呼吸没乱。

来人退出去,门闩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她睁开眼,没动,一直到天亮。

晨起第一件事,看妆匣。搭扣上那根发丝不见了,落在匣面上,断成两截。看门闩,油槽里多了两道新鲜的划痕。掀开枕头——衣裳没了,那枚铜钱滚落在床里侧。

取衣的人,是从她头侧伸手进枕下取的。

好胆量。

打开衣柜,那件月白色褙子摊在最上面,衣角一片浓墨,洇了巴掌大,发黑发亮。

她盯着那片墨渍看了很久。

她设了三道:妆匣上的发丝、门闩上的灯油、枕上的铜钱。前两道都验出了人,第三道也验出了人。可她验出来,是在天亮以后。

人进她屋的时候,她醒着。她什么都没做,眼睁睁看着那人把手伸到她耳朵边上,取走了衣裳。

灯油没能挡住门闩,发丝没能吓退来人,铜钱只是告诉她东西没了。三道防线,一道都没拦住——不是拦不住。来人的脚步她听不出是谁,喝破了,拿错了人,就是打草惊蛇。她只能躺着,装睡。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二次护不住东西。头一次是柳含烟,这一次是她自己的衣裳。

上回她还能在事发之后把局面扳回来。这一回,事发在明日辰时,她连扳的时间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从柜中取出另一件衣裳。

不是什么好料子,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布衫,是入宫时带的旧物,平日从不穿。她对着铜镜穿上,系好衣带,把头发打开。头油盒里的油颜色比昨日深了些,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脂粉味——不是她平常用的那种。

她没有用它,只用清水把发丝抿顺,拿素色发带束好,将白玉簪插回发间。

镜中人干干净净,衣色寡淡,像一株不入眼的草。

柳含烟在院中见到她时,脚步停了停。她看着沈知微的衣裳,又看看她的脸,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问,跟上来。

“走吧。”

偏殿已摆好了考席。正中一张长案,案后端坐三人,方嬷嬷居左,另两位是内廷女官,一个圆脸、一个瘦高。案侧还有一张侧席,铺着素锦,比正席矮半截,坐一个穿青绿色宫装的中年女官。

生面孔。沈知微只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秀女们依次入座,各人面前一盏茶、一方镇纸、一支笔。有人看见沈知微的旧衣,掩着嘴和旁边人交换了个眼色。谢蕴穿了一身簇新的杏色绣衫,妆容精致,目光在沈知微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王元贞坐在最末,仍是那副淡薄样子,两手放在膝上,脊背笔直。

苏念奴坐在靠门的位子。禁足期满,她今日复出。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颌尖了,脸上的脂粉涂得比从前厚。她没看沈知微,只低头抚平自己面前的宣纸,然后把茶盏往沈知微这边挪了半寸——像在对齐一条看不见的线。

方嬷嬷敲了一下案上的木牌。

“器量场,开始。”

第一个被叫到的秀女姓孙,站起身时椅子腿蹭地一响。

圆脸女官开口:“若你与他人的侍女同时看中一匹料子,库中只剩一匹,你如何处置?”

孙氏答:“臣女会让。”

“让了之后呢?”

“再寻别的。”

“寻不到呢。”

孙氏张了张嘴,脸涨红了,眼眶一热,低下头没再答话。圆脸女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接下来几个,问题大同小异。有人答得圆滑,如谢蕴——先讲“看各人所需”,再讲“量力而行”,最后补一句“总以和为贵”。话漂亮,挑不出错。瘦高女官追问:“若所需之人是太后娘娘呢?你让还是不让?”

谢蕴的嘴角动了动,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低头:“臣女不敢与太后娘娘相争。”

“那就是让了。”

“是。”

瘦高女官也记了一笔。

轮到王元贞。圆脸女官问她:“若有人当众折辱你,你如何?”

王元贞抬起眼皮。

“忍。”

“忍到何时?”

“不必到何时。”

圆脸女官等了等,她没有下半句。女官张了张嘴,最终只在册上写了两个字。全场安静了片刻。沈知微看见方嬷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最后叫到沈知微。

她起身,走到案前,站定。圆脸女官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青灰旧衣上。

“沈姑娘今日的衣裳,倒是别致。”

沈知微没答。

“考核是大事,旁人都是新衣新妆,你穿一件旧衣来,是觉得这场考核不值得你郑重?”

殿中静了。所有目光落在她身上。柳含烟在后排捏紧了手指。谢蕴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沈知微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字。

“臣女的衣裳是今晨起来才发现被污了的。臣女若为一件衣裳误了考核的时辰,或因此失了仪态,那才是轻慢了考核。衣贵洁,不贵华。嬷嬷觉得臣女这身不合时宜,臣女认。但臣女站在这里,仪容端正,礼节周全——臣女的器量,不在衣上。”

圆脸女官握着笔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沈知微,嘴唇翕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却没能接上。瘦高女官侧头看了方嬷嬷一眼。方嬷嬷垂着眼,端端正正坐着,像没听见任何话。

侧席上,那个青绿色宫装的女官抬起了头。

她看了沈知微一眼,目光很平,像在打量,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低下头,在面前的册子上慢慢写了一笔。

沈知微退回座位。经过苏念奴的席位时,苏念奴正低着头,手里的笔在宣纸边缘画圈,一圈套一圈,墨色越来越浓。

散场时,沈知微从侧席前经过。那女官合上册子,站起身往殿外走。方嬷嬷迎上去,行了个礼,低声叫了句什么。沈知微没听清全句,只捕捉到三个字。

“东宫女史。”

她脚步没停,走出偏殿。

院中天光正好,梧桐新叶被日头照得发亮。她站了一会儿,把那女官方才看她那一眼在心里掂了掂。

方才考场上,那女官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没问过一个问题。她只是看。看每一个人,但目光在她身上停得最久。

东宫的人来看她考器量。

是太子的意思,还是那个往章程里添墨的人的意思?

她分不清。

风从宫墙外灌进来,吹动她束发的素带。她抬手按住发带,指腹碰到白玉簪冰凉的簪身。

昨夜那人进屋、取衣、泼墨,前后不到一炷香。她醒着,她听见了,她什么都没做。

明天还有两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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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