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迟发现,自己留在尹枝家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一开始只是一支牙刷,安静地立在尹枝那支深蓝色牙刷旁边。后来是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占据了椅子上的一小片空间。再后来是日常的护肤品,零零散散地摆在洗手台边缘,和尹枝那几样极简的瓶瓶罐罐挨在一起。
尹枝的公寓里就这样悄悄地多出了一个属于林月迟的角落,像藤蔓沿着墙壁无声攀爬,根须慢慢扎进每一寸缝隙,变得越来越密不可分。
有一次,林月迟洗完澡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往卧室走,毛巾搭在发顶,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肩头的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不经意间洇染的水墨。
尹枝正站在衣柜前,似乎在整理着什么。
“在干嘛?”林月迟随口问道,歪着头用毛巾揉搓着发丝,几滴水珠顺着发尾甩落在地板上。
尹枝侧过身,让出半边柜门给她看:“给你腾个地方。”
林月迟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侧头往衣柜那边望去。原本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被推到了一边,空出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空间。那空出来的位置上,几个衣架上已经挂好了她带来的那几件换洗衣物。它们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和尹枝那些颜色寡淡、线条利落的衣服挨在一起,看着有些格格不入。
尹枝伸手把林月迟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重新抖开,用挂烫机仔细熨平,然后挂回去,继续说道:“你的衣服堆在椅子上容易皱。”
林月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件衬衫被挂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擦拭自己的头发。毛巾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暖洋洋的,连指尖都跟着热了起来。
第二天,林月迟出完外勤先回了趟家,取了东西,才往尹枝那里去。
她站在门口按下门铃,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她又按了一下,门里依旧静悄悄的。
她正要掏出手机打电话,屏幕先亮了起来,尹枝的名字跳了出来,她立刻接起。
“迟迟,密码是771120#,你要是到了自己先进去。”尹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嘈杂,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电台的播报声混在风噪里,断断续续的,“我还在路上,堵车了,大概还要二十分钟。”
林月迟照着尹枝说的,指尖触上那排数字,轻轻按了下去,“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她推门进去,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她低头换上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窗台上摆着她上次带来的一盆多肉,胖乎乎的叶片被月光浸得透亮,像一枚枚温润的玉。阳台上,她的那几件衣服正在晾衣架上随风轻摆,衣角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像在跟她打招呼。
小糯米听到动静,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迈着优雅的小步子走到她脚步,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自顾自地蹭了蹭她的小腿,又转身回去继续啃它的玩具老鼠。
林月迟抱着靠枕,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那串数字。
“771120……”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反应过来,1120不是她的生日吗?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用力捏了捏怀里的抱枕,那点笑意从心口涌上来,逐渐漫上一片热意。
尹枝回来后,林月迟一直没提密码的事。她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尹枝坐在旁边处理工作邮件,两人之间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偶尔交换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小糯米趴在尹枝腿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直到睡前,林月迟洗完澡钻进被窝,感受着背后传来的体温和心跳。尹枝的胸贴着她的后背,手臂松松地环在她的腰间,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你把我生日设成密码了?”
尹枝倒是很坦然,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进她耳朵里。
“什么时候的事?”林月迟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有一阵了。”尹枝抬起眼看她,“我想让你来的时候更方便些,你可以随时来,不用等我。”
林月迟沉默了几秒,认真地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那我要是半夜偷偷跑过来,把你吵醒了怎么办?”
尹枝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就不睡了呗。”
“那我要是趁你不在,把你家搬空了怎么办?”林月迟的手指爬上她的肩头,无意识地画着圈。
“搬空了就搬空了。”尹枝抬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指尖温柔地描绘着她的轮廓,随后指腹在她的下唇轻轻一点,“人留下就行。”
林月迟低下头,把脸埋进尹枝的颈窝里,那里有沐浴露的清香,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尹枝的气息,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撒娇:“尹枝,你这个人真是让人越来越离不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起什么,抬起头来:“对了,为什么前面是77?”
尹枝沉默了一秒,偏过头去,耳根似乎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77……”尹枝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迟迟,亲亲。”
说完,她迅速低下头,在林月迟唇上轻啄了一下。
林月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趣道:“没想到你还会搞谐音梗。”
尹枝没说话,只是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但林月迟能感觉到尹枝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了,耳根的热度似乎隔着空气传了过来。她的手还环在林月迟腰间,指尖却悄悄探入了她的睡衣下摆。
那天以后,林月迟来尹枝家,越来越像回自己家了。
她会顺手给窗台上的多肉浇水,会在冰箱里囤上自己喜欢的酸奶,会在尹枝加班时帮小糯米添粮换水。
而尹枝的公寓里,属于她的痕迹越来越多。洗手台上并排放着两支牙刷,毛巾架上挂着两条颜色迥异的毛巾,鞋柜里她的鞋子从一双变成了三双。两个原本独立的生活空间,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海域的河流,无声地交织在一起。
邓慧晴发现,林月迟最近开始频繁地“失踪”。下班后不直接回家,周末也总往外跑。有时候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人影,偶尔在家也是窝在沙发上捧着手机傻笑。
邓慧晴问起来,她就支支吾吾地给出各种理由,但眼神总是飘忽不定,不敢和她对视,像是在藏着什么。
邓慧晴看在眼里,却没有说破。只是每次林月迟出门时,她会站在阳台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楼下那辆出现率极高的黑色轿车。
终于逮到林月迟难得在家,她才问出了口。
那天,林月迟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上是尹枝发来的消息,配着一张小糯米抱着她的拖鞋睡得四仰八叉的照片。她盯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邓慧晴端着杯热水从厨房出来,路过客厅时瞥了她一眼,忽然停住了脚步。
“月迟。”
“嗯?”林月迟头也不抬,还在盯着那张照片傻乐,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把照片放大又缩小。
邓慧晴问得很直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月迟手指一僵,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她猛地抬起头,表情管理有些失控,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什、什么?没有啊!怎么可能!”
邓慧晴挑了挑眉,端着水杯在她旁边坐下。她慢悠悠地喝了口水,语气十分笃定:“你最近天天往外跑,回来就傻笑,问你什么都说没事,你当我是瞎子啊?”
“我、我真的没有……”林月迟心虚地移开视线。
邓慧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看着她那迅速蔓延到脸颊的红晕和闪躲的眼神,忽然凑近了一些。
“是谁啊?我认识吗?”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对了,最近我老看到我们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好像是源A……什么的,不会是来找你的吧?”
是尹枝的车。
林月迟张了张嘴,她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可此刻大脑却像被抽空了似的,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借口,一个都想不起来。
邓慧晴却已经收回身去,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站起身,端着水杯往自己房间走,只留下一句飘在空气中的话:“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自己把握就行,晚安。”
卧室门轻轻关上了,林月迟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黑色的屏幕上映出她有些慌乱的脸。邓慧晴最后那句“自己把握”语气平常,却让她莫名有些心虚。
从邓慧晴的试探来看,她和尹枝还没有正式碰面,但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迟早会暴露。
她点开尹枝的对话框,看着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犹豫了很久,终于敲下一行字:“你以后别在我家楼下等我了。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尹枝直接打了过来。
“怎么了?”电话那头,尹枝的声音有些紧张,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出什么事了?”
林月迟把声音压得很低:“最近小区里车位比较紧张,好多车都乱停,经常造成拥堵,所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了尹枝恢复了平静的声音:“好,我知道了,以后我停远一点。”
“嗯。”林月迟应了一声,还想再说点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了。
她盯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那句“以后我停远一点”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根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尹枝说这话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林月迟更清楚地看见自己正在变成那种她最讨厌的人。
她其实知道,那些蹩脚的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不要说一向精明的尹枝了。可她还是说了,而尹枝也真的按照她说的,没有再把车开到她家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