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万里无云,天空如水洗一般湛蓝干净,微风轻拂,吹动的彩旗猎猎作响。
操场上人头攒动,随着高台上校长发表完一揽子冗长枯燥的演讲,西林德中的运动会正式拉开序幕。
日头烈得有些刺眼,祝明殊眯起眼,忍不住伸手遮挡头顶的太阳。他皮肤白得近乎剔透,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在身上,祝明殊额角缀着的几粒汗珠晶莹如泣露,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秦子歧游魂般闪现到毫无防备的祝明殊身后,鬼祟地环顾一圈,趁着没人在意,不动声色地把祝明殊拽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
树荫下,秦子歧开门见山,对着祝明殊再次下达了之前的命令,他大言不惭道:“你是不是想加钱?可以,考试那天你只需要想个办法把赵京酌引到别的地方去,让他缺考一门,事成之后,你会得到比上次翻倍的报酬。”
祝明殊有些厌烦地蹙起眉,他冷淡地剜了秦子歧一眼,别开脸,谨慎道:“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祝明殊欲言又止,片刻,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你最好还是早点打消这个念头吧。”
广播声恰时响起,祝明殊准确地从中捕捉到了赵京酌的名字,他心头一跳,瞬间失去与秦子歧纠缠的耐心,祝明殊言尽于此,只丢下一句:“我一会还要去参加比赛,就先不奉陪了。”
接着抬脚离开。转身的时候,祝明殊听见秦子歧饱含恶意的讥讽。
“装什么装?”
祝明殊垂下眼,漆黑纤长的羽睫微微一颤,他抬起脚,没有再回头。
祝明殊跟随指示领到了号码牌,规规矩矩地将它别到背后。
祝明殊想起上个星期。
课堂上,班主任在讲台上宣讲运动会,这次主要鼓励没有参加过的同学,祝明殊位列其中。
班主任摸了摸自己的地中海,自作主张地将祝明殊的名字勾选在报名表中,一意孤行地给祝明殊报名了个长跑比赛。
“重在参与嘛,又没指望你拿名次,不要有太大压力啊。”
祝明殊:“……”
推脱的话梗在喉间,又被祝明殊生生咽了下去。
“下一个,跳高,有哪些同学想参加?”
一时间,教室里噤若寒蝉,明晃晃是对此项运动痛深恶绝。
班里有几个胆大的同学不约而同地将视线移向正趴在后座补觉的赵京酌身上。赵京酌似有所感,眼皮子都没晃,抬起手烦躁地揉了揉额发。那只大手骨节分明,凸起的青筋游蛇般蜿蜒至袖口深处,曲起指节时显得很有力量感。
原因无二,体育也是赵京酌的强项,自从赵京酌在上一届运动会崭露头角后,这种没有人愿意参加的项目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肩上。
思绪收回,祝明殊的视线重新回到跳高场地上,不知不觉间,四周竟早已围满了人。
明明大家都穿着款式相同的运动装,可祝明殊却能够透过熙攘的人群,毫不费力地精准捕捉到赵京酌的身影。
并非他眼力过人,而是赵京酌实在是太耀眼了。
个高腿长,自信张扬,仿佛每一根头发丝都是上帝亲手雕琢的艺术品。
祝明殊既觉得羡慕,同时心中也涌上一股说不明的悸动。
赵京酌站在助跑线前,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带着点不容小觑的野性。
他本就生了张略带着点西方特征的面孔,祝明殊猜测赵京酌祖上或许有欧洲血统,上午十点的日头还很烈,令他优越的眉骨在眼下投映出一小片阴影,更显得鼻高目深,冷着脸时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攻击性。运动衫的袖口被赵京酌随意地卷到肩头,露出结实的臂膀,似乎蕴藏着蓬勃无限的力量。
只听一声急促的哨响划破天际,赵京酌神情懒散,甚至算得上漫不经心,迈开长腿冲向前方。
祝明殊站在场外的人群中,视线牢牢地锁住那个快到几乎模糊的身影,他只觉得赵京酌瞬间化作一道疾风,一不小心便会从眼前一闪而过。
在距离横杆仅有几步之遥的距离,赵京酌猛地发力,靠着极强的核心力量将自己的身体高高抛起,如同展翅的雄鹰,姿态从容中带着几分优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祝明殊攥紧拳头,不由自主地替赵京酌捏了把多余的汗。
好在下一瞬,赵京酌又一次轻松越过升高的横杆,他的双脚稳稳地踩在软垫上,动作干净利落,不见丝毫拖泥带水。
场外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在短暂的静默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裁判紧随其后宣布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分数,这个成绩如同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飞速引起轩然大波。
赵京酌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焦点。
祝明殊只觉得耳边的喧嚣声如潮水般退去,他听见自己的心声说。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站在云端上的人。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送到唇边,微微睁大的凤眸里流露出几分微妙的惊叹与钦慕,全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赵京酌,与祝明殊几乎快要穿透胸膛的心跳声。
可赵京酌从始至终甚至没有往祝明殊的方向递过哪怕一个眼神。
他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结束后就抽身离开了人群的簇拥,兴致缺缺地退到树荫下,拧开一瓶矿泉水,接着兀自仰起头送入嘴中。汗水顺着起伏的喉结隐入衣襟,氤湿了胸膛的一小块布料,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举手投足间却散发着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与性张力。
祝明殊的青春期比同龄人来得要慢,即使站在年纪相仿的同学中,他也总是显得稚嫩些。
虽然一张青涩的脸上已经隐约生出了几分成年后的韵味,但还未褪去的婴儿肥令他看起来像是比赵京酌小上好几岁。
更别提他那因营养不良过于瘦弱的身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了似的,放在赵京酌面前完全不够看。
天然的慕强心理令祝明殊不可抗拒地被赵京酌吸引。
祝明殊的脑中头一次对什么人生出类似羡慕的情愫,这是他孩子时期面对班里家境最富庶,生活最快乐的小胖子也未曾出现过的。
祝明殊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向站在树荫下的少年,又因为那人不经意的一次转头迅速垂下脑袋移开视线,装作从来都没有往赵京酌的方向看过去似的。
祝明殊就这样循环往复在这场单机游戏里,乐此不疲。
直到广播中念到了祝明殊的名字,他才恍若大梦初醒般回过神。
祝明殊深呼一口气,惴惴不安地站在指定的塑胶跑道上,等待比赛枪声响起。
祝明殊有些不适应场外的人有意无意汇聚在他身上的目光,他不自在地垂下眼睫,仿佛脸上沾染着什么污点般,在阳光的照射下毕露无疑。
可即使是被厚重的刘海半遮住眼眸,那张白玉般的脸孔也足够年轻漂亮。
在一排青春期躁动不安的男生中,他身上那点如水般独特的柔静,就显得格外出挑。
“砰”地一声,尖锐的枪声在耳畔炸开,祝明殊大脑出现短暂的宕机,他像个程序出错的小机器人,甚至滑稽地同手同脚了几秒,只知道机械地抬起腿,挥动双臂,不停地往前跑。
很快,祝明殊喉头涌上点铁锈般的腥甜,他毫无悬念地被人遥遥甩在身后。视野逐渐被空旷的跑道占据,耳边只有右后方隐隐约约传来的沉重喘息声与脚步声。
比赛陷入焦灼状态,祝明殊与隔壁班的一名选手几乎不相上下。
在过最后一个弯道时,不知怎么,祝明殊旁边的那名选手突然抢占他的跑道,祝明殊下意识往旁边避,可惜因为事发突然,他的动作太快,此时又正好卡在弯道上,祝明殊没来得及做出正确反应,突然听到脚踝“咔嚓”一声响,在剧痛传来的同时,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塑胶跑道上。
场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班里的同学迅速涌到边上,有一名女生关切地询问:“祝明殊?你怎么样?”
祝明殊脸色煞白,捂着脚踝,一时间疼的说不出话。
虽然他在班里几乎是透明人一样的存在,但运动会这种场合足以激起班集体大部分人内心的集体荣誉感,所以哪怕平时跟祝明殊没有说过几句话的同学,也都凑上来关心他。
只不过也有例外。
秦子岐带领着一帮人把那群女生挤走,居高临下地跑到祝明殊跟前看热闹。
刚才突然变道的外班学生祝明殊眼熟,是经常跟秦子岐混在一起的公子哥,以前就没少找他麻烦,因此祝明殊几乎立即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将手臂搭在秦子歧肩上,出言讥讽:“喂!你是废物吗?跑步不行还逞什么强?害得我们班输掉了比赛!真给咱班男生丢人。”
祝明殊咬着发白的嘴唇,温吞地承受着剧烈的疼痛,冷汗霎时间布满额角,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缀在眼角的泪珠。
被挤到外圈的一个女同学闻言当即挺身而出,冲着那嚣张跋扈的男生道:“方文峰,你怎么说话呢?自己都没报名一个项目,怎么有脸说别人?况且人祝明殊再怎么说也是为了班集体才受伤的,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太过分了吧!”
方文峰脸色骤变,顿时感到下不来台,他拨开人群朝着女生走去,脸上隐隐浮现气急败坏之色,大声嚷嚷着:“林敏静这有你什么事儿啊?管别人闲事管上瘾了是吧!”
他作势伸手竟是想推那个名叫林敏静的女同学,却被女生的同伴隔开,与此同时,一个长相明丽的男生挪开步子,抱着臂挡在了方文峰面前。
“方文峰,你真没品,还想对女生动手?”纪连枝蹙眉冷冰冰地扫了方文峰一眼,显然是对他粗鲁无礼的行为颇为厌恶。
方文峰瞬间收敛,局促地搓着手,磕磕巴巴道:“连枝,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纪连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扭开头,并不如何乐意听身后男生喋喋不休的絮语。
纪连枝转身想去扶祝明殊,可是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祝明殊小心而沉默地挪到跑道外,左脚的疼痛似乎令他失去知觉,他只能倚靠右脚的力量笨拙地往场外移。
不过仅靠一只脚的力量很难维持平衡,就在即将再次摔倒时,祝明殊猝不及防被一只大手握住了腰。
在一侧看了良久热闹的赵京酌似乎第一个注意到祝明殊的无助,他嘴角勾起一点轻微的弧度,几乎是以搂的姿势将祝明殊圈在臂弯里。
轻而易举地化解了祝明殊即将跌倒的难堪。
纪连枝与秦子歧同时挑起眉,眼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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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当之无愧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