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京舞终试考场,林方晴站在候考队伍的最后一个。前面是黑压压一片整齐的后脑勺。

脸上的妆是自己画的,有些粗糙。身上的演出服练习时穿过几次,有点钩丝,廉价得不合时宜。

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她脑子里只有那天宁老师说过的话:“你是少见的天才。”

“下一个,234号,林方晴。”

推开沉重的隔音门,考场内一字排开,坐着七、八位显然已经有些疲惫的考官。

林方晴走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临江》的音乐响起,她将那口气吐尽。

她将所有力量沉入脚底,向地板借力,去做一次次的推拉;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精准地融入到音乐的细节之中;

她像是在泥泞里扎了根的莲,也像是展翅凌空的鹭;

在她的舞蹈里,江水翻涌着波涛,野蛮而凶猛。

中段华彩部分是一组串翻接大跳。

平时练习,她每次跳到这一段都会露怯。

但现在—— “别去够天,去砸地板!”—— 宁老师的话在耳边响起。

她的能量在最高处爆发,整个身体像是一只拉满的弓。

随后,“啪!”的一声,正中红心。

没有踉跄,没有偏轴,她落在了地面上,比平时更畅快淋漓。

一舞结束,她看到评委席上原本低头写字的几个考官,都抬起了头。

她知道,她做到了。

走出考场,林方晴从头到脚的血都在沸腾。

北京的风向她劈来,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她想立刻冲到宁老师面前,告诉他:“我听你的,真的砸穿了地板!”

林方晴一路狂奔回到白石桥。

可是,当她推开舞蹈室的门,迎接她的只有安静。

林方晴以为他会在这里等她,可教室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甚至料想,他会冷着脸说:“不要得意忘形。”

宁老师常放在窗边的那个黑色保温杯也不在了。

她又去了办公室,他的办公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那叠画舞谱用的草稿纸不在了,连那支他总是习惯性转动的铅笔也不在了。抽屉大开着,里面也是空的。

“宁老师已经辞职了。”旁边老师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

林方晴呆住了。那天终试结束,机构里的学生都去宿舍收拾行李了。

机构没什么人,两个老师在接招生电话,父母带着孩子来咨询,保洁阿姨在擦拭把杆。

林方晴又回到了那个舞蹈室。

她把机构的钥匙交还给了阿姨,鞠躬对她说,谢谢。

“我可以再在这儿跳一次吗?”她问。

阿姨点头,手里还拿着抹布,站在墙边等她。

林方晴的手指轻轻抚过有点摇晃把杆。

穿着棉袜的脚掌踩过她摔倒过无数次的地胶,地胶的边缘有一点翘起。

她播放音乐,跳了一组平时跳的最多的“擦地组合”。

在这里,她熬过了人生中最难的时光。

曾经度日如年,一切却结束得比她以为的更快。

辞职了?

都不说一句再见吗?

他明知道她今天考试。

他不想知道她考的怎么样吗?

走出机构,冷风灌进她的肺里,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意识到——她没有他的电话,甚至连一个QQ号都没有。

她去翻日记本,如果不是夹着的那张便签纸,她甚至怀疑这个人只存在于她的幻觉之中。

脱离了“老师”和“学生”这层脆弱的契约,他就像一滴水,化入了大海。

回到宿舍,林方晴收拾好行李。电话那头,父母在催促她尽快回家。她只得坐上了回霁州的火车。

火车上,窗外华北平原在往身后飞驰,一望无际。

去北京的路上,看着这样的风景,心里都是天地。

回霁州的路上,她却被困在了眼前这块玻璃的倒影里。

她用手指在雾气上一笔一笔地划,划着划着,才发现自己写的是一个“宁”字。

晚上,她睡在卧铺上,听火车撞击轨道,如铁蹄铮铮。

半梦半醒间,她总是回到那个半地下室,耳边回响起他挥舞教鞭的声音。

二十多个小时的颠簸,车厢拥挤,过道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方便面味、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黏在人的身上,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她提着行李迈出霁州火车站,迎面而来的却不是记忆里温润的春风。

火车站的出口拉起了警戒线。

几个穿着防护服、戴着厚口罩的人拿着冰冷的体温枪,抵上了她的额头。

“36度7,过去吧。回家赶紧洗手!”

林方晴还没反应过来,时代的一粒灰,就这么落了下来。

4月初,邮递员将一个漂亮的信封送到了林方晴家里。

那是京舞的专业合格证,林方晴考了第十名。

比她想象中更好。可她却不如想象中开心。

因为,电视机里正滚动播放着四个字——**爆发。

画面里,北京曾经繁华喧嚣的街道空无一人,医务人员在喷洒消毒水。

每个人都神经紧绷,谁也不知道,明天醒来,那个不断攀升的数字里,会不会有自己认识的人,会不会有自己。

夜里,林方晴在书房准备高考冲刺,死磕那些已经淡忘的文化课知识。

耳朵却不自觉地竖起来,听客厅里传来的声音 “北京一所高校学生感染、整栋宿舍楼被连夜拉走。”

林方晴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试卷上,墨水晕开了一大片。

在台灯下,她突然哭得不能自已。

她无法解释自己在哭些什么。

人类的身体会被用来表达感情,开心所以笑,难过所以哭。

舞者更是如此:大脑下达指令,调动情绪,身体做出动作。

她从小到大接受的训练,都是为了能让这套流程更加准确。

这一次,林方晴的体验却恰恰相反。

直到她莫名其妙地,因为听见遥远首都的新闻大哭起来,她才认识到自己有多难过。

而这种难过,是她以浅薄的人生经验所无法翻译的。

以往因为宁海而产生的:心跳加快,呼吸不均,脸红,肚子微微发痒……

她可以解读为:对老师的崇拜,对他严厉目光的敬畏,害怕出错的紧张,被他表扬的兴奋……

而今天的眼泪,使以上种种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翻开日记本,又找出那张便签纸,鼻尖凑近,闻了闻。

那上面有纸的味道,有铅笔的味道,有那朵枯萎的玉兰花的味道,却唯独没有他的味道。

她已经记不清他身上的味道了。只记得那味道和北京的雪一样,而她的城市从不下雪。

直到那一刻,林方晴才正视自己的感情。

高考前的日记,往后看来,肉麻到不堪入目:

她恨自己后知后觉,恨自己太守规矩。

早知今日,当初在除夕夜的地下室里,她就算是被他骂不知廉耻,也要把表白的话说出口。

她要他永远记得她。

林方晴来来回回写着宁老师对她说过的话:

“别去够天,去砸地板。”

“好好吃饭”

“哭不解决问题。”

……

以前一读书就走神的她,想到这些话,想到有他在的北京,好像有了某种精神依托一般,整个人长期处在一种被点燃的状态之中。

暗恋、**、关系期待——成了她备考的锚点。

2003年,霁州闷热异常,这是全国高考第一次改到6月。

走出考场的林方晴,扑进爸爸妈妈的怀抱。

她考的还不错。

成绩出来,过了京舞分数线。

父母高兴得大摆酒席。

她,真的要去北京了。

9月,那年的军训取消,北京迎来了迟到的开学季。

林方晴拖着行李箱,踏进了这个她心驰神往的殿堂。

京舞门口写着几个大字——“舞蹈家摇篮”。

林方晴看着,不觉一震。

她终于走到了这里。

校园其实很小,种着许多高大的垂柳,枝条让夏末的风有了形状,阳光透过缝隙,在石板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拉着横幅的社团。

路过的每一个男生、女生,都英姿挺拔。

隐约能听到从教室窗户里飘出来的钢琴伴奏和大鼓鼓点。

林方晴办完入学手续,顾不上回宿舍,便开始在校园里四处转悠。她的目光在每一个教职工名录、每一间教师办公室门口搜寻。

没有,哪里都没有他的影子。难道,他已经不在北京了?

就在她以为这辈子注定要错过的时候,路过了编导系的迎新点。

一个男生正不耐烦地把一沓新生登记表拍在桌子上。

他对一个新生说: “填表去那边排队,没带照片的去后面补。”

声音怎么那么熟悉?

林方晴顿住脚步,一颗心往嗓子眼外面蹦。

她不可置信,遮阳棚下站着的,正是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甚至一度神化了的男人。

他终于出现了。

林方晴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心出了汗,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不敢上前。

那天,他没穿那身全黑的舞蹈服,而是穿了一件宽大的学校文化衫,额前还有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醒目的蓝色工作牌。

林方晴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几步,看清了那个工牌——【舞蹈编导系 01级宁海】

她的脑袋“嗡”地一声。

那个倒数计时长达一年的定时炸弹,一下子被引爆了。

原来,他叫宁海。

原来,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名师,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大人物。他只不过是比她大两届,正被迎新工作烦得想骂人的学长?!

宁海抬起眼皮来看她,他记得那张脸——一双鹿眼,一对梨涡,不知道是因为长相还是因为个子,第一次见她时,还以为她是来考附中的初中生。

以前见她是在昏暗的半地下室。现在,她拖着行李箱,出现了烈日之下。

他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她考上了。

在那一刻,禁锢了林方晴长达一年的“伦理纲常”碎了。

那个被宁老师瞪上一眼,就大气都不敢出的女孩也随之消失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迎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直勾勾地盯着宁海:“宁老师,我考上了!”

宁海说:“我不是你老师,你认错了。”

然后,继续低头整理登记表。

林方晴俯身、歪头,从下往上细细瞧他,她怎么可能认错呢?

她从包里摸出爸妈刚给她买的小灵通:“那宁老师,能给我一个手机号吗?”

宁海嘴角微微上扬了半秒,随即又收起笑容:“不能。”

然后,放下那堆登记表,转身,双手插兜,往远处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林方晴站在原地:“没关系,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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