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方晴已经到北京两个月了,还没有取得一点进展。
那是2002年8月的盛夏。日头烈得好像要把人活活烤干。
在白石桥没有空调的半地下舞蹈室里。头顶的吊扇呼呼吹着热风,搅动着空气里浓烈的汗酸味和劣质地胶味。
林方晴站在第四排最边缘,镜子都照不到、老师的视线也永远扫不到。
“好,这组动作过了。下一组。”
前排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女孩们把她挡得死死的。她们轻盈收腿,老师微笑点头。
林方晴跟着收腿,她却连一个眼神的批阅都得不到。
她来自四川霁州,在那里的舞蹈附中,她是无可争议的领舞。
现如今,她成了这间教室里的一团空气。
令林方晴最绝望的,不是老师的区别对待。
而是她看着眼前的同学们,不得不咽下一个酸得发苦的事实——她确实不如她们——条件不如,规范度不如,什么都不如。
这里是一间培训机构,专为想考京舞的学生开设,就藏在学校附近的居民楼里。
霁州的老师托了关系才把她送到这儿来,父母也交了高昂的学费。
林方晴到这儿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却是——“太矮了,考不上的。”
她163cm,在普通人里并不算矮,在这儿却成了“硬伤”。
晚上十点,机构里的人都走光了。
走廊的白炽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林方晴手里攥着从保洁阿姨那里求来的钥匙,溜进了教室。
她一遍遍重复着白天那个怎么也找不到重心的旋转接跳跃。
第七遍的时候,脚下一滑,她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膝盖磕在地胶上,发出闷响,回荡在教室里。
平时摔多少次,她都是立刻爬起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
她挽起裤腿,看着膝盖上又添了一块淤青,疼痛和着黑夜一阵阵往心里钻。
镜子里,她的身体蜷缩着,显得更小了些。
她不敢开大灯,教室借着走廊上那微弱的光,忽明忽暗。
她还要经历多少个这样的夜呢?
还是她真就选错了路?
哪一条才是她的路呢?
前途上,连一盏坏了的灯都没有,比今天的夜更黑。
两个月来,积攒在胸口的眼泪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决堤了。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啜泣起来。
正哭着,教室门口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大腿内侧不用力,全靠惯性去甩,转到第四圈必定重心偏移。”
林方晴猛地回头。
门边站着一个一身黑的高大男人,像是一团影子,怪吓人的。
她的哭卡住了,坐在地上下意识往后蹭了蹭。
这人是谁?他为什么在这儿?他看了多久?
林方晴的脑里已经开始上演惊悚片。
男人看她被吓到,眯了眯眼,也往后退了一步。走廊里闪烁的光忽明忽暗,照在了他的脸上。
林方晴心里“哇”了一声。吞了口口水。
她认得他,班里其他女生说起过他。
他是机构里刚来没几天的“京舞名师”——宁老师。
他站在那儿,没有半句安慰:“大腿内侧,膝盖,前脚掌是一条线。用大脚趾和二脚趾去咬住地板。”
林方晴脸上挂着泪,爬了起来。
她喘了两口气,深呼吸,按照他说的方法,重新起势:一圈,两圈,三圈……
耳边的风声夹杂着蝉鸣呼啸而过,汗水从额角飞出。
第四圈,熟悉的离心力再次让她摇晃。
她咬着牙,大脚趾和二脚趾像鹰爪一样狠狠抠住那一小块地板。
跳!
“啪”的一声。
软底鞋砸在地板上,还是不太稳,但这次没有偏移。
半个月来,林方晴怎么都找不到的轴心,被他一句话点破了。
她开心地大叫一声:“啊——”
再回头看他时,眼里亮了几分:“谢谢老师!”
而宁老师只是拿起窗台上那个硕大的黑色保温杯,留下一句话:“哭不解决问题。晚上一个人在教室记得锁门。”
林方晴望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个老师倒是有两把刷子。
那天之后,宁老师成了她们班的技术、技巧老师。
他确实厉害。甚至严厉到了近乎刻薄的程度。
和那些喜欢在排练厅里大吼大叫的老师不同,宁老师会用近乎鄙夷的眼神凝视你,然后用冰冷的话诛你的心。
而他好像专索林方晴的命:
“林方晴,你的胸腰刚才是白开了吗?僵得像块铁板。”
“林方晴,你的动作和音乐是两张皮。指望到了台上,有人给你数拍子?”
整个教室静得只能听见吊扇的呼呼声,和他无需高声的呵斥。
全班女孩,一个个畏首畏尾,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教鞭毫不留情地戳在林方晴的腿上、肩膀上、脚背上。戳得并不用力,却透过薄薄的练功服,戳中了她的自尊。好像她从6岁跳到17岁,之前的每一个动作都要回炉重造。
宁老师的课,每节课后,她的腿都在打颤,下楼梯都得扶墙。一觉醒来,浑身酸痛,像被车碾过。还没缓过来,第二天的课就又开始了。如此循环往复,直至麻木。
身体备受摧残的林方晴发现,自己的心理多少也被折磨得变了态。
因为,每次宁老师叫她名字的时候,心底竟会涌起一阵隐秘的狂喜。
因为,他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地钉在她一个人身上。
骂她、戳她、挑刺,总比没人看见她强。
那时的宁老师,像是她的启明星。
她还是苦,还是累,还是迷茫,还是恐惧。
但起码,她看到了生路。
9月,北京的秋老虎还在吃人。
白天的教室仍然没有林方晴的一席之地。
她继续在夜里,偷偷溜进教室,练自己的艺考剧目——《临江》。
这支舞是霁州附中的老师为她挑的。
她手持一把长绸扇,如江畔生出的精灵般,临江照影,玩耍嬉戏。她腰肢细软,动作灵巧,整支舞被她跳得温婉、活泼、淋漓尽致。
林方晴也自我欣赏,每每投入,就会忘记时间的流逝:十遍、二十遍、三十遍……
直到,宁老师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镜子里。
林方晴的呼吸乱了,落了拍子。
她停下来,调整,重新播放音乐。
这次,她使出浑身解数,把每个动作都推到尽头。
一舞结束,林方晴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向宁老师。
宁老师靠着门框:“考不上的。”
林方晴气还没喘匀:“什么?”
她没想到,连他也这样打击她,缓缓垂下头,望向地板。
宁老师又重复了一遍:“你这支舞,考不上的。”
林方晴眼眶红了,压着声音问:“是……我跳得不好吗?”
宁老师说:“你跳的有问题,但这支舞问题更大。你看看班上其他人,你有把握赢吗?”
是啊,和别人的舞比,这支专为小个子准备的舞,确实显得太平了。
林方晴抽了抽鼻子:“那怎么办?”
宁老师双手抱在胸前:“少给我哭。”
林方晴立即扬起头,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从今天开始,死磕技巧。技巧再上一个台阶,我可以帮你。”他说。
林方晴眼泪还在打转,听完这话兴奋地从地上窜了起来:“谢谢宁老师!”
脸变得真够快的。
宁老师轻叹了口气说:“先不要谢我,学不会,出去不要说是我的学生。”
林方晴笑着点头:“好!不说!”
意识到不对,又补充道:“不对,我一定能学会!”
宁老师也忍不住笑了。
那晚,他示范了几个技巧组合,让林方晴大开眼界。
示范的时候,他连软底鞋都没换,热身也没做。
“看好。”
没有预兆,没有助跑,他原地起跳。
这个目测超过190cm的男人,像挣脱了地心引力般,滞空、翻转。
落地时,却只有轻微的一声——“沙”,像一片雪花,优雅轻盈。
那种控制力,霁州最顶尖的老师都不及他的一半。
林方晴感到不可思议:拥有这种级别的实力,难道不应该在顶级舞团做主演吗?怎么会留校当老师?
这些动作融到《临江》的配乐里,整支舞都跟着开阔了。
就像是涓涓细流恰逢一阵春雨,总算是在天地之间奔腾了起来。
林方晴跃跃欲试,可一做起来,才发现——怎么这么难?!
她七零八落的表现,遭致宁老师一顿臭骂:
“后胯根太弱,腾空高度不够,转身太慢。”
“想要够天,先去砸地板!”
他走后,林方晴一个人加练到半夜。
凌晨2点,她才躺在宿舍的床上,沉沉睡去,梦里都在摸爬滚打。
早上6点,宿舍的闹铃又响了……
林方晴怎么都爬不起来。
她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每一寸骨缝都在尖叫。
下床的时候,她都坐不起来,只能先翻个身,用手肘撑着床板,一点点把自己往床边挪。室友陆陆续续走了,她才勉强下床。
早上9点,她挂着两个墨黑的眼圈,丸子头歪在一边,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报告!”
别人都练完早功,在上课了。
宁老师手里握着教鞭瞥她一眼:“林方晴,迟到。”
“去把杆最边上,贴墙耗后腿,两边各半小时。再下100个腰。起三十个飞燕。别人休息,你继续。”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宁老师是真的厌恶这个小个子女生,把她往死里折磨啊……
所有人都去吃午饭了,林方晴还在下腰,双手一次一次从身后抓住脚腕。
宁老师从她身边走过,用教鞭点了点她的肚子。
林方晴闭住气,下意识地收紧小腹。
“昨晚那组复合转,重心还是偏了,核心要加强。”他低声说。
林方晴维持着下腰的姿势,咬着牙,满头大汗。
她艰难地在这个颠倒的视角里,看到了宁老师那张居高临下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今晚……今晚我会让你看到完美的转”
宁老师看着地上这个浑身发抖、两眼冒光的女孩,心头一软,声音又沉了沉:“晚上9点,不要再迟到了。”
说完,他走出教室。
“砰”一声,门关上了。
林方晴终于彻底脱力,重重地摔躺在了地板上。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她大口大口的喘气声,和吊扇的呼呼声。
她看着教室斑驳的天花板,累得笑不出来。
眼前那顶吊扇旁边,却好像炸开一朵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