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们似是不信,朝颜略作思索,旋即收敛笑意,正襟危坐道:“落尘放走镇妖师,却因此害医老被诬为妖,他始终自责,誓要为医老报仇。只要阁主寻出那妖凶,我们定会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
“那位镇妖师名唤芸汐,才下山不久,本是往南都任职,路过恒阳县竟莫名失踪了。又有谁来为她报仇?”凌鸢顿了一顿,见朝颜眸子闪过一丝同情,继续道,“她后来怎样了?”
“失踪?阁主怀疑落尘杀了她?”朝颜微怔,“可她分明被傅掌事送出城了啊。”
被傅掌事送出城了?凌鸢惊讶,连忙又问:“是谁囚禁了她?”
朝颜摇头,垂眸道:“那是落尘的记忆,我确实不知情。”
她在说谎。凌鸢心中想,下意识瞥了默奚一眼。
“医老被害时,面上布满蝌蚪状的细痕,数日前,范林县也曾出现同样的受害者。”默奚不慌不忙地开口,却故意只说一半,吹了吹杯中浮沫,自顾自地饮起茶来。
闻言,朝颜双瞳骤然放大,歪头凝视着默奚,脸上露出期盼的神色:“妖凶在范林?”
“不在……”凌鸢开口,然而话尚未说完,便被默奚按住手背,她立即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默奚欲逼天狗现身,便道:“那妖凶行踪难寻觅,原本詹岳已寻到它的踪迹,却被那只恶犬搅了局。既然他想找它,便让他自己来问。”
朝颜稍显犹豫:“听闻妖君最擅说谎。”
“你们若不信,可先去范林打听一番。”默奚瞥了一眼门口,向凌鸢挑眉。凌鸢立即意会,二人同时起身,“即使没有你们的配合,镇妖师失踪一事,我们也能查清楚,但妖凶的身份与下落却只有我们知晓。明日酉时,我们在妖市的迎客楼等他,只等半刻。”
离开妙香局,默奚才终于道出心中的疑虑:“你觉得那段记忆是真是假?”
“是真的。天狗救出镇妖师时,顺手带走了她的剑。若是他捏造的记忆,断不会有这种细节。”凌鸢甚是笃定,“而且我特别留意了一下,那把剑与掌柜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默奚点了点头,未再多言。然而,凌鸢却忐忑:“若他明日不出现怎么办?”
“我扮作天狗在妖市里转一圈。如此一来,你便有借口让镇妖司调查。”默奚早就想好了对策。
“那可不成。”凌鸢瞪了他一眼,“两日后长老便会抵达恒阳,在此之前绝不可惹事。”
迎客楼斜对面的铺子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众妖纷纷探着脑袋,好奇地向铺内张望。
二人快步走到人群外围。凌鸢踮起脚尖,透过人群缝隙,朝铺子里望去,然而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见。
默奚拨开围观的众妖,与凌鸢挤到最前面,神色一凛。
昏暗的铺子里,两人趴在血泊之中,背后都有一道明显的伤口,暗红血迹在衣袍上洇开。
默奚指着身着锦袍的人,附在凌鸢耳畔,低声道:“那个是只妖,是穿山甲。”随后,他又指着另外那个身着布衣的人说,“那个是人族。”
“可向镇妖司报案了?”凌鸢扬声问。
“已在赶来的路上了。”围观众妖附和。
默奚正欲走进去查看,却被凌鸢拉住:“万一镇妖司赶来,在铺子里发现你的妖气,只怕说不清。”
说罢,她三步迈到那两人身旁,先探了探鼻息,又蹭了一下地上的血:“应是刚死不久。”
听闻此言,围观众妖不由得议论纷纷。
“这间铺子关了两个多月了……今日怎么突然开门了?”站在门口的蛇妖不解。
“那穿山甲极少露面,怎会这么巧,竟与那老匠人一同被杀。”在隔壁店铺打工的蜘蛛妖道。
“妖市可从没出过命案……”蛇妖特意压低声音,“何人如此胆大,竟敢在这儿行凶?”
两具尸体的颈上都有一道抓痕,地上的血都是从脖子上渗出的。凌鸢轻轻拨开他们后背撕裂的衣袍,五条爪痕深可见骨,从痕迹的深度与宽度判断,似是被妖兽袭击所致。
“他们可曾与人结怨?”凌鸢问。
蜘蛛妖朝那布衣死者努了努嘴:“老匠人脾气随和,平日就住在铺子里,从不曾得罪人。而且他手艺精湛,自从绘出那些神面,生意也渐渐好起来,穿山甲对他颇为倚重。”
“生意好可不是靠手艺,而是那些。”蛇妖向铺子里瞥去,“人族最信这个。”
默奚抬眸,环顾整间店铺。墙上挂满了妖兽面具,然而,他的目光却被木架上的神面吸引。
那些面具宝相庄严,竟与号居观中的神像如出一辙。
默奚心中大为诧异,低头望着那两具尸体,若有所思。忽然,他指着那个穿布衣的死者,歪头对凌鸢说道:“那人看起来有些眼熟。”
闻言,凌鸢换了个位置,仔细瞧了两眼,心中猛地一沉:“是那位求取仙丹的老者。”
二人蹙眉对视,心中闪过某种猜测。就在这时,站在外围的小妖指着街口,喊道:“镇妖司来人了。”
凌鸢连忙溜出铺子。她生怕被镇妖司的人瞧见,迅速躲到默奚身后。
默奚心中诧异,回头用眼神询问,见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立刻会意。于是,他双手环在胸前,干脆将她挡得更严实了。
围观的众妖让出一条路来,四名执事疾步跨进门槛,跟在最后的那人,正是入城那日见过的乾掌事。
执事们迅速分成两组,一组在铺内搜寻线索,另一组疏散围聚的众妖,并将铺面关闭。门板合拢的瞬间,乾掌事蹲下身,紧盯着尸体背后的伤痕,露出既惊讶又狐疑的神色。
凌鸢捕捉到他的神情,若有所思,直到默奚唤她,方才转身,跟他向对面的迎客楼走去。
“那老者刚去过道观,不过一日便遭杀害。”凌鸢道出心中猜测,”伤口形似犬爪,莫非是天狗灭口?”
“天狗行事谨慎,若他灭口,不该如此张扬。”默奚并不认同。
“他追杀詹师兄时,也是这般张扬。”凌鸢反驳。
“他引我们去妙香局都那般隐秘,杀人却如此张扬,岂不自相矛盾?”默奚仍觉得不对劲。
凌鸢沉默思量,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掌柜转身走回迎客楼。她拉着默奚,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客栈,向那掌柜打听面具铺子的老板。
“那只穿山甲呀,听说从前住在号居观,攒了些钱,才到妖市开了那间铺子。”掌柜回忆道。
又是号居观。凌鸢微微蹙眉,似乎所有事情都与那座妖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个老匠人呢?是何来历?”默奚问。
“不知。”掌柜边拨弄算珠,边摇头。
“他的母亲呢?也跟他住在铺子里?”
“母亲?没见过。”掌柜常年在柜台前算账,偶尔不经意地望向窗外,总能瞥见对面的铺子,通常只见老匠人看铺子。
闻言,二人对视一眼。
见他们没再继续追问,掌柜缓缓停下拨弄算珠的手,面露疑色道:“不过,我总觉得那家店有些古怪。”
“如何古怪?”凌鸢追问。
“自然是那些神面。”掌柜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平日里几乎无人光顾,但每个月总有两三日,突然冒出不少人,专门来买神面。”
那些人买面具绝不只是用来戴的,其中定有别的缘由。凌鸢暗自猜测。
天色渐暗,掌柜抬手轻弹,将两道妖力分别射入灯笼,客栈门口顿时一片通明。待他抬眼望向窗边时,凌鸢与默奚已不在客堂之中。
与此同时,昏暗的窄巷中闪过两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没入面具铺子的后窗。
这间起居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落满灰尘的木床,显然很久无人居住。
二人推门而出,便见对面那间屋子的门敞开着。默奚率先走了进去,屋内的陈设简单却齐全。
“这里应当是那老匠人的住处。”
凌鸢环顾四周,既无梳妆镜,也无女红,全然不见女子居住的痕迹,说道:“他显然是独居,根本没有重病的老母亲。”
“嗯。”默奚应了一声,缓步在屋内转了一圈。
床上铺着一块布,衣柜门大敞着,衣物散落一地。凌鸢弯腰,拾起衣物:“老匠人收拾衣物,许是准备离开。”
窗边的矮案上放着个茶杯,默奚拿起来一瞧,里面还剩半盏茶水。他思索片刻,推测道:“老匠人独自饮茶时,穿山甲突然到访,许是他收到了风声,让老匠人避一避。只是没等老匠人收拾好行囊,两人便已遭灭口。”
走出这间屋子,二人又来到与铺面相连的作坊。
坊内堆着许多木料,墙边架子上叠放着不少已经完成的面具,彩绘在青白的月色下,显得格外诡异。
凌鸢拿起一副面具端详,面露困惑,旋即走到前面的铺子里,很快又折返回来:“这些面具并无破损,为何堆在这里?”
“这是王母像。”默奚顿了一顿,“可是号居观中并无王母像。”
凌鸢凝视面具良久,喃喃道:“传说中的复活仙草,空悟真人得道成仙……这两者之间可有什么关联?”
默奚稍加思索:“似乎都与永生有关。”
“王母掌管不死药……”凌鸢推测,“医老去世已有三月,面具铺子关了两个多月,这两者之间想必也有关联。”
“若是天狗想灭口,为何不低调行事?一旦有镇妖司介入,他完全不可能脱罪。”默奚仍觉得不对劲。
“老匠人定是知道些什么,无意间泄露出去,才招来杀身之祸。”凌鸢蹙眉沉思,想起桃花妖的那句话:已被傅掌事送出城了。
“我再去一趟镇妖司。”凌鸢当即做出决定。
“我随你去。”默奚说着,便转身向外走去。
“不成。”凌鸢拉住他的衣袖,又怕他再生误解,连忙补充道:“我独自前往,他们才不会有所戒备。”
“若他们当真参与其中,你岂不是羊入虎口?”默奚格外紧张,正欲再说,却被凌鸢打断。
“我必须自己去。”凌鸢仍然坚持,斟酌一番,又道,“不如你再去一趟妙香局。”
“你怕那只恶犬明日不来赴约?”默奚猜出了凌鸢的担忧。
“妖市发生命案,镇妖司必然会增派人手在周边巡查。”凌鸢仰头望着他,神情十分认真,“倘若是天狗所为,他明日不一定会出现。所以,你得尽快寻到他的下落。”
默奚轻叹一声,点了点头,却仍是神情紧张地叮嘱:“若有任何异样,务必马上传信儿给我。”
见他如此紧张自己,凌鸢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缓缓仰起头,专注地凝视着默奚,旋即抬起了左腕。
锁妖环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