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客栈

凌鸢在一间客栈前驻足,抬头望去,客栈挂着两盏灯笼,匾额上书“迎客楼”。

“两年前失踪的镇妖师,正是住在此处。”誊抄卷宗时,她已记下此线索,“先向掌柜打听天狗吃人案。”

客栈内灯火通明。留着赤须的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眼见有人进店,连忙抬头,却在瞥见凌鸢额间灵火的瞬间,垮了脸色,低头继续拨弄算盘。

凌鸢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时日太久,实在记不清了。”掌柜面无表情,继续拨弄算盘。

凌鸢与默奚交换眼神。

默奚靠着柜台,按住算盘珠:“天狗吃人的传闻满城皆知,掌柜怎会不记得?”

掌柜的手一顿,抬眼看向默奚,旋即将他的手挪到一旁,拿回算盘:“我只想好好做生意。客官若不住店,请自便。”

凌鸢不悦蹙眉,立道:“我们住店,两间客房。”

掌柜又瞟了一眼她的腰扣,稍显迟疑:“不巧,客满了。”

凌鸢柳眉微拧,不禁威胁道:“妖市可受镇妖司管辖?你若故意拒客,我便往镇妖司投诉你。”

“今日确实客满了。”掌柜放下算盘说道,“若姑娘实在要住,我倒是可以把杂物间腾出来,只是怕委屈了姑娘。”

见凌鸢坚持,他只得吩咐小二上楼收拾杂物间。

趁掌柜不注意,默奚附在凌鸢耳畔低语:“这是只葱聋。”

闻言,凌鸢双眸骤亮,心中暗道:既然不肯说,那我便自己瞧一瞧。

片刻后,店小二领着他们往后院走去,推开杂物间的门,里面还堆着少许杂物,而且只有一张旧木床。

凌鸢屏退了店小二,取出一张枯桑叶符,默诵咒语,灵符化作一簇青光,很快便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默奚将凌鸢的包袱放在床上,开窗看了眼天色:“我与孟极约定戌正在戏台相见,时辰差不多了,先去见他吧。”

“已寻得天狗下落?”凌鸢激动道,见默奚点头,却又感到困惑,“几时与你联系的?我怎么不知?”

“在妖市寻你时。”默奚边说边往外走,“不知你去了何处,便推迟了见面。”

“不是给你留了灵鸟……”凌鸢忆起,默奚回到医老家时神色慌张,想来是担心她的安危,她没有继续说,反而问道,“你以为我被天狗掳走?”

“没注意到你留了只灵鸟。”默奚口是心非,旋即指着不远处,转移了话题,“前面就是戏台了,入夜后这里最是热闹。”

戏台四角趴着四只火光兽,散发出的荧光照亮整个戏台。

角落里的乐师拨动琴弦,蒙着面纱的舞姬展开双翼,从天而降,随着乐曲声轻舞。观客几乎都是妖,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与喝彩声。

“为何约在此处?”凌鸢素来厌喧,下意识后退,反被默奚拽入妖群。

“此处人多,易于藏踪。我既已暴露,自然要让孟极做你的暗子。”默奚解释。

“果然狡猾。”凌鸢揶揄,抬眸看他,眼中满是笑意。

“并非狡猾,而是谨慎。”默奚歪头回望,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这时,孟极的声音悄然入耳:“女菩萨,又见面了。”

凌鸢正欲循声望去,却见前面的少年忽然转过脸来,向她做了个鬼脸。

“天狗在城北号居观。”孟极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他是那里的道医,每月仅坐诊三日,明日恰是本月最后一日。”

“天狗竟然懂医术?”凌鸢更是意外。

默奚传音追问:“可知其来历?”

“无人知晓。”孟极继续道,“我只打听到,两年前,道医开始在号居观坐诊,给人看病时分文不取。但他几乎不与人交道,行事极为神秘。”

两年前?凌鸢神色一滞,抬眸看向默奚:“他出现的时机与天狗吃人传闻颇为接近。”

“本月最后一日坐诊……”默奚轻抚下颌,凝神思索,须臾,方才狐疑道,“似乎太顺利了,会不会是引我们前去的圈套?”

天狗不知她已至恒阳,不可能引她前往。这么快寻到天狗踪迹,凌鸢反倒暗自庆幸,若她在范林时再多耽搁一日,恐怕就要费上一番周折了。

正思量间,耳边又传来孟极的声音:“明日,我在号居观等你们。”

声音未落,孟极的身影一闪,倏然隐入人潮之中。

此时夜风轻扬,吹起舞姬面纱的一角,默奚的余光恰巧瞥见面纱下的玉貌花颜,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好似在何处见过?他暗自思量,却被凌鸢的声音打断。

“此曲……似是鹿蜀曾弹唱那首?”因已寻到天狗下落,凌鸢心情大好,便与默奚闲聊起来,边说边往人群外退去。

默奚跟在凌鸢的身侧,谨慎观察周围妖兽的神色。

曲词描写了南朝人的日常生活,而曲调颇为凄婉,凌鸢听后便道:“词与曲似乎不太搭。”

“这一曲写的是思念。南朝人喜好隐语,常以谐音、拆字之法委婉表意。”默奚四处云游,熟知各地风土人情,“比如‘莲子’谐音‘怜子’,南朝人常借此表达爱意。”

“既然心生爱意,为何不能直接表达。”凌鸢向来耿直,因此无法体会。

“也许想说,却已来不及了。”默奚轻叹,”近些年,战乱频生,亲人离散,爱人失联,都是常有之事。”

夜风裹挟着凄婉曲调,凌鸢闻声轻叹,似乎懂了。

两人并肩返回客栈,一路无言。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纱洒进寂静的走廊,投下斑驳的光影。

掌柜屋内,他正被妖力缚在床柱上,他惊恐地看着默奚,又看向凌鸢。他想张嘴说话,却只能发出呜咽声,显然被施了禁言术。

凌鸢指间的灵力化作灵丝,没入掌柜的眉心。随后,她主动牵起默奚的手,与他的灵识一起没入掌柜的记忆。

薄雾袅袅,凌鸢低声吟诵咒语,最后念出一个日期:天宝六年,九月初二十一。

渐渐地,薄雾散尽,掌柜如昨日一般,正低头拨弄算盘。这时,一位清丽女子步入客栈。

她身着执事的玄袍,手握长剑,将一枚碎银扔在柜上:“住店。”

“客官打算住几日?”掌柜又瞥了她一眼,认出她腰带上扣着的正是镇妖师的腰扣。

“只住一日。”镇妖师道。

掌柜收下碎银,唤来小二领她上楼。

然而,镇妖师并未在次日离去。

一日黄昏,她从外面回来,脸上满是疲惫,便让掌柜送些酒菜到客房。平素里,她总是身着执事玄袍,此刻却穿着一件素色短衣,搭配藕荷色襦裙,乌发挽成髻,簪了支白玉钗。

掌柜不禁心生好奇,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尽头,方才收回目光,吩咐小二准备酒菜。

半晌,小二端着空托盘回来,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道:“掌柜的,我瞧见她桌上趴着只大虫,怪得很。你说她可是来抓妖的?”

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旋即摇了摇头:“咱们只管做生意,旁的莫要打听,别惹事。”

小二讪讪地应了,转身离开了。

后来,掌柜连着两日不见镇妖师的身影,生怕她赖掉房钱偷偷溜走,便叩响了她的房门。

许久,始终无人应答。

掌柜踌躇片刻,还是推开了门。凌鸢二人立即跟了进去。

客房内十分齐整,行囊搁在床头。凌鸢与默奚转了一圈,并未发现异样,掌柜却眉头紧锁,匆忙下了楼。他们追了上去,便见他在客堂里来回踱步,思虑良久,最终开始走出了客栈。

至此,镇妖师芸汐再未出现在掌柜的记忆里。

凌鸢从掌柜的妖灵里退出来,见他脸色发白,额上都是细汗,不由得心软。

“看到我的腰扣,以为我是镇妖师,才不愿让我住店?”凌鸢解了他嘴上的禁术,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腰扣。

掌柜点头,颇为委屈:“我们只想好好做生意,可不想再招惹是非。”

“竟是我错怪你了。”凌鸢站到掌柜面前,真诚地说道,“只要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绝对不会为难你。”

掌柜撇开了头,似乎仍不愿配合。

默奚伸出两指,金色妖力萦绕在指尖,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我说!我说!”掌柜无奈屈服。

“是你向镇妖司报了案?”凌鸢缓缓开了口,见掌柜点头,继续问,“后来呢?”

客栈里常能听到些逸闻轶事,掌柜从住店的妖兽口中知晓了此事的后续:“某个夜里,她衣衫褴褛地跑进了镇妖司,说被天狗掳走了。”

“如何逃出来的?”凌鸢追问。

“不知道。后来,她带着镇妖司的人寻到关押她的地方,乾掌事才发现那里竟是医老的家。”掌柜道。

“永乐坊的那个院子?”默奚想到那个被封的地道。

掌柜摇头:“此事之后,医老才搬去永乐坊居住。他原先住在城北,镇妖司搜查时,确实发现了妖气,却未寻到天狗踪迹,还把周边几户人家也一并搜了个遍。”

“可有天狗的画像?”凌鸢继续问。

“应该没有。镇妖司四处搜捕天狗,此事便在城中传开了。人们怀疑医老就是那天狗,专掳年轻女子。”掌柜继续回忆,

“后来,流言越传越凶,医老索性闭门谢客,甚至搬去了永乐坊。从那以后,很少与人来往了。”

默奚与凌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天狗分明是个俊朗男子,镇妖师见过他,镇妖司怎会没有画像?又怎会任由毫无根据的流言蔓延?

“那位镇妖师呢?为何还是失踪了?”凌鸢追问。

“失踪?不是被傅掌事送走了?”掌柜面露意外,“我听说,傅掌事怕她待在恒阳太危险,亲自送出的城。”

尚未抓到天狗,事情也没查清楚,却急着将人送走?默奚顿觉蹊跷,便向掌柜叮嘱道,“今晚之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掌柜连连点头:“自然不敢与旁人说。”

回到杂物房后,凌鸢躺在硌人的旧木床上,始终难以入眠,周围弥漫的土腥味更是让她翻来覆去。

她猛地坐起身来,往屋里瞥去,便见默奚化作兽形,在窗下蜷成一团,睡得安稳。她叹了口气,没有吵醒他,倚靠着墙壁,望着窗外的夜色,反复思量。

原本只打算住一日,却突然改变主意,定是发生了不得不留下来的事。可她为何还是失踪了?

昏昏沉沉间,天亮了。

好居观建在好居山下,故而得名。

古朴道观隐匿在苍松翠柳之中,香烟袅袅升空,与晨光交织成朦胧的光影。

二人步入山门,香客络绎不绝,默奚的目光扫过那些身着月白道袍的道士,旋即牵起凌鸢的手。

刹那间,凌鸢眼中的道士全都褪去了伪装,显露出妖形。

“道士竟都是妖。”凌鸢低声惊叹,心头一震。如此明目张胆地占据道观,镇妖司竟也不管?

凌鸢与默奚对视一眼,这时耳边响起了孟极的声音:“女菩萨,天狗在药王殿。”

他们举目四望,只见孟极站在神殿不远处,正向他们挥着手。

二人跟着孟极往道观深处走去,默奚忽然问:“昨晚你在此留宿?”

“听说道观收留无处可居的小妖,我便借住了一晚。”孟极看向那些妖道,对凌鸢道,“别看它们都是妖,心肠却好,都把寮房腾出来,留给借宿的小妖。”

“那它们住在何处?”凌鸢好奇。

孟极指了指两侧的配殿。

“你可见到一只鼠妖?名叫阿蛮。”默奚又问。

“道士?”见默奚摇头,孟极立即回道,“没有。我和暂住的小妖都打过照面,并没有鼠妖。”

【葱聋】出自《山海经·西山经》:符禺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渭。其兽多葱聋,其状如羊而赤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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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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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手破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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