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风露未晞

晨雾还未完全散尽,夜冥谷的练功场已浸在淡淡的晨光里。枫叶上凝着的露珠顺着叶脉滑落,滴在青草地间,溅起细碎的湿痕。

沈晏清背着手,慢悠悠地在场中踱步。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手里捏着一根从地上捡起的枫树枝——枝桠纤细,带着清晨的湿意,她随手在指间转着,像个提前进入退休状态的巡逻老大爷。

“阿青,剑招别僵着。”她站在那名瘦小少年身后,树枝轻点他的手腕,“跟你说过多少次,心要随剑走,不是胳膊硬甩。你以为你在抡大锤呢?”

阿青猛地一凛,照着她的指点调整呼吸。剑势果然顺畅了几分,剑尖划过空气的“咻”声都清亮了些。他兴奋地回头看了沈晏清一眼,眼睛亮亮的。

“别分心。”沈晏清用树枝敲了敲他的肩,“继续。再偷看我,今晚加练。”

她转头看向正在练掌的壮硕青年。

“还有你,阿力。”树枝敲了敲他的右肩,她挑眉道,“刚教你的发力方式,又忘了?肩再沉点,别总想着用蛮劲。你这肩膀是要养的,不是用来糟践的。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阿力嘿嘿一笑,连忙照做。掌心拍在木桩上的声响,比刚才通透了许多。他收了掌,挠了挠后脑勺:“宗主,还是您提点得准!昨日归澈姑娘也这么说,就是没您用树枝比画得这么好懂。”

提到“归澈”二字,沈晏清指尖转着的树枝顿了顿。

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摆了摆手:“好好练,别总惦记着旁人。人家清霜殿的弟子,忙着呢,没空天天来指点你。”

话音刚落,一道纤细的身影就像阵风似的从人群里钻出来,快步追上她。

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纤细,皮肤白得像晨露浸润的梨花。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摆,衬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揉碎的春水。她梳着双丫髻,用淡粉色的丝带系着,一身浅青色衣裙衬得面若桃花。腰间别着一把小巧的短剑,剑鞘上绣着精致的云纹。

此刻,她纤细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抓着沈晏清的衣袖,微微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她是沈疏离。夜冥谷里最年轻的弟子,也是沈晏清亲自带在身边教的小师妹。性子跳脱,却在阵法一道上极有天赋。

“师姐!师姐!”沈疏离拽着她的衣袖晃了晃,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你可算停下来了,我问你个事!”

沈晏清挑眉,将手里的树枝横在指尖转了个圈,抬手用枝梢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小丫头片子,毛手毛脚的。练剑没见你这么积极,打听闲事倒跑得比谁都快。”

“我才不是打听闲事!”沈疏离揉了揉鼻子,鼓着腮帮子辩解,“是阿力哥跟我们说的,昨天那个白衣姐姐指点他的发力法门,比师兄教的还管用呢!你是不是认识她?”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神秘。

“还有还有,我昨晚在谷口布了预警阵,特意检查了三遍,连只麻雀飞进来都能察觉到。可她怎么就悄无声息闯进来了?我早上去看,阵法一点破绽都没有!师姐,她是不是会什么妖法?”

沈晏清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她伸手揉了揉沈疏离的发顶,手里的树枝无意识地在掌心轻轻敲着。

“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能被人破了,说明你这阵法还不够精妙。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可她也太厉害了吧!”沈疏离不依不饶,眼睛里满是好奇,“我看她穿着清霜殿的服饰,是不是清霜殿的人啊?清霜殿的弟子都这么厉害吗?那咱们以后跟他们打架岂不是要吃亏?”

“穿着清霜殿的衣服,就一定是清霜殿的人?”沈晏清耸耸肩,故意逗她,“万一人家是从哪个成衣铺淘来的,或是捡来的呢?”

“师姐!”沈疏离急了,跺了跺脚,“清霜殿的服饰衣襟上有专属的鹤羽绣纹,用的丝线是天蚕丝混着银线,做不了假的!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

她凑近沈晏清,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你说,她会不会是来我们谷里打探消息的?毕竟我们和他们向来不对付。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查查她的行踪,看看她往哪个方向走了?我在追踪术上也有研究的!”

“查什么查?”沈晏清抬手打断她,手里的树枝轻轻敲了下她的肩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人早就走了。真要是来打探消息的,能这么轻易就让你们发现她的踪迹?早就藏起来了。你以为人家跟你似的,办事丢三落四?”

沈疏离咬了咬嘴唇,眉头皱着。

“可我总觉得她不简单……她看我们练功的时候,眼神怪怪的,像是在琢磨什么。还有,她对阿力哥的伤势一眼就看出来了,比我们谷里的医官还准。哪有这么厉害的普通弟子?师姐,她到底是谁啊?”

“好了,别瞎猜了。”沈晏清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推着她往练功场中央走,“回去好好研究你的阵法。下次把阵眼再加密几层,别再让人悄无声息地闯进来,丢我们夜冥谷的脸。”

沈疏离还想说什么,手腕却被沈晏清塞了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绣着小鹤的剑穗。用的是和她衣裙同色的浅青色丝线,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绣成的。

“新绣的。你上次不是说剑穗丢了吗?这个配你的短剑正好。”

沈疏离握着剑穗,指尖摩挲着上面柔软的丝线。心里的那点不满瞬间烟消云散,眼睛亮了亮。

“师姐,这是你给我绣的?”

“不然呢?”沈晏清挑眉,故意板起脸,手里的树枝又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拿着就快去练剑。再偷懒,我可就把剑穗收回来了。”

“知道啦!”沈疏离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地把剑穗系在短剑上。她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晃了晃,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弟子群中。

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师姐,那个白衣姐姐要是再来,你记得叫我!”

沈晏清摆摆手,没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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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沈墨影正靠在枫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她穿着一身深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面容冷艳,眼神锐利。是夜冥谷里仅次于沈晏清的高手,性子向来沉稳寡言。

刚才沈晏清和沈疏离的对话,她听了个大概。此刻正转头看着沈晏清的背影,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她分明看见,提到那个白衣女子时,沈晏清转着树枝的动作慢了半拍。眼底还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疏离练了没一会儿,又偷偷溜到沈墨影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问道:“墨影姐,你说……师姐是不是觉得那个白衣姐姐很有趣啊?刚才师姐提到她,嘴角都在笑呢。”

沈墨影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练剑去。”

“哦……”沈疏离被她的语气噎了一下,吐了吐舌头。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沈晏清的方向。

此刻的沈晏清,正站在练功场的边缘,望着谷口的方向。

她手里还捏着那根枫树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树皮。上面还残留着清晨的湿意。

晨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不像平时对弟子们的调侃,倒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情。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归澈昨日在树荫下静静观察的模样,闪过她耐心教导阿力时专注的神情,还有她接过令牌时,指尖微微的颤抖——

那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倒比她平日里的清冷,更让人觉得真实。

“归澈啊归澈……”她轻声自语,手里的树枝转得又快了些。

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真是个让人看不透的有趣家伙。走了也不知道说一声,留个帕子算怎么回事?让我猜谜吗?”

她摸了摸怀里那枚素色帕子,上面绣着的淡青色鹤羽,针脚细密。

“还挺好看。”她嘀咕了一句,又赶紧补充,“我是说绣工。”

风穿过练功场,带着枫叶的清香,拂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也吹动了沈晏清心底那丝刚刚冒头的、异样的情愫。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树枝,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人家回清霜殿了,说不定这会儿正在被师门审问。昨晚那顿批,够她受的。

沈晏清想起归澈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说谎。

看着不像会说谎的人。

“宗主!”阿力又喊了一声,“您来看看我这掌法对不对!”

沈晏清收回思绪,抬脚往场中走。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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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清霜殿的议事堂内,气氛却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厚重的红木大门紧闭着。堂内燃着檀香,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

堂首的太师椅上,归松鹤一身玄色道袍,面容严肃,眉头紧紧皱着。他是清霜殿的宗主,执掌此派已有百年,向来以威严著称。

两侧的长老们也都面色沉沉,眼神里带着不满和担忧。

堂下,一抹素白的身影静静站着。

归澈。

她垂着眼睫,身姿笔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归澈!”

归清岚几乎是冲上前,一把抓住归澈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上下打量着归澈,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和后怕。

“你知不知道你失踪的这三天,我们快把整个江湖都翻过来了?行舟师兄和长庚师父日夜不休地派人寻找,我甚至以为……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

归澈被她抓得微微蹙眉。她轻轻抽回胳膊,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摆,动作依旧从容。

“我去查天阙传来的情报,顺便调查魔派的动向。”她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时忘了时间,让各位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什么?”

归行舟从侧席站起身。他是归澈的师哥,清霜殿的大弟子,向来以稳重著称。此刻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却更多的是担忧。

“你竟敢不辞而别,擅自行动?清霜殿的门规你都忘到哪里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师父怎么办?让我们怎么办?”

归澈垂下眼睫。

“弟子明白。”她低声道,“但天阙传来的消息说,魔派近期可能会有大动作,事关武林安危。我必须亲自确认,不能有丝毫延误。”

“确认?”归清岚气极反笑,眼泪却差点掉下来,“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魔派那些人手段狠辣,尤其是那个沈晏清,传闻她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你一个人去,万一遇到她,后果不堪设想!”

归澈的指尖猛地攥紧。

衣袍下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沈晏清吊儿郎当的笑容,闪过她醉意朦胧时吐露委屈的模样,闪过她递来令牌时,眼神里的坦荡——

那样的人,真的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吗?

她想起昨晚自己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晏清站在偏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破树枝,冲她挥了挥。

“路上小心啊,别再被人砍了。”

归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丝异样的波动。

“我在途中遇到了一些魔派余孽,在交手时受了伤。”她打断归清岚的话,“一时无法联系门派。幸好遇到了一位路人相助,将我安置在一处破庙里休养。如今伤势已经无碍了。”

“路人?”归松鹤的声音沉沉响起,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什么样的路人?能在魔派余孽的手中救下你,又恰好出现在那个地方?归澈,你最好如实说来。”

归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归松鹤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

“只是一位普通的江湖人,行侠仗义,不愿留下姓名。”

“弟子并未与魔派的核心人物接触,更没有见到沈晏清。此次回来,只是想向宗主和各位禀报——天阙的情报基本属实,魔派近期确实在暗中集结人手。我们需要提前做好防备。”

堂内沉默了几息。

归长庚缓缓站起身。

他是归澈的师父,清霜殿的长老之一,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他走到归澈身边,抬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

“鹤儿。”他唤她的乳名,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伤在哪儿了?”

归澈的心头微微一颤。

她垂下眼,声音轻了些。

“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归长庚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这次的事,为师不怪你擅自行动——你为门派着想,为师明白。但下次,无论去哪里,至少要告知一声。让师父知道你在哪儿,也好安心。”

归澈的睫毛颤了颤。

“弟子知道了。”

归清岚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师父!您怎么不骂她几句?她这样太危险了!”

归长庚看了她一眼,淡淡笑了笑。

“骂什么?她自己已经知道错了。”

归行舟也走上前,站在归澈面前。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骄傲。

“下次再去查情报,叫上我。”他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你要是再敢一个人跑出去,我就把你绑起来。”

归澈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师哥师姐,还有站在一旁的师父。

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左侧那位白发长老却再次开口,语气严肃得近乎严厉。

“归澈,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门规。擅自离派、欺瞒师门,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清霜殿治派不严?今日必须给你一个惩戒,以儆效尤!”

归澈挺直脊背。

“弟子愿意接受门规处置。”她说,“无论是罚跪思过,还是面壁闭门,弟子都毫无怨言。”

归清岚急了,转身看向归松鹤。

“宗主!鹤儿她是为了门派才这么做的!她受了伤,差点回不来,您不能罚她!要罚就罚我,是我没看好她!”

归行舟也拱手道:“宗主,归澈平日行事稳重,从未出过差错。此次虽有违门规,但情有可原。还望宗主从轻发落。”

归长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归松鹤,目光里带着几分请求。

归松鹤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归澈,又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归行舟、归清岚和归长庚。

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

“归澈。”他沉声道,“念在你初犯,又受了伤,这次便不重罚。但门规不可废——去清心阁面壁十日,好好思过。期间不许踏出阁门一步。”

归澈俯身行礼。

“弟子领罚。”

归清岚还想说什么,被归行舟拉住了。

归澈转身,朝堂外走去。

素白的衣袍在凝重的空气里划过一道淡淡的弧线。背影依旧挺直。

只是谁也没看到,她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复杂和疲惫。

说谎的滋味,比她想象中更难熬。

尤其是对师父和师姐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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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清岚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长廊慢慢走着。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落在归澈的身上,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几分疏离。

“鹤儿,你真的没事吗?”归清岚放缓了脚步,担忧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刚才自己用力过猛,留下了几道红痕。

“你身上的伤,真的只是皮外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让药房给你炖了补汤,回去喝了好好休息。”

“已经处理过了,不碍事。”归澈淡淡道,抬手遮住手腕上的红痕,“只是一些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归清岚不解地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我们是同门师姐妹,是最亲近的人。你要去查情报,大可以告诉师父,我们可以派人与你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何必一个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们?”

归澈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归清岚。

她知道归清岚是真心为她好。

可夜冥谷的经历,沈晏清的模样,那些关于天阙的质疑——都是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

一旦说出口,不仅会引起门派的恐慌,更会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一边是自幼坚守的正道信念,一边是亲身经历后对“正邪”的动摇。

她沉默了片刻。

“时间紧迫。”她缓缓道,“我担心多耽搁一刻,就会错过重要的线索。而且,我不想惊动太多人。万一消息走漏,被魔派察觉,我们的计划就全白费了。”

归清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会轻易改变。

她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归澈的肩膀。

“好吧,我不问了。但你要答应我,下次无论有什么事,都不能再这样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不知道,你失踪的这些天,我有多害怕。我晚上都睡不着,就怕你出什么事。”

归澈的心头一暖。

看着眼前这位一直以来都护着自己的师姐,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下次一定提前告知师门。”

归清岚这才破涕为笑,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吧,我送你去清心阁。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面壁十日,正好养伤。”

归澈任由她拉着,没有说话。

长廊尽头的风,带着清霜殿特有的清冷气息,吹得她衣袍轻轻晃动。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

那里藏着一枚小巧的黑色令牌。

是沈晏清送给她的。

指尖拂过令牌上刻着的细小纹路,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个穿着黑色劲装、笑容吊儿郎当的身影——

她递令牌时说“见令牌皆可放行”,语气里的坦荡,不似作伪。还有那句“路上小心啊,别再被人砍了”。

归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鹤儿?”归清岚回头看她,“你笑什么?”

归澈怔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

归清岚狐疑地看着她,但也没追问,只是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归澈跟着她走,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

她知道,从夜冥谷回来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自幼坚信的正邪之分,她对天阙的绝对信任,都因为沈晏清的出现,因为那些不经意的相处,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这道缝隙里,正悄悄滋生着一些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愫和疑问。

归派的诞生,源于一只仙鹤。

这件事记在归派最早的典籍里,据说那是数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有清霜殿,也没有归派,只有一个人,在山野间独自行走。

典籍里是这样写的——“忽有白鹤自云中来,羽若霜雪,目若点漆,落于崖畔,与人对望。”

鹤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坐着,和鹤对望。

过了很久,鹤开口了。

——当然,鹤不会真的开口说话。但那个人说,他听懂了。鹤是上天派来的,来人间找一个正义的人。找到了,就要给他一样东西。

那个人问,什么是正义?

鹤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后来书上说,那只鹤在他身边待了三天三夜。三天里,鹤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他吃饭、睡觉、走路、发呆。那个人被看得有些发毛,但也没办法,鹤不走,他也不能赶。

三天后的清晨,鹤飞走了。

飞走之前,它落在那个人肩上,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然后那个人就发现自己不一样了。

身体变轻了,耳力变好了,能听见远处溪水的声音,能看见云层里飞过的鸟。心里也变清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洗过一遍。

他知道,那是鹤给他的灵力。

后来那个人建了归派,有了清霜殿。他把那只鹤的样子刻下来,用最好的木头,一刀一刀,刻了很久。刻完的那天,他把木鹤供在大殿最显眼的地方,对所有的弟子说——

“鹤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它找到我,给了我灵力,然后走了。它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留下规矩,只留下一样东西。”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

弟子们不明白。

他说:“鹤选人,不看本事,不看家世,只看这里是不是正的。所以归派的传人,本事可以慢慢练,但心,必须是正的。”

后来他立了一个规矩——每一代弟子中,最优秀的那一个,将成为清霜殿的传人。这个传人,有一个特殊的称呼。

叫“鹤儿”。

不是随便叫的。是每一代只此一人,是承了那只鹤的意,是要替归派守住那份“正”的人。

至于那只鹤后来去了哪里,书上没写。有人说它飞回天上复命了,有人说它还在人间游荡,继续找下一个正义的人。

这个故事,归澈很小的时候就听过。师父归长庚讲给她听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被称为“鹤儿”。

她只知道,师父讲完故事后,摸了摸她的头,说:

“鹤儿,是个好名字。你要对得起它。”

她当时不太懂,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她慢慢懂了。

懂了之后,说话就少了……

“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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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风露未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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