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真的不舍得

残夜将尽,雾隐崖上的风裹着入骨的凉。

烬霄殿内灯火长明,沈晏清坐在案前,指尖握着朱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心口无端发闷,一股莫名的空落感从心底窜起,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预兆,只知道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那是连丧师之痛都压不住的、尖锐的恐慌。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不顾殿内堆积如山的事务,不顾自己早已虚浮脱力的身体,推门而出。

她要去那个地方。那个她与归澈,一同住过的小院。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预感,是心在提前为离别恸哭。

与此同时,崖下小路。归澈一步步往上走,走向那座熟悉的小院。每一步,都沉重如铅。

这里有过她此生最安稳的时光,有过灯下对坐,有过檐下避风,有过她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心动。

她其实,是抱着最后一丝奢望来的。

她想过,如果沈晏清肯回头,如果沈晏清说一句留下,如果沈晏清愿意承认那一点心意。

她可以不顾一切,可以与她并肩,可以抛开立场,与她真正在一起。

可清霜殿的变故,师叔离世,师父病危,像一道天堑,横在她们中间。

她不能不走。

那份藏了许久的喜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不能说了。

廊下灯火昏沉,暖黄的光映着她单薄的身影。

归澈坐在院外石凳上,静静等着。等一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结局。

没过多久,一道孤绝身影出现在夜色中。

沈晏清来了。

她步履微虚,衣袍空荡荡挂在身上,连日废寝忘食,丧师之痛日夜啃噬,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归澈的刹那,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她果然在这里。

她心底那点莫名的恐慌,瞬间落地,变成刺骨的冰凉。

归澈,真的要走了。

沈晏清立刻沉下眼,掩去所有波澜,面上覆上一层冻得刺骨的冷漠。

她不敢多看,不敢停留,更不敢流露出半分在意。

她抬脚,便要径直越过归澈,推门入院,当作从未看见。

“沈晏清。”

归澈先开了口。

沈晏清脚步未停,背脊挺得笔直,语气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谁让你过来的。夜冥谷,不是你该停留的地方。”

话落,她自己心口先狠狠一抽,疼得发麻。

越痛,越断得干净。

归澈没有动,依旧坐在石凳上,望着她孤绝的背影:“我不是来纠缠你的。”

沈晏清这才停住,却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淡得没有一丝人气:“那你坐在这里,碍眼。”

“我来跟你告别。”归澈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涩意,“清霜殿出了事,师叔离世,师父病危,我必须回去。”

我要走了。

四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却重得砸在沈晏清心上,砸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她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语气愈发刻薄冰冷:“要走便走,何必多此一举来告诉我。你我之间,早就没什么可说的。”

“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守我的夜冥谷。生死无关,恩怨两清。”

“别再来往,免得惹人嫌。”

每一个字,都锋利如刀,一刀刀往归澈心上割,也一刀刀往自己心上扎。

归澈坐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却没有后退。

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沈晏清身上,只一眼,便看穿了她所有伪装。

眼下浓重的青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削瘦得吓人的下颌,连周身气息都透着一股强撑到极致的虚脱。那不是威严,是自我放逐,是自暴自弃。是失去最亲的师父后,把自己往死里熬的绝望。

归澈看着,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全身。

她心底那点还没说出口的喜欢,此刻变成尖锐的心疼。

她本来可以拥有的,她们本来可以在一起的。

可现在,什么都不能了。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装给谁看?”归澈声音发颤。

沈晏清终于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冰冷嘲讽:“装?我需要在你面前装?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沈无渊师父不在,你就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样子?”归澈猛地站起身,眼眶发红,“你以为你这样,他就会回来?你以为你把自己熬垮,就算对得起他?”

“我的事,与你无关。”沈晏清别开眼,语气冷硬,“你只管回你的清霜殿,做你的好弟子,别来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归澈声音陡然拔高,“看着你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把自己往死里逼,看着你自暴自弃,我做不到不管!”

沈晏清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吓人,字字伤人:“你做不到也得做。归澈,别再自作多情,我从来不需要你的关心,更不需要你的可怜。”

“我不是可怜你!”

“那你就滚。”沈晏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刺骨冰冷,“滚回你的清霜殿,从此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早点断干净,对你我都好。”

归澈怔怔看着她,看着她用最锋利的话,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

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她本来是来告别的,也是来,给她们一个机会的。

现在,机会没了。

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沈晏清的手腕,用力将人拉到石凳旁坐下。沈晏清一僵,下意识想挣脱,却被归澈攥得很紧。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夜风穿过廊下,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归澈看着她侧脸紧绷的线条,看着她眼底强压的痛苦,看着她明明快要垮掉,却还要嘴硬。

所有的心疼、委屈、喜欢、担忧、绝望,一瞬间冲上头顶。

她忍无可忍。

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又沉重的巴掌,狠狠甩在沈晏清脸上。

力道极重,毫不留情。

沈晏清被打得偏过头,侧脸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发丝凌乱垂落,遮住了她的神情。

空气死寂。

风都停了。

她半边脸发麻,火辣辣的疼顺着皮肤扎进骨里,可那点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口骤然炸开的酸涩。

她没有立刻回头。

耳尖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被归澈打,是这种滋味。

又疼,又烫,又让人崩溃。

她心底有一瞬间的狼狈,有刹那的动摇,有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我不是故意的”。

可下一秒,理智狠狠掐住所有软弱。

不能软。

不能疼。

不能留。

只有把她逼到彻底死心,她才能安心走,才能不被自己拖累。

沈晏清缓缓转回头。

眼底没有怒,没有怨,没有痛,只有一层刻意冻起来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凉。

连睫毛都没抖一下,仿佛被打的不是她。

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她早已翻江倒海的情绪。

归澈的手僵在半空,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用了全力。

可打完,她自己先红了眼眶,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哽咽发颤:

“你就这么糟蹋自己吗?”

“沈无渊师父不在了,你就打算把自己也赔进去吗?”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你这是自暴自弃!”

“你对得起他教你一场吗?!”

沈晏清盯着她泛红的眼眶,盯着她眼里的泪,心口一寸寸发紧。

她多想伸手,去擦掉归澈的眼泪。

可她不能。

归澈吸了吸鼻子,用力把眼泪逼回去,看着她,声音轻得发颤,却异常清晰:

“沈晏清,我一共打过你两次。”

“两次,都是因为你不爱护自己的身体,都是因为你自以为是。”

沈晏清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冷、极伤人的笑:“打完了?满意了?”

归澈心口一刺,痛得说不出话。

她知道,这人是要把她逼到彻底死心。

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到此为止了。

“我要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沈晏清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良久,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嗯。”

“我们以后,很可能会站到对立面上。”

沈晏清望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麻木,声音轻而淡:

“我知道。”

归澈再也撑不住。

她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坐在灯下、满身是刺、却满身是伤的沈晏清。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走了。”

沈晏清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没有抬头,没有应声,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

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归澈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的湿意,转身,一步一步,走入雾隐崖的夜色里。

没有回头。

也不能回头。

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尽头,再也看不见。

沈晏清,还是一动不动。

廊下灯火轻轻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孤绝又漫长。

风还在吹,露还在落,院中的气息里,却再也没有归澈的温度。

她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久到浑身都被夜露浸得冰凉,久到四肢发麻。

她才缓缓、缓缓抬起手。

指尖轻轻落在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上。

指腹轻轻一碰,还能感受到清晰的指印,和残留的、属于归澈的温度。

又疼,又暖,又让人窒息。

这是归澈留给她最后的、最疼的印记。

也是她到此刻才明白的事——

她刚才不是无端离开烬霄殿,是心早就知道,她要失去这个人了。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永远冰冷、永远强硬、永远不露半分脆弱的眼,此刻彻底红了。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疯狂地砸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砸在衣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样任由眼泪汹涌而下,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守住了夜冥谷,守住了宗门,守住了师父的遗愿。

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她一个都没守住。

沈无渊走了。

归澈,也走了。

从此,这偌大的雾隐崖,这冰冷的烬霄殿,这无边无际的深夜,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不是不想留,是不能留。

不是不爱,是不敢爱。

不是不疼,是不能疼。

方才在归澈面前,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刻薄,所有的伤人话语,全是假的。

全是她硬生生逼自己演出来的。

只有此刻,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在再也没有人会看见的角落。她才敢卸下一身宗主的铠甲,卸下所有冷硬,露出里面早已鲜血淋漓、碎得不成样子的真心。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了二十一日的悲痛、绝望、不舍、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哭声被她死死闷在喉咙里,只有细碎的、破碎的呜咽,散在冷风里。

“师父……”

“归澈……”

她守住了天下,守住了道义,守住了责任。

唯独,没守住她想守的人。

两个她生命里唯一的光,一个熄灭,一个远去。从此,山高水远,再无归期。廊下灯火,微微一颤,暗了下去。

本篇异常简短。

因其成因,是某种凝滞的悲伤。

余下的,是故事在沉默中生长的部分。

那是为你们而写的,未完成的回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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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我真的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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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手不归
连载中等雾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