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了薄雾,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淡金。船板轻轻晃着,那点光也跟着晃。
沈晏清是被江风裹着的寒意冻醒的。她睁开眼时,睫毛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视线模糊了一瞬,才看清身侧坐着的归澈。对方正垂着眼,指尖凝着一缕尚未散去的金色灵力,那微光落在她的衣襟上,暖融融的,却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晏清迅速别开脸,抬手拢了拢身上那件带着归澈体温的中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上被江水泡得发皱的褶皱。
“醒了?”归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尾音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沈晏清没应声,撑着船舱的木板慢慢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船板上时,她的脚趾蜷了蜷,像是被那点凉意刺到。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江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扑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岸线朦朦胧胧,山峦的轮廓隐在雾里,看不真切。她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的弧度冷硬,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有握着窗框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归澈的脚步声轻轻响起,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昨夜江上怨气突兀暴涨,”归澈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落水后周身萦绕的黑气,与那股怨气同出一脉,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沈晏清指尖一顿,随即垂眸,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晨露。水珠滚落,砸在船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的声音淡得像水,听不出半分起伏:“不过是江底积年的阴祟作祟,没什么值得深究的。”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归澈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绕到沈晏清面前,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还有几分担忧:“真的只是阴祟作祟?昨夜你昏迷时,我分明听到你念叨着‘审判’‘凭什么’,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晏清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她猛地别开眼,视线落在窗外的江面上,指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不过是昏沉间的胡话,当不得真。”
“胡话?”归澈不依不饶,声音微微抬高,“那些话里的恨意那么重,怎么可能是胡话?沈晏清,我们是一路追查怨气来的,你若是知道什么,就该说出来,这对我们查清此事有好处。”
“我说了不知道。”沈晏清的声音冷了几分,她抬眼看向归澈,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冷硬覆盖,“你何必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小事?”归澈看着她眼底的闪躲,心里的疑团更重,“你周身的黑气与边境怨气同源,这怎么会是小事?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沈晏清被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火,烧得她心烦意乱。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归澈,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归澈,你够了。我不想说,就是不想说,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弓,透着一股“多说无益”的倔强。话音落下的刹那,耳畔却莫名响起刑堂里鞭子破空的脆响,那股灼烧般的痛感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猛地回过神。归澈不过是关心,是自己被原主翻涌的恨意裹挟,才失了分寸。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垮了垮,指尖的力道缓缓卸去,转过身时,眼底的冷硬褪去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低声道:“抱歉,言重了。”
归澈看着她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听到这句道歉,她愣了愣,眼底的探究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她何尝不知道沈晏清心里藏着事,可对方这副把心门焊死的模样,让她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船舱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江风穿窗而过的呜咽声,还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啦声。那呜咽声混着沈晏清耳膜里挥之不去的怨灵嘶吼,让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天边的金芒越来越亮,雾气渐渐散开,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耀眼的光。沈晏清拢了拢身上的中衣,转身看向归澈,目光落在对方眼下的青黑上时,顿了顿,随即移开视线:“天亮了,上岸。”
归澈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船尾,解下船锚,又拿起船桨,一下一下地划着水。木桨破开江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小船缓缓朝着岸边驶去。沈晏清站在窗边,看着岸线一点点清晰,看着岸边的野草在风里摇晃,看着远处山林的轮廓逐渐分明,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归澈想问什么,也知道对方察觉到了异常。那些被囚禁在刑堂的日日夜夜,那些鞭子落在身上的剧痛,还有被扔进万魂窟时怨灵啃噬灵魂的冰冷,本是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些不属于她的痛苦,竟与她的骨血丝丝缕缕地缠在了一起。原主的怨恨与不甘,会在某个深夜翻涌上来,让她心口发紧,眼底发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刻入灵魂的恨意,早已和现在的自己融为一体,成了她不愿触碰、也不能言说的隐秘。
小船靠岸时,晨光已经彻底驱散了雾气。沈晏清率先跳下船,脚尖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将那件中衣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递到归澈面前:“多谢。”
归澈接过中衣,指尖触到那片微凉的布料,只淡淡说了句:“无妨。”
沈晏清没再多言,转身拿起放在船头的黑袍,迅速套在身上。黑袍的下摆很长,拖在地上,扫过路边的野草,带起几颗晶莹的露珠。她脚步飞快,径直朝着山林深处走去,背影挺拔,像一株迎风而立的青松,带着一股孤绝的韧劲。
归澈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两人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越往山林深处走,空气里的血腥味就越重,那股味道混杂着怨气,让人胃里隐隐发紧。沈晏清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鼻尖微动,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怨气越来越浓郁,而且这些怨气里,还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和万魂窟的怨灵,如出一辙。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道陡峭的悬崖。悬崖下的荒草长得半人高,杂乱无章,几乎将地面都盖住了。
沈晏清的脚步猛地顿住。
归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悬崖下的荒草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尸体早已冰冷僵硬,身上的衣衫被划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肉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每具尸体的脖颈处,都留着一个乌黑的血洞,洞口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黑气,正顺着风,缓缓往悬崖上方飘去。
那些黑气丝丝缕缕,像毒蛇的信子,在空气里游走。
沈晏清的指尖微微蜷起,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鼻腔里的血腥味突然变得浓稠,和记忆里刑堂的铁锈味重叠,让她胃里一阵翻搅。眼底有暗红的光飞快地闪过,快得像一场错觉,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蹲下身,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腕上——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印记,像是某种宗门的图腾,弯弯绕绕的,看着有些眼熟。
归澈也蹲了下来,伸手拂去尸体手腕上的灰尘,那图腾的轮廓便清晰了几分。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跟着冷了几分:“这些人,是天阙山的外门弟子。”
天阙山的图腾,她绝不会认错。
沈晏清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那具尸体的脸。对方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神色,显然是死前遭遇了极其可怕的事。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其他几具尸体,发现他们的死状一模一样,都是脖颈处留着血洞,周身萦绕着黑气。
这些黑气……是被人吸干了灵力,又被怨灵啃噬了魂魄才会留下的痕迹。
沈晏清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站起身,抬头看向悬崖上方。那里云雾缭绕,山风呼啸而过,卷起阵阵阴冷的气息。那风声里,像是夹杂着无数怨灵的哭嚎,和万魂窟深处的声响如出一辙。隐约间,能看到一道狭窄的山道,盘旋着往上延伸,山道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怨气。那股怨气浓得化不开,像是有无数怨灵在嘶吼,在挣扎,听得人头皮发麻。
归澈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皱得更紧了:“看来,这怨气的源头,就在悬崖上面。”
沈晏清没应声,只是握紧了拳。她能感觉到,悬崖上方的怨气里,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气息和她体内的黑气,隐隐相吸。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一头拴着她的心脏,一头拽着悬崖上的未知,逼着她一步步靠近。
山风再次吹过,卷起黑袍的下摆。悬崖下的荒草随风摇晃。阳光落在沈晏清脸上,却没能驱散她眼底的寒意。
她看着那道狭窄的山道,迈出了脚。
第一步踩上去,脚底传来粗砺砂石的摩擦感。
第二步,山道转角处的岩缝里,生着一丛暗红色的苔藓。
第三步,风里那股铁锈味更浓了——不是真的铁锈,是血。和刑堂地上的血,一个味道。
第四步,耳边开始有声音。很细,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又像很近,就贴在后颈上喘气。
第五步,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下去,在岩壁上磕出空洞的回响。那响声撞进耳朵里,变成了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手扶住旁边的岩壁。岩壁冰凉,但掌心接触到的地方,却传来一种幻觉般的粘腻感。像摸到了没擦干净的血。
归澈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一直没说话。但沈晏清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背上。
她又往上走。
越往上,风里的哭声就越清楚。不再是单纯的哭,开始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呜咽,一声叠着一声,缠得人耳膜发疼。
沈晏清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几个白印子。试图把那些声音按回去。
但没用。
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骨头缝里,自己钻出来的。
她抬头看。崖顶还很远,隐在灰白色的雾气里。那道盘旋的山道,像一条被人随手扔在悬崖上的、脏了的旧布带。
她又看了一眼脚下横着的那些尸体。天阙山的外门弟子。脖颈上开着黑色的洞。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这次,每一步踩下去,脚底的感觉都不太一样了。有时候是硬的石头,有时候又突然软一下,像踩进了什么有温度的东西里。像肉。
她知道这是幻觉。是原主的记忆,顺着怨气的钩子,爬出来啃她的脑子。
但她没停。
脚下一步没停,往上走。
无论上面藏着什么,她都必须去看看。
因为那股怨气,不仅关乎边境的异动,更关乎她的过去,关乎她坠入深渊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