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下葬之后的几个月,沈隐砚在西跨院里过得像个透明人。
他平日里极少踏出院门,偶尔去前院请安,也是垂着眼,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等长辈问完话便退出去。府里的下人们渐渐也习惯了他的安静,除了每日按时送饭打扫,几乎不会在他身上多花半分心思。沈家上下都在忙着一件大事——三皇子江桓近来势头极盛,在朝中结党营私,大肆拉拢文武官员,沈家已然将全族荣辱都押在了三皇子身上。
嫡兄沈云舟每日进出,行色匆匆,衣袍上的绣纹都比往日鲜亮了几分。在他眼里,沈家攀上了朝中炙手可热的三殿下,日后从龙之功近在眼前。饭桌上,沈敬之偶尔也会提起朝堂上的风向,说到三皇子门下又聚集了多少官员、哪位大员登门递了门生帖,语气里透着难掩的得意。
沈隐砚坐在末席,听着他们高谈阔论,一言不发。
他早就把京中的局势看透了。当今圣上四子,太子江景珩居长,性情仁厚端正,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可也因这份仁厚,屡屡被三皇子暗中构陷。二皇子江叙白与太子一母同胞,温润端方,明面上从不争抢,私底下却一心护着太子,是东宫最坚固的屏障。
而三皇子江桓,城府深沉,惯会伪装出一副贤王做派,实际上野心勃勃,暗中拉拢世家,收买官员,时刻想将太子拉下储君之位。四皇子江砺,性子张扬,母族是边关将门,手里握着兵权,恃兵自傲,虽然不与三皇子同流合污,但一样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
沈家如今一头扎进三皇子的阵营,表面风光无限,沈隐砚冷眼旁观,却只觉得这满门荣华底下,藏着刀刃。
三皇子拉拢沈家,看中的是沈家把持的吏部人脉和江南的财力。可世家结党,向来是君王大忌。三皇子如今在朝中蹦跶得越高,太子那边就越视他为眼中钉,圣上心中也难免生出忌惮。沈家把全族身家性命绑在三皇子的战车上,早晚要跟着一起翻车。
沈隐砚原本可以置身事外,可母亲的死,让他彻底冷了心。
这几个月,他白天闭门读书,夜里挑灯推演。他自幼在寺中博览群书,除了诗词文章,更多的是历朝历代的权谋博弈、兴衰更替。他原本无欲无求,如今心念一冷,那些蛰伏在骨子里的锋芒便一寸寸显露出来。
他决定要走一条最隐秘、也最危险的路。
他不去当面投效太子。他姓沈,沈家倾族投靠三皇子,他若贸然跑到东宫去,必会被当成沈家派来的眼线,又或是三皇子设下的苦肉计。即便太子愿意信他,沈家若发现他反水,也有一百种法子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京城。
他不能暴露自己,至少在眼下,他必须还是一个无足轻重、闲散避世的沈家弃子。
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暗中献策。
他把三皇子一党在朝中的布局、沈家的软肋、吏部人事的积弊,一条一条在纸上列出来。他知道太子此时虽占着名分,却处处被三皇子掣肘,最大的劣势就在于不肯用阴私手段,在朝中只能被动应战。既然如此,他就替太子找出那些不见血的破局之术。
他在纸上写了三道策。
第一道,请太子以整肃吏治为名,奏请圣上清查三年地方官员的考评。沈家掌控吏部多年,私植党羽,底层的根基一旦被拔出,三皇子在文官集团的根须便会大幅度松动。
第二道,安抚中小世家,借东宫正统的名分,公允擢拔人才,收拢人心。三皇子的阵营里本就多是趋炎附势之徒,一旦东宫示以恩信,这些人自会犹豫观望,三皇子的党羽不攻自破。
第三道,固守仁政大义,在朝堂上紧盯民生、边关、灾民,绝不与三皇子在私利上做口舌之争。用万民之利压党争之私,让三皇子连构陷的由头都找不到。
这三道策,没有一句是阴私诡计,全都是在阳谋里做文章。即便是被朝中老狐狸看见,也挑不出半分谋逆犯上的错处,只看太子敢不敢做,能不能做。
写完之后,他把纸页吹干,折好,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他找了母亲生前留下的一位旧仆。那是个在府里不起眼的老仆,平日里只管采买,和外头的人也常有零星走动。沈隐砚把信封好,交代了一句:“想办法送进东宫,别让人瞧见。”
老仆没有多问。他认得沈隐砚的字迹,也知道这个二公子从小没娘,在府里活得冷清,如今却干出这样的大事来。老仆接过信,揣在怀里,趁着第二日府里采买办货的由头,从后门出去了。
几天后,这封没有署名的密信,被辗转送到了太子江景珩的案头。
太子拆开信,本以为是哪位朝中好友递来的消息,可逐字看下去,脸色渐渐变了。信中条条切中时弊,对沈家布局的剖析简直如同身临其境,连沈家在吏部的暗桩数目、世家的观望心态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信,在书房里静坐良久,随后唤来心腹谋士,吩咐照这信上的方略着手布置。
与此同时,沈府西跨院里,沈隐砚依旧安安静静地翻着书。院外前厅那边隐约传来嫡兄沈云舟与门客们高谈阔论的笑声,似乎正在庆祝三皇子在朝堂上的某次胜利。
沈隐砚搁下书,走到窗边。
夜色笼罩着这座繁华的尚书府,而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高墙,看见了京城中即将翻涌的风浪。这盘棋,他既然决定入局,就不会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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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