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山风穿越大觉寺飞檐,檐角铜铃叮咚作响,铃声漫过层层叠叠的翠色山林。
隐砚立在文殊小院的青石阶前,指尖轻轻抚过廊下那根斑驳老旧的木柱。木柱表面被岁月烟火熏成暗沉的黄褐色,柱身侧面,还留着他年少百无聊赖时,亲手刻下的几痕浅淡远山。
十余载春秋,他便是在此处度过。
他本名沈隐砚,是当朝尚书沈敬之最小的儿子。尚在襁褓之时,便被送入这座深山古刹。对外只说身子孱弱,需佛门清净之地调养身体,内里缘由,他年岁渐长之后,心中早已洞若观火。
尚书府后宅嫡庶纠缠,明枪暗箭从未停歇。他生母位份低微,在偌大的尚书府中无依无靠。为保全幼子性命,才借祈福养病的名目,将尚且懵懂的他送进深山,隔绝红尘纷争。
这十数年来,红尘庙堂的喧嚣,全都被厚重山门隔绝在外。青灯古佛,书卷松风,便是他全部的日月。也是在这里,他偶然遇见那个常来山中避世的书生。
那人自称游学的士子,一身青布长衫,谈吐清雅,见识广博。二人相遇,从不追问彼此的家世来路。闲来松下煮茶,并肩看山间云起云落,只谈诗文山水,不言朝堂俗世。交情淡如一盏清茶,没有热烈的相交,没有推心置腹的剖白,却在一次次短暂相逢里,悄悄在心底落下印记。
可这份安稳山居,如今走到了尽头。
三日前,尚书府的管家带着一众仆从,跋山涉水来到大觉寺。捧着沈府书信与厚礼拜谒住持,带来京城的消息——他生母旧疾缠绵,日夜思念幼子,尚书沈敬之下令,召沈隐砚即刻归京,返回尚书府。
禅房之内,老住持将那封家书交到他手中。信纸之上,是母亲娟秀字迹,字字句句皆是刻骨思念,字缝之间,又藏满身不由己的无可奈何。
“尘缘未尽,俗世尚有牵挂,你本不属于这山林。”老住持双手合十,目光平和慈悲,“入世或是避世,不在于山门高墙,只在于你的本心。此去京华风波四起,望你守住本心,知进退,明取舍。”
沈隐砚双手接过信纸,缓缓躬身叩首,默然应下归府的安排。
消息很快传遍寺院,寺里的僧众都知晓,这个自小长在寺中的沈家小郎君,就要辞别青山,重回万丈红尘。
接连三日山间落着绵绵冷雨,云雾把整座西山裹得严严实实。沈隐砚收拾行装,行囊十分简朴,一口不大的木箱,收纳几卷反复诵读的诗书,几件素色衣衫,还有几方常年伴他读书的砚台,没有半分金玉华贵之物。十数载山寺清苦生活,早已让他习惯简淡。
收拾行囊的时候,他心底第一念,下意识便想起那个青衫书生。
往日这个时节,那人常常会寻来文殊小院。或是石上静坐闭目养神,或是同他闲谈几句诗文。可这三日阴雨连绵,小院石凳空空荡荡,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漫上心头。
他们相交,本就从无约定。相逢是偶然,别离亦是寻常。彼此从来不曾互通名姓,不问归处,不问前程。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家住何方,此一别,往后还能不能再有相逢的机缘。
他走到二人常常闲谈的松树下,细密雨丝穿过松针,点点水珠坠下,打湿他月白色的衣襟。石桌上,还摆着一只早已干涸的旧茶盏,是前些日子那人用过的。茶痕冷透,器物尚在,人却无踪。
沈隐砚伸出指尖,轻轻碰一碰冰凉瓷沿,又静静收回手。
第二日雨歇,天光微亮。沈府前来接应的车马已经等候在山门外。沈隐砚拜别住持与寺中僧人,最后回望一眼这座住了十余年的禅院。玉兰树枝叶繁茂,落英铺满青石,往后,这山间风雨,松间煮茶,都只能化作回忆。
转身,踏过山门,从此告别青山古寺,奔赴京城那座暗流汹涌的牢笼。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一路向东。窗外的山色一点点褪去,渐渐换成市井烟火。越靠近京城,人声车马越是喧嚣。高高的城墙轮廓遥遥浮现在地平线上,那便是万千世家、皇室皇子纠缠争斗的京华之地。
踏入尚书府的那一刻,红尘的真实重量,彻底落在沈隐砚肩头。
府中院落层层叠叠,仆妇仆从往来穿梭,处处规矩森严。嫡庶之别,尊卑高下,每一处都写在眉眼言行之间。阔别十余年,这里于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异乡。生母缠绵病榻,相见之时母子垂泪,可后宅的算计、家族的期许,沉甸甸压在他的身上。
沈敬之见到久归的幼子,面上带着几分父子温情,转眼便对他提起学业、交际、世家往来。他是沈家的儿子,自归府之日起,便再也不是那个只可静坐读诗的山寺士子。他需要拜会同僚世家子弟,参加文会,游走于京城的交际场,成为尚书府一枚可用的棋子。
短短半月,沈隐砚被迫学着适应红尘俗世。换下山寺素净衣衫,穿上世家子弟的绫罗衣袍,学习世家的应酬规矩。只是心底深处,依旧惦念西山那一方安静小院,惦念那个萍水相逢的青衫故人。
而另一边的二皇子府,同样被无尽的风波裹挟。
自那日西山雨后煮茶一别之后,江叙白数次寻机会抽身前往大觉寺。可每一回推开文殊小院那道月洞门,院中只有风吹花落,石凳空空。再也见不到那个白衣静坐读书的身影。
朝堂局势一日比一日凶险。储位之争暗流汹涌,皇子之间相互倾轧,世家官员各立阵营。奏折密报如同雪片一般送入二皇子府,明枪暗箭无处不在。白日周旋文武百官,夜里还要在书房谋划对策,无数个长夜,江叙白彻夜难安。
每当身心俱疲,他脑海之中,总会浮现出文殊小院的画面,那个白衣书生沉静清隽的模样,是他纷乱时局里一处难得的慰藉。他心中隐隐牵挂,却也明白,二人本就是萍水相逢,聚散皆是随缘,强求不得。
几番赴山不得相见,府中政务又接踵而至,繁杂事务困住脚步,江叙白再也抽不出闲暇去往西山。
时序流转,转眼入夏。京城之中文会雅集络绎不绝。各家世家为子弟搭建交际的场合,品评诗文,互通人脉,亦是各方势力暗中观察博弈的场所。
这一日,城南碧山堂举办盛大诗会。朝中诸多世家子弟、寒门才子尽数赴会。尚书沈敬之命沈隐砚前去赴会,多结识京中同辈士人。
沈隐砚推脱不得,只能应下。一身月白锦袍,袖口绣着浅淡云纹,眉眼依旧是那份山寺养成的沉静淡漠,周身带着一层疏离书卷气。
碧山堂庭院广阔,荷塘莲叶田田,亭台楼阁错落。各处都有士人三五成群,谈诗论赋,笑语喧哗。往来之人,个个衣着华贵,言谈之间,皆是京城朝堂、世家门第。
沈隐砚不习惯这般热闹喧嚣,避开人群喧闹处,独自走到临水一处僻静游廊。凭栏而立,目光望向池中舒展荷叶,耳畔周遭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
就在此时,一阵缓步走来的脚步声,自游廊另一端响起。
沈隐砚下意识抬眼望去。
廊下走来一位男子。一身月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眉目温润清俊,气度雍容沉静。那一张脸,明明衣着华贵,是世家贵人模样,可那双眼睛,那份谈吐间的气韵,沈隐砚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大觉寺文殊小院,那个常常与他煮茶闲谈的游学书生。
江叙白也顿住脚步。
他本是借着诗会由头,出来暂时逃离皇子府无尽的算计,寻一处僻静地方喘一口气。游廊转角抬眸,望见凭栏而立的青年。月白锦袍,眉目清冷,正是无数次在西山禅院与他静坐闲谈的白衣书生。
可此刻对方身上,再也不是山寺朴素布衫。锦衣玉饰,世家公子的华贵气韵藏不住。
两个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曾经在深山古寺,他们默契地避开家世身份,只做两个不问来路的路人。此刻却在京华红尘,以世俗真实的身份猝然相逢。
廊外荷塘微风拂过,荷叶沙沙作响,周遭的人声笑语,仿佛一瞬间尽数退远。
最先回过神的是江叙白。他先前只当对方是避世游学的士子,万万没有料到,这人竟是京城世家的贵公子。再回想从前闲谈之间,对方谈吐见识,那份深藏的世家教养,此刻一切豁然开朗。
沈隐砚心中亦是波澜翻涌。眼前这人,气度绝非普通游学寒门书生可比。如今身处碧山堂这般高门云集的诗会,他隐隐猜出,自己从前所知,不过对方刻意展露的一隅。
过往山间所有的默契、心照不宣,在这一刻被红尘现实撞破。
短暂的失神过后,江叙白缓步上前,依如往日那般拱手行礼,声音依旧平和温润:“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逢。”
他没有点破身份,没有追问隐瞒,仿佛还是大觉寺里那个青布长衫的游学之人。
沈隐砚定下心神,同样从容拱手回礼,语声清淡平静:“世事机缘,确实出人意料。”
曾经在山中,他们相逢,几句闲谈,便各自散去,不必知晓彼此是谁。如今置身京华漩涡之中,面纱被命运揭开。
游廊之外,满堂京城才俊高谈阔论,朝堂的暗流就在咫尺之外。而这游廊一角,两个曾在深山共享清茶与山雨的人,隔着世俗重重身份,再度相遇。
“原先只盼山间偶遇,未曾想,再见竟是京华闹市。”江叙白目光落在远处层层莲叶之上,轻声缓缓开口。
沈隐砚垂眸,看向水面晃动的光影:“山门之外,本就是这般滚滚红尘。我自山中归府,身不由己。想来公子亦是如此。”
一句话,二人都听懂了彼此言下之意。他们都有身不由己的枷锁,从前在古寺,可以暂时抛开一切,做两个简单的读书人。回到京城,家族、身份、责任,全部都要重新背负上身。
他们依旧没有直接挑明彼此真正的名讳权位。江叙白没有说自己是当朝二皇子,沈隐砚也没有道出自己乃是尚书府的沈隐砚。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和深山之时不一样了。
山间相逢,不必顾虑世俗牵扯;京城相逢,身后便是皇子权斗、世家荣辱。往后每一句交谈,都难免被世俗身份浸染。
“昔日山中煮茶听雨,那段时日,倒是叫人时常记起。”江叙白缓缓说道。
“我亦是时常想起大觉寺的玉兰落雨。”沈隐砚应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只是青山难留,终究要踏入俗世风波。”
远处传来仆人的呼唤,诗会主人派人四处找寻,要诸位公子前去厅堂共作咏荷诗篇。喧嚣正一步步向着这片僻静游廊逼近。
江叙白微微蹙了蹙眉,转头看向沈隐砚:“此间纷扰,身不由己。只是往日山间那份相交,于我而言,并未因红尘而改变。”
沈隐砚抬眼望向他,四目相撞。喧嚣的碧山堂,荷塘暖风,仿佛又吹回大觉寺那个落雨的小院,石桌两杯清茶,听雨声漫过山林。
可山风吹不到京城。
“但愿如此。”沈隐砚轻声应答。
来人脚步声越来越近,这片刻难得安静,就要被世俗应酬打碎。
“改日若得空闲,不知可否有幸,再寻一处清静,如同往昔一般闲谈。”江叙白低声问道。
沈隐砚沉默片刻,轻轻颔首:“若机缘得便,未尝不可。只是京华之内,想要寻得大觉寺那般不染尘嚣的地方,很难了。”
简短交谈到此,前来传唤的仆从已经走到游廊入口。二人收敛神色,压下山间私遇的万千心绪,重新戴上属于京城世家子弟的面具,转身,一同向着人声鼎沸的诗会厅堂走去。
一个是隐瞒身份的二皇子,一个是刚刚自山寺归来的尚书幼子。
大觉寺的故事结束于山门。而属于京城的故事,就在这荷塘游廊,悄然开启。往后朝堂风云翻涌,家族利害纠缠,这一份始于青山古寺的交情,将要在重重权网之中,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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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