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见

暮春将尽,京城内外已是暖意融融。大觉寺坐落于西山山麓,历来香火鼎盛,每逢初一十五,城里的士绅百姓便结伴进山礼佛,车马能一直排到山下官道。

二皇子江叙白近来被朝堂琐事缠得身心俱疲。储位之争暗流涌动,朝堂之上派系林立,每日周旋于文武百官之间,一言一行都要再三斟酌,连喘息的空闲都极少。这日恰逢休沐,他不愿留在王府应付登门拜访的朝臣,便寻了个由头,遣退所有护卫随从,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只带了一名心腹小厮,轻装简行去往西山。

行至半山腰,江叙白便打发小厮在山脚下的茶摊等候,自己孤身一人沿着石板路缓步上山。喧闹的人声被林木阻隔,山风裹着松针与香火的气息扑面而来,连日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下来。

他没有去前殿凑热闹,只顺着僻静的回廊往后山走。一路绕过络绎不绝的香客,避开喧嚣的正殿,只想寻一处人少的禅院静坐片刻。

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忽然清静下来。

这座偏院供奉着文殊菩萨,平日里只有寥寥几位读书人前来祈愿功名。院中青石地面扫得一尘不染,阶前几株玉兰开得素雅,风一吹,花瓣悠悠落在青砖上。

蒲团旁站着一位年轻书生。

那人一身月白直裰,袖口绣着浅淡的云纹,脊背挺得笔直,正手执清香,垂眸躬身祭拜。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肩头,衬得面白如玉,眉眼沉静淡漠,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书卷气。

江叙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不愿贸然上前惊扰。

书生拜完佛,将香插入香炉,直起身时才察觉到身侧来人。他微微一怔,随即从容拱手,礼数温文有度:“这位公子。”

“叨扰了。”江叙白也拱手回礼,语气平和。

对方只是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言语,转身走到廊下石凳上坐下,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一卷诗书,自顾自静静翻阅。他不爱主动搭话,周身的疏离感明明白白,显然不是喜好攀谈之人。

江叙白也不急于攀谈,就近寻了一处石座坐下,闭目养神。二人同处一座小院,一静一读,半晌都没有交谈一句,气氛安宁,并不尴尬。

过了许久,一阵山风吹来,将书生手中书页吹得哗哗翻动。江叙白随口开口,谈起院中花木景致,语气随意,并无刻意结交的刻意。

书生抬眼淡淡应了两句,言辞简练,点到即止,不肯多言半句私事。江叙白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此人出身名门,家教森严,行事谨慎,绝不会对陌生路人袒露身份。他便顺着对方的话头,只聊山水风物、诗词文章,半句不涉及朝堂家世。

闲谈不过三言两语,书生便合上书卷,起身整理衣袍,预备动身下山。

“天色尚早,公子不多留片刻?”江叙白出言挽留。

书生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家中尚有课业,不便久留。”

他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相约再会,只再度拱手一礼,便踏着落花走出院门,身影很快隐入林间。

江叙白坐在原地,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身。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官僚子弟,人人都急于打探身份、攀附权贵。唯独此人,淡泊自持,面对来历不明的路人,不刻意亲近,也不刻意防备,守着自己的分寸,干净又自持。

这一次相逢,仅仅是萍水偶遇,只寥寥数语,连彼此名姓都未曾互通。

下山之后,江叙白没有再提起这古寺里遇见的书生,只如常应付王府与朝堂的纷争。可往后每逢心烦意乱之时,他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那座安静的禅院,想起廊下独坐读书的白衣青年。

又过了十余日,恰逢雨后初晴。江叙白心绪烦闷,再次换上布衣,独自去往大觉寺。

他依旧避开前殿人流,径直走向后山那座文殊禅院。

院门敞开,石凳上空空荡荡,院内只有风吹花落,再无那日读书的身影。

江叙白在院中静坐大半日,直至夕阳西沉,也没能等到那人。

他并不觉得失落,只是淡然起身离开。

相逢本就是机缘,强求不得。

往后数月,他偶尔会抽闲暇来大觉寺,十次里仅有两三次能再遇上那位书生。二人依旧只是偶尔碰面,偶尔闲谈几句诗文,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只谈风月典籍,不问彼此门第身世。江叙白始终隐瞒自己皇子的身份,只自称游学的寒门士子;对方也从未吐露家门,只以一介书生自居。

每一次相遇都清淡如水,没有一见倾心的炽热,只有一次次平淡的碰面,慢慢在彼此心中,留下一道浅淡却难以抹去的痕迹。

交情淡如清茶,进展缓慢,没有急着靠近,更没有迅速交付心意。

江山朝堂的风雨还未波及这座古寺,两个身份悬殊的人,尚且只是山院中偶然碰面的陌生人。

暑气慢慢爬上西山的时候,江叙白往大觉寺去得更勤了。朝堂之上的争斗一日比一日紧绷,太子与诸位皇子相互掣肘,一纸奏折便能掀起不小的风浪。每当夜里被无尽的算计压得喘不过气,他唯一的喘息去处,便是后山那座种着玉兰的文殊小院。

多数时候,院落都是空寂的。满地落英被寺中僧人清扫干净,只余下阶前草木静静生长。他常常坐在当日的石凳上,一坐便是一整个下午,耳边只有风吹枝叶的声响。

偶尔运气好,便能再度遇见那名白衣书生。

依旧是无言开场。一人静坐,一人翻书,往往要等到一阵清风打破沉寂,两人才会开口聊上几句。不再仅仅局限于山水小诗,偶尔也会谈及古今文史,谈论历代文人的抱负与失意。

书生见解独到,言辞冷静通透,从不高谈阔论,字字都沉得住底气。江叙白越聊越心惊,这般学识眼界,绝非寻常寒门子弟所能拥有。可他从不追问对方来历,对方也从来不打听他的行踪来历。两人默契地避开家世仕途,守住了这一方小院里仅存的清净。

这日午后,天上薄云蔽日,天气凉爽宜人。江叙白赶到禅院时,书生正执笔在素纸上抄写诗篇。墨色浓淡相宜,字迹清瘦挺拔,一如他本人清冷自持的性子。

江叙白安静站在一旁等候,没有出声打搅。

等书生写完最后一字,才抬眸看见来人,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今日倒是来得凑巧。”江叙白缓缓落座,目光落在纸上的诗句。

书生收起毛笔,淡淡应声:“偷得浮生半日闲,暂且躲开家中管束。”

短短一句话,便透出身不由己的处境。江叙白心下了然,想来对方也深陷俗世桎梏,与自己别无二致。

两人闲话半刻,夕阳西垂,暮色笼罩山林。书生收拾好书卷,准时起身告辞。

“下次若是有缘再见,我带一壶新茶来。”江叙白随口许下约定。

书生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转瞬恢复平静:“静候公子佳音。”

依旧不留姓名,不留居所,转身踏入林荫,转瞬消失。

回到王府,朝堂急件接踵而至。地方官员结党营私的密报送入府中,皇子之间的摩擦愈演愈烈。无数个深夜,江叙白端坐案前谋划对策,人心险恶,步步惊心。可只要一想起禅院里安静读书的白衣身影,紧绷的心弦总能稍稍平复。

他开始格外期待每一次进山的偶遇。

有时一连半月都无缘相见,他便独自坐在空院里,看着玉兰枝叶日渐繁茂。花开了又落,一季春光悄然耗尽。

又一回相逢,天降小雨,雨水打湿了回廊石阶。两人躲在檐下避雨,看着雨雾笼罩远山。

江叙白化名寒门游学士子,随口说起四处游历见闻,绝口不提皇室权斗。书生也只谈论寒窗苦读的日常,半句不提朝堂勋贵。

身份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彼此心照不宣,谁都不肯捅破眼前这层薄薄的窗户纸。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着这场山野相逢,不愿让俗世的门第、权位,玷污这一段淡如白水的交情。

没有热烈的相交,没有推心置腹的倾诉。一次次短暂碰面,几句诗文闲谈,如同温水煮茶,缓慢地浸润人心。

江山风雨正在京城城内层层聚拢,权谋罗网越收越紧。高墙之内的皇子,深宅之中的士子,都被困在各自的宿命里。

唯有这座深山古寺,隔绝了所有纷争。在玉兰纷飞的小院里,他们不必是皇子,不必是世家子弟,只是两个偶然相逢、共赏风月的路人。

缘分不急不躁,情意浅浅淡淡。前路尚且漫长,他们尚且停留在萍水相逢的起点,静待下一场花落,下一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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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两位男主主打一个“清冷高深”,只顾着看花喝茶,连名字都不问一句。本女在屏幕外急得挠墙:你们倒是问个联系方式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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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