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以为是梦,皆是情深;骤雨忽至,击碎温柔

一夜安稳沉眠,是我确诊重度抑郁以来,睡得最踏实、最绵长的一个夜晚。

没有反复纠缠的梦魇,没有深夜突发的情绪崩塌,没有空洞荒芜的失眠,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郁寒凉,仿佛在昨夜那场跨越山海的奔赴里,被彻底温柔抚平。晚风、路灯、温柔的少年、低哑认真的那句“我叫房亦安”,一幕幕清晰温存,烙印在心底深处,成为我黑暗人生里最真切的甜。

清晨天光透过出租屋的窗帘缝隙,细碎温柔地洒落房间,暖意浅浅,温柔平和。

我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松弛,浑身轻盈安稳,不再是往日醒来的空洞疲惫与满心寒凉。

指尖下意识抚过心口的位置,那里温热柔软,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安稳与悸动。

昨夜的画面一幕幕回放眼底:崩溃蹲在店铺角落、对着屏幕倾诉半生委屈、他字字温柔耐心宽慰、那句暗藏奔赴的“很快当面陪你”、傍晚路灯下清挺温柔的身影、我脱口而出的“玄清”、他温柔更正我的那句“我叫房亦安”。

每一帧画面都太过温柔,太过不真实。

我静静躺在床上,怔然许久,心头慢慢泛起一阵恍惚的酸涩。

我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住眉眼,心底渐渐生出不确定的茫然。

会不会,这一切,都只是我太过渴望被爱、太过期盼救赎,所以深夜情绪崩溃时,潜意识编织出来的一场美梦?

毕竟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未有人为我踏山跨海、奔赴而来。

家人榨我、爱人伤我、世人轻我、命运欺我,我的人生从来只有寒凉、亏欠、辜负与伤痕,从未有过这般纯粹、盛大、毫无保留的偏爱与奔赴。

网络隔着山海,屏幕隔着虚妄。

房亦安也好,玄清也罢,终究是我黑暗岁月里隔着网线的微光,是支撑我自愈自渡的精神寄托,怎么可能真的跨越距离,来到我贫瘠灰暗的小小世界,温柔救赎我满身疮痍?

昨夜的温柔、奔赴、见面、更名、心动,大抵都是我情绪濒临崩溃时,自我慰藉的一场虚幻大梦。

梦太真,太暖,太治愈,温柔到让我沉沦其中,不愿醒来。

可天亮了,梦该醒了。

心底刚刚升起的暖意,一点点缓缓冷却,重新漫上熟悉的空落与微凉。

我轻轻叹息一声,眼底温柔褪去,重归平和淡然。

也好。

至少我在梦里,真切被人好好爱过、好好心疼过、坚定奔赴过。

足够我撑很久,足够我继续自愈,继续好好生活。

我缓缓起身洗漱、换好干净衣物,整理好情绪,压下心底浅浅的失落,像往常每一个安稳清晨一样,准备去小店打理营业。

既然是梦,就该回归现实。

现实没有奔赴的温柔,没有踏海而来的偏爱,只有我自己、我的小店、我日复一日的自愈生活。

走出出租屋,清晨的风温柔清爽,街边烟火热闹鲜活,行人步履从容,一切都平和有序。我一路慢走,心绪缓缓沉淀,试图将昨夜那场温柔幻梦彻底压入心底,当作独属于自己的秘密珍藏。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我反复劝慰自己,不要贪心、不要妄想、不要期盼。

无人偏爱是常态,孤身自愈是人生。

抵达店铺门口,我抬手准备推开店门,开启一天的营业。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玻璃门的瞬间,我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怔神,呼吸轻轻停滞。

店铺的落地窗明净温柔,晨光洒满店内,落在整洁的货架、干净的地板、温柔的灯饰上,暖意融融。

而在靠窗的休息椅上,静静坐着一道清挺挺拔、熟悉至极的身影。

男生穿着干净简约的白色衬衣,袖口微挽,身姿端正温柔,眉眼澄澈温润,周身带着安静稳妥、干净疏离的温柔气质。晨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利落的肩头,勾勒出清隽温柔的轮廓,干净得不染半分世俗烟火。

是他。

是昨晚路灯下为我奔赴而来的人。

是我以为只存在于梦境里的人。

房亦安。

真实、鲜活、真切,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我的小店、我的眼前、我的现实里。

原来不是梦。

原来那场盛大温柔的奔赴,不是我潜意识的自我慰藉,不是我编织的虚幻美梦。

原来真的有人,在我崩溃无助、被至亲推入深渊、对世界彻底失望的那一夜,悄悄跨越山海、奔赴千里,只为来到我身边,接住我所有的狼狈与破碎。

原来玄清是他隔着网线的岁岁陪伴,房亦安是他跨越山河的句句真心。

心底沉寂的荒芜瞬间被滚烫的暖意填满,酸涩、悸动、庆幸、温柔层层翻涌,眼眶瞬间不受控制的泛红。

二十二年来摇摇欲坠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被温柔稳稳托住。

我站在店门口,静静看着店内安稳静坐的少年,心头一片柔软澄澈。

原来世界不是只有冰冷、亏欠、伤害与算计。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真的有人坚定不移地爱着我、等着我、护着我。

就在我眼底含着温热、心头盛满温柔,以为往后岁月皆可安稳、所有风雨尽数落幕,以为我的人生终于熬过黑暗、迎来光明与温柔的时候。

一道尖锐刻薄、无比熟悉的女声,骤然从身后蛮横炸开,瞬间撕碎清晨所有的温柔与安宁。

“黎意栀!你果然躲在这里!”

刺耳的声音猝不及防闯入耳畔,如同冰冷的利刃,瞬间划破所有温存。

我浑身一僵,心底所有暖意瞬间冻结,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是我的母亲。

我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映入眼帘的画面,让我浑身发冷、遍体生寒。

我的母亲站在街口,面色刻薄狰狞,眼神冷漠贪婪,周身带着世俗的市侩与自私。而她的身边,赫然跟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男人年岁约莫四十有余,体态臃肿,穿着浮夸俗气,眼神浑浊油腻,目光肆无忌惮、上下打量着我,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占有欲,让人生理性不适、满心反胃。

不用任何人介绍,我瞬间心知肚明。

这就是母亲口中那个家底厚实、可以帮衬弟弟、用来换彩礼、用来牺牲我一生幸福的有钱老男人。

她竟然真的找来了。

竟然直接带着人追到了我的小店门口。

昨日电话里的逼婚、交易、算计,不是随口威胁,不是口头逼迫。

是她早已算计好、敲定好、势在必得的阴谋。

母亲快步上前,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道粗暴用力,丝毫没有半分对待女儿的温柔与怜惜,只有极致的强硬与贪婪。她死死扣住我的手臂,不让我挣脱,语气强势又刻薄,当众高声宣告,全然不顾我的尊严与难堪。

“我给你说的亲事,就是这位王总!人家家底丰厚、事业有成,愿意娶你、愿意拿出二十万彩礼,帮你弟弟买房娶妻!今天我就是带男方过来定事的!”

她转头满脸谄媚堆笑,对着身边的中年男人极尽讨好,与对我的刻薄强势判若两人。

“王总,你看,这就是我女儿黎意栀,长得清秀文静,性子乖巧听话,绝对温顺顾家。我早就跟她说好了,她心里也是愿意的!今天我们直接把婚事定下来,彩礼当场结清,下午就回去选日子订婚!”

字字句句,皆是交易。

声声句句,全是算计。

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的意愿,没有顾及我的感受,没有半分母女情分。

在她眼里,我不是女儿,只是一件明码标价、可以换钱、可以帮扶儿子的商品。

二十万彩礼,就能买断我的一生,葬送我的婚姻,毁掉我余生所有的自由与幸福。

周遭路过的街坊路人纷纷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细碎的目光、好奇的打量、同情的、看热闹的视线层层叠叠落在我身上,密密麻麻,压得我窒息难堪。

我瞬间从被温柔偏爱的幸运儿,跌回被至亲出卖、被当众交易的可怜人。

刚刚被温柔治愈、慢慢愈合的心底伤口,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再度撕裂,鲜血淋漓,痛彻骨髓。

我用力挣扎手腕,眼底泛红,声音带着极致的冰冷与颤抖,满是不敢置信的失望与心寒:“我不愿意!我说过,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我不会嫁给他!你走!立刻离开我的店!”

我的反抗,瞬间激怒了母亲。

她脸色骤然铁青,当众拔高声调,撒泼一般怒骂出声,字字诛心。

“由不得你愿意不愿意!我养你二十二年!你的命都是我给的!你的婚姻、你的人生、你的一切,都该拿来报答家里、帮扶你弟弟!你别以为开个小店就翅膀硬了、就能不听话了!今天这婚,你必须结!这彩礼,你必须换!”

“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天天来你店里闹!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多么不孝冷血、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让你这店开不下去,让你在这座城市彻底待不下去!”

刻薄的谩骂、恶毒的威胁、蛮横的逼迫,当众炸开。

二十二年的养育恩情,在她嘴里,变成了无休止压榨我的枷锁。

二十二年的隐忍懂事,变成了她肆意拿捏我、出卖我的底气。

一旁的中年男人慢悠悠上前,浑浊的目光落在我泛红倔强的脸上,语气油腻轻浮,带着施舍般的高高在上:“小姑娘,别不知好歹。我年纪大点怎么了?我有钱、能养你、能帮你家解决难题。多少人挤破头想嫁我都没机会,你别任性矫情,乖乖听话嫁人,对你、对你家里,都是最好的归宿。”

三人成势,蛮横逼迫,当众围堵在我的店铺门口。

外界的恶意、亲情的寒凉、陌生人的冒犯、世俗的刻薄,瞬间将我层层围困。

刚刚回暖的世界,刚刚亮起的微光,刚刚痊愈的温柔。

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彻底击碎。

漫天温柔尽数褪去,骤然风雨倾盆。

就在我浑身发冷、手足冰凉、难堪无助、快要被窒息的绝望吞没的时候。

一道清冽低沉、沉稳有力的男声,骤然从店内缓缓响起,冷静、克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稳稳的庇护。

“她不嫁。”

“你们,立刻离开这里。”

房亦安静静站在店门口,身姿清挺,眉眼清冷,周身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护住我的极致强势与笃定。

他穿过洒满晨光的小店,一步步向我走来,稳稳停在我的身侧。

在全世界都逼我懂事、逼我妥协、逼我牺牲、逼我认命的时候。

唯有他,站在我身前,替我挡尽风雨,护我尊严,撑我天地。

哪怕世事寒凉,至亲刻薄。

他仍予我,唯一的安稳底气。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栀色沉郁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