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书房聊罢四国朝堂格局,慕容凛便将沈砚要的一应物件尽数送进琉璃殿。
影彻亲自带队押送,各式长短淬毒短刃、改良护腕、强身药材、天下舆图、记载刑律兵策的古籍堆满了偏殿库房,甚至连沈砚册子上标注的海外疗伤药膏,也一并寻了来。
同时,殿内原有眼线尽数清剿,二十名经王府多年调教、口风严实的内侍侍女替换入驻,一言一行皆听沈砚调度,不必再经由旁人传话。
琉璃殿彻底换了一番光景,再无往日旁人窥探、流言四起的窘境。
沈砚也终于放心,开始了锻炼。原身沈昭躯体孱弱,骨骼绵软,沈砚没辙,只能从最基础的跑步、八段锦、五禽戏开始练起,循序渐进打磨体魄,每日练至浑身脱力才肯歇息。
影彻奉慕容凛之命,每日定点前来陪练,但沈砚仍处在身体打磨初期,影彻无用武之地,每日也只是象征性地陪着打打假把式。看着沈砚在这种程度之下都能练到脱力,心里想吐槽都不止从何吐槽起。一时间,他对自己英明神武的主子,第一次起了质疑之心。
图什么呢?
这日午后,沈砚练完一身薄汗,靠在假山石边调息,影彻躬身上前复命。
“殿下,王爷吩咐,殿内人手若有不合心意的,您随时可裁撤更换。库房兵器药材若损耗短缺,小人也会第一时间补齐。另外,京中各大世家府邸、皇宫各门换班时辰、边关驻军布防简图,一并带来了。”
沈砚接过厚厚一叠图纸,指尖抚过纸面细致标注,抬眼看向影彻:“慕容凛可有交代别的?”
“王爷只说,一切听凭殿下安排,无需顾忌旁人眼光。” 影彻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殿下……您当真要替王爷处理暗处的麻烦?”
沈砚淡淡勾了下唇角,那抹斯文笑意底下藏着冷刃:“各取所需而已。他借我这柄藏在深宫无人怀疑的刀,我借他的权柄活下去,练好这副身子。天底下最公平的交易,何来不妥。”
影彻缄默,不再多言,行礼后退入暗处值守。
一连几日安稳度日,沈砚一边研读舆图卷宗,一边坚持每日锻体,期间宋家派人送来补品与书信,言辞间满是规劝,示意他多讨好慕容凛,借此抬举宋家朝堂地位。
送信管家言语间隐隐带着胁迫,明里暗里提醒沈昭生来便是宋家攀附权臣的筹码,不可失了分寸。
沈砚看完书信,随手丢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好生打发走管家,心底已然记下宋家这份算计。原身一辈子被母族当作交易货品,受尽折辱,这笔账他迟早要清算。
傍晚时分,慕容凛处理完朝中事务,独身踏入琉璃殿庭院,远远便看见沈砚正对着木桩练习短刃投掷,衣袖挽至小臂,露出层层淡青旧淤,身形虽单薄,抬手、掷刃的动作利落干脆,半点没有从前沈昭的怯懦畏缩。
他再转头看向木桩,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插满薄刃,每一处落点全对准要害穴位。
慕容凛驻足看了许久,直到沈砚察觉身后气息,收刃转身。
“今日倒是有空过来。”沈砚擦了擦额角薄汗,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分谄媚。
慕容凛缓步走到木桩前,指尖拔出一枚短刃,刃身寒光凛冽:“这些招式,都是你故乡所学?”
“谋生的本事。”沈砚坦然承认,“只可惜这身子拖累,十成力道如今连两成都使不出来。”
“不急。”慕容凛将短刃归还给他,目光落在他小臂旧伤上,语气微沉,“宋家今日来人了?”
沈砚微微挑眉,没想到对方消息这般灵通:“嗯,来了,特地来教我怎么讨好你,好给他们家族捞好处。”
“周家、宋家本就是依附我的势力,当初主动将沈昭送到我身边,也是他们一拍即合的主意。”慕容凛语气听不出喜怒,“若是厌烦,不必应付,自有我出面压制。”
“不必。”沈砚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留着他们,还有用处。如今撕破脸,反倒打乱布局。等我能真正独当一面,再清算也不迟。”
慕容凛望着他冷静筹谋的模样,心头那份异样的兴趣愈发浓重。不知这皮囊里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比皇族子弟还要杀伐果断。寻常皇族子弟,要么贪图富贵安逸,要么畏惧权斗杀机,可沈砚置身牢笼,却步步为营,冷静得不像个十七岁少年。
沈砚对他人的视线向来敏锐,转头斜睨他一眼:“王爷今日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看我练得如何吧。”
慕容凛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边关来的消息。漠西今年秋市推迟,探子回报,王庭附近有陌生商队出入。我怀疑漠西已经与京中某些人接上了头。”
沈砚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眉峰微拢:“漠西往年全境产出的毛皮、马匹几乎全部卖给奇武和燕南,换来粮食铁器。今年他们推迟互市,宁可先饿着,也要等一个更好的‘买家’。这说明京中有人许了他们更大的利益,让他们愿意等。”
慕容凛颔首:“正是。这封信你留着看,日后或许用得上。”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沈砚忽然开口:“之前你答应教我朝堂规矩和四国格局,今日正好有空,不如从世家说起。上次只讲了派系名字,我要听更细的——哪些人家中豢养私兵,哪些人家中子弟把持要害官职,又有哪些,是表面中立、暗地里两头讨好的。”
慕容凛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唇角微微勾起:“你倒是急性子。”
“不是急,是活命。”沈砚坦然道,“我如今顶着这张脸,坐在这个位置上,连自保都做不到。不尽快摸清这潭水有多深,迟早淹死在里面。”
慕容凛没再打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先说伍家。伍老太爷是先帝元后之父,封镇国公,虽已故去,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当今太后伍氏是伍老太爷长女,手段极深。伍家嫡系这一代共三房,长子伍崇文任礼部尚书,主管科考、外藩朝贡;次子伍崇武任京畿卫戍副统领,掌一部分禁军调度;三房表面不涉朝政,却暗中把持户部两处粮仓的账目。伍家的根基,大半在文官与钱粮。”
沈砚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叩着书册封面,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脑中。
“张家呢?”
“张家是淑妃母族,淑妃是六皇子沈瑾、八皇子沈昱生母。张家族长张廷玉任吏部侍郎,主管官员考功升迁。他门下养着一批清流言官,专门在朝会上挑事,只要我与皇帝意见相左,那些人就会以‘恪守祖制’为名跳出来阻挠。张家比起伍家,明面上势头弱一些,但他们手里握着实实在在的人事任命权,这才是要命的。”
沈砚颔首:“吏部掌考功,相当于攥着所有官员的仕途命脉。这比伍家管礼部、管粮仓更可怕,只要他们想,随时能在朝中安插自己人,也能随时把不听话的人贬出京城。”
“你说到点子上了。”慕容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所以这半年来,我一直在设法让兵部、刑部的人填补各处空缺,绕过张家的考核渠道。但他毕竟是吏部侍郎,明面上绕不开。”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周家呢?周家是你的人,但二皇子沈屿和三皇子沈峥都是周家所出,他们两人的立场,完全一致吗?”
慕容凛眸光微顿,深深看了他一眼。
沈砚没有躲闪,坦然回视:“我说过,我不信这世上有铁板一块的联盟。周家依附你,是因为跟着你能得利。可若是有一天,你的事成之后,他们担心你卸磨杀驴,自然会提前找退路。二皇子比三皇子年长,心思也更活络,他有没有私底下联系过皇帝?”
慕容凛沉默片刻,缓缓道:“影彻查出过两次。沈屿以‘请安’为名,先后给皇帝递过两封密信,内容无非是表忠心、试探皇帝对他的态度。信没送到,全被截下了。”
“你没动他?”
“暂时没有。”慕容凛端起茶盏,淡淡道,“动了他,周家会慌,周家一慌,宋家也会跟着不安。眼下朝堂大局未定,牵一发而动全身。等时机成熟,再一并收拾。”
沈砚懂了。这就是慕容凛面临的真正局势:外有漠西虎视眈眈,内有伍、张两家步步紧逼,连自己阵营里的盟友也都各怀鬼胎。
他看似权倾朝野,实则稍有不慎,便是四面楚歌。原主沈昭当初只是个随手收下的玩物,从来不在他的棋盘核心之内。可现在,慕容凛主动将这一切摊开给他看,说明对方是真的将他当做可以合作的棋手了。
“多谢王爷坦诚相告。”沈砚看着慕容凛,认真道,“这些信息对我很有用。”
慕容凛看着他日渐凌厉的眉眼,心头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情绪。这个人在短短数日之内,就从他精心喂养的一只笼中雀,变成了一个能与他并肩而坐、议论朝堂风云的人。这种感觉,新鲜又危险。
“还有一件事。”沈砚抬头,“我要你书房里那套完整的四国通商账簿,还有近五年的边关驻军轮换记录。”
慕容凛挑眉:“你要这些做什么?”
“你说漠西推迟互市,背后可能有京中势力许诺更大的利益。我想从账目和驻军调动规律里,找出他们最可能在哪个节点动手。”沈砚的语气平淡,却格外笃定,“我前世……做过类似的推演。”
慕容凛凝视他片刻,没有追问“前世”二字背后的含义,只是点了点头:“我让影彻明日送来。”
慕容凛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沈砚坐回廊下,捧起影彻昨夜送来的《奇武风土志》,目光却停在方才慕容凛坐过的石凳上,许久没有移开。
这个男人给了他太多超出交易范畴的东西:信任、坦诚、资源,还有方才那句“你可以放心”。前世做杀手,他最不信的就是这两个字。可此刻,他心底竟有一丝说不清的动摇。
他闭上眼,强行压下那点微澜,重新把注意力拉回书页上。
安全感,从来只能靠自己挣。别人的庇护再厚实,终究不如握在自己手里的刀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