晖殊三十二年初,匈奴进犯我朝北境,形势严峻,镇北王林磐死守边境,暂退匈奴,同年十二月,匈奴再犯,镇北王不幸中箭,染毒昏迷不醒,将军未醒,将士们军心不齐,履次战败,镇北王世子林敛秋主动请缨北上统领战局,局势方才逐步好转。
——
我名杜怀知,是位普通的私塾先生,亦是京城杜家二公子,当朝丞相之子。
身为丞相之子,我本因参加科举,仕途坦荡,世人皆以为如此,少时我亦是,心存鸿鹄之志,遥想将来平步青云。
可随着时间推移,朝廷之上愈发奢靡,不正之风愈发繁盛,我便将这颗鸿鹄之心掩藏,当了一名私塾先生。
我的至交好友林敛秋,镇北王世子,他与我不同,心系天下,未因这不正之风而灰心,反而更坚定了心中信念。我们自幼相识,关系甚好,他的所思所想,我不用猜便知。
阿秋总想着入仕,当然,他做到了,而我什么都帮不上,我不喜官场的揶揄奉承,不喜当朝皇帝的昏庸无能。都说皇帝是真龙天子,可我觉得也不过如此,自己昏庸无能,生的皇子也各个愚昧无知。
阿秋常说我,这种想法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笑着回,那阿秋可要护着我点。
我们总是这样,嬉笑打闹。
可好景不长,晖殊三十二年匈奴进犯我朝北境,狼烟四起,民不聊生,林敛秋身为镇北王世子定不会坐视不理,他多次请缨北上,但都被皇帝回绝,原因是北境有镇北王镇守,而他林敛秋才华横溢,对朝廷有益,应呆在京城,不该去战场厮杀。可笑,皇帝他老人家怕不是贵人多忘事,阿秋当年不仅是文状元,亦是武状元,又或许他老糊涂了,理由都不会找个像样点的。谁不知道他忌惮镇北王的兵权与民望。
镇北王世子,应保家卫国,阿秋总是这么说。
保家卫国一事还不应落于少年人的肩上,我总是这么回。
以往他会笑嘻嘻地岔开话题,那天他却沉默着,偏过头,轻声回了一句,声音揉于风中,我却听得真切,他说:“可我是镇北王世子。”
我哑口无言,其实我一直清楚,镇北王世世代代都不过是皇帝用于保家卫国的工具,若非阿秋才华出众,他也是弃子,只是我不愿承认,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况且我那话说的也不对,保家卫国本就是少年人的事,少年人一腔热血,又怎拦得住。可我的私心不愿让他去,它告诉我,他还未及冠,还年少,本就不该上战场,染得满手鲜血,九死一生,但我却无声把未尽之话嚼烂咽下。
我永远支持他的决择,哪怕再不舍。
他再次请缨,这次陛下同意了。
只因镇北王在北境战场不幸中箭,本无大碍,可偏偏那箭上淬了毒,毒性发作,镇北王昏迷不醒,将士们应此军心不齐,履次战败,而朝廷命官除却林敛秋一人,无人敢临危受命。
最终,陛下无奈同意林敛秋北上抗敌。
临近春节,京城上下热闹非凡,雪飘得轻柔缓慢,为这热闹氛围平添一分朦胧美感。
这一切本我无关,临近黄昏,我却收到一封传信,信中只有一行字——京玉大街,我等你。
字迹隽秀而又肆意,似写尽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我一眼认出这字迹,轻笑着,幼稚。
我赴了约,玉京大街中少年英姿挺拔,玄红劲装在风雪中分外显眼,柔光、软雪都掩不住他身上的锋芒,他并未撑伞,任由绵软的雪落于肩头。我走过去,纸伞堪堪罩住我们二人,阿秋察觉周身风雪停歇,并未惊讶,回头望向我,眼中盈满笑意,他的眼尾是上翘的,像只狡黠的狐狸:“你来了。”
“嗯。“我道。
有一瞬间,我仿若又看到,当年身着艳红状元服,鲜衣怒马的状元郎,少年策马扬鞭向我奔来,意气风发,携着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肆意拥了我满怀。
“京玉大街新开了个小灯市,我们去看看吧!”阿秋笑道。
阿秋的声音让我从回忆中抽离,我眉间染上笑意,道:“好。”
雪不知不觉停了,京玉大街中无数少男少女结伴而行,似乎都是冲着小灯市而去。小灯市虽称之为小,但其内却别有洞天,花灯、灯迷等应有尽有,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阿秋拉着我赏花灯、猜灯谜,我望着他的背影出神,不自觉地轻笑,被这热闹气氛感染。
灯市中央有一条横穿而过的河流,百姓们将带有祈愿的花灯置于其上,期愿着愿望成真。
河中无数花灯闪烁摇曳,连成星海,美轮美奂,我伸手随意把玩着一只花灯,花灯小巧,却栩栩如生。
“怀知。”阿秋的声音自我身侧响起,他手中拿着一只不知何时出现的孔明灯,对我笑道,“我们去放孔明灯,如何?”
我看到他在孔明灯上写了行字——怀知,岁岁平安。
我看着这行字,笑起来,在另一面添了句——阿秋,顺遂无虞。
孔明灯徐徐升起,承载着我们的期愿。
我望着它越升越高,眼中笑意也渐深,忽而我的笑意僵住,瞳孔微缩。我有些不可置信,我们的孔明灯在空中被吹得乱晃,灯芯似是不稳,点燃了四周灯纸,一时火光冲天。
阿秋同样怔住,神情错愕。
我上前两步,想接住那坠落的火光,阿秋却拉住我,我回头看他,他脸上的严肃、忧伤一闪而过,快到我都怀疑是否存在过,熟悉的笑容浮现于眼前,他轻松道:“看来我们没寻到东风呢!”
我不语,垂眼看向那已熄灭坠地的孔明灯,余烬中还有碎纸残留,我将它拾起,抚落其上灰烬,只见上面写着——怀知,岁岁平安。
阿秋笑着道:“看来我们怀知会岁岁平安的。”
“阿秋,那你呢?”我盯着他的眼,想寻到哪怕一丝别的情绪,我写的祈愿可是被燃烧殆尽了。
可阿秋还是笑着道:“没事,我本就不怎么信这些,燃便燃了吧!”
我敛眸,可我信。
北上前夜,林敛秋寻到我,他说,今年无法陪我过春节,剩余的时间想陪我呆一会,明日之后可是要好久见不到了。
我心里不知为滋味,心疼、不舍、自豪又或许是苦涩交织着,可我什么都没说,只默默陪着他。
良久,他开口道:“怀知,等我。”他微顿,“待枫叶染红京城,我会回来的,等我好吗?”
“我当然会等你回来。”我注视着他,敛去眸中些许落寞。
我留不住他,一早便知道的,不是吗?
我看出他面上的欲言又止,他的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欲细想时,耳畔再次传来他那玉碎般的嗓音,他道:“等我回来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我轻笑一声,道:“这么神秘。”
“是啊,这么神秘。”他望着窗外漆黑夜色,低声重复着。
我也看向窗外,今夜罕见的无月。
“早些回去吧,明日还要赶路呢。”我道。
“好,你也早些休息。”他应声,临走时又似想到什么,从怀中取出块玉佩递给我。
玉佩是半块,形似月牙,左半边有着明显的裂痕。
“碎过?”我疑声道。
“对,儿时贪玩,不甚摔碎过,正正巧巧从正中碎开,我寻思也挺好看,便命人做成了两块,另一块在我这。”他将另一块取出在我眼前晃了晃,笑道。
“是好看。”我被他的笑靥晃了满眼,同样笑道。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他向我道别着,依依不舍地望着我,转身没入夜色。
他的身影逐渐消失于我的视野,我明明应为他高兴才对,可为何心口会如此酸涨。
我有些后悔了,我心想。
镇北王昏迷一事,并未传到百姓耳中,来送的人寥寥无几。
我掀起车席,看着在最前方整顿军队的林敛秋,他同样看到了我,意料之中的他脸上未显露半分意外之色,我看着他朝身边人吩咐几句后,快步朝我走来,我亦是。
他眼中蕴含笑意,我望过去,闪烁的星光中是我的倒影。
“阿秋。”我脸上带着浅笑,唤道。
“你来了。”他无奈笑着,眼眸深处尽是宠溺。
我看着他的眼,那笑意的深处蕴含着的是我读不懂的情绪,我道:“当然要来,来等着你凯旋。”
“会的,等我。”他轻笑着道。
我们未聊多久,阿秋的副将乌熙就走了过来,他先是向我问好,才同阿秋道:“公子,整顿完成,该走了。”
我笑着看着阿秋,道:“去吧。”
他低低嗯了声,最后看我一眼,转身朝军队走去。
我的笑意在他转身那一刻迅速消散,我望着他的背影,掩去眸中神色。
不能犹豫,不能回头,不然我会舍不得的,我心想。
可他还是回头了,迎着初升的朝阳,朝我灿烂一笑。
我也展颜一笑,内心无奈,还真是…舍不得呢。
最初的几个月我们书信来往密切,我在信中了解他的见闻,他战胜的喜悦,北境的现状,我安下心,他没事就好。
慢慢的,书信越来起少,内容越来越洁简,他虽照旧报着平安,我却看得出他字迹中透出的疲惫与坚辛,他的字隽秀、张扬,两种不同的风格被他把握得恰到好处,不知为何,他的字明明都一样,我却总能从中捕捉到不同的情感,时而轻松、愉悦,时而低沉、疲倦。
我曾为阿秋求得一支平安签,日日随身携带,常有学生询问,我为何日日带着此签,且近日时常盯着其发呆,我总是淡笑不语。
直到有学生问:“先生,这签是否是为重要之人所求,是先生所爱之人吗?”
我怔愣住。
是重要之人吗?当然,不然怎会日日携带。
是所爱之人吗?…或许吧。
我有些逃避,不知该如何应答,草草点头又摇头。
那学生又问:“先生佩戴着的这块玉佩是否为那人所赠?”
我依旧点头。
学生似乎有些欣喜,道:“那先生可否知道,赠玉佩所谓何意?”
我有些不解,摇摇头。
他还欲再问,却被好友叫住,不久离去。
不知为何,看他离去我反而放松下来。
我不能说,亦不愿说,从发觉自己心意的那日起,我就明白,我不能说。
可赠玉佩究竟所谓何意?我思索着。
我又去了东陵寺,求签时,方丈却制止我,他说:“施主,有人令我告知于您,此签求得无意,您心不静。”
会出此言者,除了那位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国师之外,还会有谁呢?
心不静,国师大人果真神机妙算,但何止不静?
我终是未求得签,离开东陵寺之际,一位小僧喊住我:“杜施主,小僧可否请教您一事。”
我点头答应,只听小僧问:“杜施主,您学识渊博,可知晓‘林壑敛秋色,云霄收夕霏’是何意?”
我怔住,林壑敛秋色,我第一反应是林敛秋,这句诗我很小的时候便知道了,那是我们初见,阿秋亲口与我说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名杜怀知,怀念的怀,知己的知,你呢?”
“林壑敛秋色,云霞收夕霏,我名林敛秋。”
“这名字好美!”
“施主,杜施主,您听得到吗?”小僧焦急的声音将我拉出回忆。
“抱歉,有些走神。”我语气略带歉意,用简单易懂的话语回答了小僧的问题。
送别小僧后,我回首望向东陵寺。
林壑敛秋色,林敛秋。我轻声笑着,笑意中掺杂着些许苦涩,真好听啊!
接下来的数日,我照常讲学,只是某日忽闻旁人提及,真快啊!都要入秋了,也不知道北境战况如何了?
我恍然惊醒,是啊!快入秋了,那阿秋是不是快回来了?这样想着,心情也放松了不少,连日的疲倦也褪了大半。枫叶渐红,我又收到了阿秋的信,他说北境战事将要平息,很快他就能回来。可不知为何,我看着这封信,并未感到心安,反而感到心口闷得慌,但它很快褪去,我便未放心上,只以为是受了凉。
直至那日,我于私塾整理古旧书籍,“咔嚓”,道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的是一阵坠地的叮当声。
玉?我错愕地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玉佩,脑中一片空白,…怎会,莫非刚才磕着了?
“哎,怀知兄,你的玉佩碎了?”有人听见动静开口,“放开心,我听闻玉碎挡灾,它多半是替你挡灾了。”
…玉碎挡灾?这句话在我脑中回荡,我的声音仿若带上丝颤抖,回道:“也许是方才磕了呢?”
我拾起地上的碎玉,用手帕小心包裹住,向私熟众人打过招呼后,匆匆离去。
我曾向一位老先生学过一定修补玉石之法,将碎玉一块块拼接粘连,我看着手中逐渐成型的玉佩,方要庆幸还能粘连,便又听一阵玉碎声,我沉默看着手中碎玉,再次试着粘连,这次尚未成型,便再次碎开。
它们似是与我作对般,粘一次,碎一次,我的心逐渐下沉,仿佛同玉佩一同碎裂开,撕裂般地痛着。
一个答案在我脑海中呼之欲出,我不敢想,万一是真的呢,万一这块玉佩并非是替我挡灾,而是替…阿秋呢?
我强压下思绪,笑自己的多虑,阿秋那么厉害,怎么可能…
我不敢再想。
兄长似看出我的担忧,宽声安慰着我,而看向碎玉时却有些欲言又止,他说,碎碎平安,岁岁平安,我不必太过担心,暗线已有消息传来,北境大捷,不出几日阿秋便会归来。
我冲他笑笑,表示我并无大碍,不必担心。
果然,不出几日,有消息传来说,将军凯旋。
我随着人流来到城门前,城门大敞着,不远处一支玄黑铁骑渐行渐近,我又开始不安,与人潮中愉悦、欢庆的气氛格格不入,我能感受到铁骑散发出的冰冷肃杀以及弥漫在他们上空的沉寂、压抑。
百姓欢呼着,迎接着战胜而归的将士们,镇北王领着将士们入城,他身边跟着乌熙,没有阿秋的身影,我左右四顾着,试图欺骗自己他躲于人群中看着焦急的自己偷笑,可人群散尽,我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最后还是不知何时离队的乌熙叫住我,他带我去了镇北王府,王府里一片死寂,我并未开口。
“杜公子。”乌熙竭力压制的呜咽声终是透了出来,“公子…少将军他因我们被困,为救我们而坠崖,至今下落不明,崖高千丈,少将军他恐怕…”乌熙看着我苍白的脸,不忍再讲。
坠崖?多荒唐,阿秋那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会做没把握的决定。
我不相信。
“…乌熙,万一呢?”万一是假的呢?我听见自己平静开口。
我并没有像想象中一样崩溃哭泣,听到消息后反而平静下来。
乌熙多半以为我说的是万一他还活着呢?他观察着我的状态,看我还算冷静,便松了口气,他取出一个剑匣给我,神情悲伤且自责,说:“这是将军的配剑,他曾说过,倘若有天他战死,便将它交于您,那天少将军坠崖前将它扔给了我,我去晚了一步,只接住了剑,未能拉住他。”
我闻言接过剑匣,取出其中配剑,抚摸过其上玄红暗纹,忽而我的指尖顿住,我摸到了两个字,它们隐于暗纹中,险些没能察觉。
“知秋。”我喃喃出声。
乌熙听见我的话,开口:“少将军曾提过,这柄剑名为‘知秋’。”
知秋吗?我想着。
离开王府后,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京城繁华热闹,而我无心观赏,不知不觉中,我行至东陵寺,东陵寺其实很美,不然也不会同闹京相融得毫不违和,只不过前几次来我都无心赏景。
“杜公子在想什么?”一道悦耳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何不回头看看这京城?东陵寺所处之地可是极好的。”
我回头看向来人,与他一同映入我眼帘的是被无数枫叶染红的京城。
原来枫叶早已染红京城,可惜来的人却不是他,我被这片深红刺得眼眶酸涩,强压下心中涩意后,我笑着,轻声开口:“国师大人竟还有闲情雅志来捉弄我。你说这件事会不会是假的呢?”
晏楚清温和笑着,道:“真假谁又知道呢?但我想同杜公子续叙旧。”
我看着他的笑意,缓声道:“你知道的,对吗?”
“杜公子,你应该记得,我曾告诉过你们,我看不清你们的命。”晏楚清面上笑意未变。
“国师大人,我有一事不解,玉真可挡灾吗?”我垂下眼帘,问道。
晏楚清似叹了口气,他道:“碎玉又怎可挡灾?”
是啊,我怎么就忘了呢?它早就碎了,我笑起来,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悲伤。
碎碎平安,岁岁平安,原是以他玉碎,换我平安。
四分五裂的玉,并非是挡灾,而是预示着我千丈悬崖,粉身碎骨吗?
“请吧,杜公子。”晏楚清道。
如同初次见面般,我们对坐于他的别院中,只不过这次没有阿秋。
“杜公子,这个给你。”晏楚清从袖口中处出个木制锦盒,锦盒小巧精致,不似凡品。
我伸手接过,锦盒入手温凉,竟是用金丝楠木制成,我忽而笑起道:“国师大人当真是下了血本。”
打开锦盖后,入眼的是一张祈福条,条上写着——“半像修道半缘君。”
“下血本的人可不是我,这是他那天留下,原本他不想让你知道的,想藏在我这藏一辈子,但我想,你有权知道。”晏楚清带着笑意的嗓音再度响起。
他是谁,我们心知肚明。
“他求了什么?”我道。
到底求的是什么签,才会得出一句“半缘修道半缘君”呢?
“姻缘签。”晏楚清又道,“你与他的。”
我凝视着这张祈福条,久久不回神。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原来这么早就有预示了。
原来…我们的心意是一样的。
“国师大人,我想知道赠人玉佩所谓何意?”我轻声道。
“自古以来,玉佩定情啊,去姻缘树下看看吧,那会有你想要的答案。”晏楚清的声音轻柔,似有些空灵,令人听不真切。
我立于姻缘树下,浑浑噩噩的思绪逐渐清明。
姻缘树,红线牵。相传只要真心相爱的二人,将写有心愿的祈愿牌挂于树上,就会成真。
我没有告诉过阿秋,我曾挂过。
寻着记忆中的位置望去,祈愿牌轻摇着,上面写着我的祈愿——“知秋,岁岁年年,常相见。”
它与旁边的祈愿牌轻触又分离,翻动着,那祈愿牌上一闪而过的字迹却吸引住我。
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包裹住我,我瞳孔微缩,认了出来,那是阿秋的字。
轻风拂过,祈愿牌相触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神佛在上,我有个心悦很久很久的人,我愿以我战死,换他一生平安顺遂。”
…傻子,谁要平安顺遂。我心想,喉间像是塞着棉花般,发不出声来。
我突然想起一个说法,姻缘树的祈愿是会成真,可当二人祈愿不同时,愿念更深者,愿成。
阿秋,你的愿念是有多深啊?
我压抑了许久,呜咽声终是突破了防线,泣不成声。
我终于明白,离别时他的眼神为何如此复杂,那是眷恋,是不舍,是挣扎,他想告诉我他的心意,却又不敢,他怕他回不来,怕我不愿意。
玉佩自古定情,原来他想带我去的地方是姻缘树下吗?
原来你早就知道,阿秋。可我不要你战死,我要你回来。
你说过的,待枫叶染红京城,你就会回来。可是,枫叶早就红了!
阿秋下葬得悄无声息,同当年离京一般。
这是皇帝的命令,他想将此事随意揭过,掩埋于深秋。
但我不愿。阿秋为保护黎民百姓而死,而黎民百姓却无一人知晓。当真讽刺!既然皇帝他老人家想一笔揭过,那我偏不如他愿。
我命人传播着消息,市井中道听途说之事不在少数,隐入人群根本无法探知是谁人传播,镇北王世子请缨北上一事很快轰动京城。
没想到阿秋第二次轰动京城竟是因为死讯,我心中苦涩,上一次可是因为摘得文武双状元啊!
果真天意弄人。
我于宫前跪了两日,陛下不闻不问,京城何人不知我与镇北王世子关系甚好,百姓见我如此,皆为我感到愤慨。
我要的正是这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锦衣卫曾多次想要抓捕我,我撼然不动,甚至不需我父亲与镇北王出手保我,百姓的愤怒都足以将其淹没。
陛下虽一味求仙问道,昏庸无能,荒淫无度,但也并非真没脑子。见百姓怒火难息,无奈召我入宫。
传唤我入宫时,我略微低头,装作谦卑样,掩去眸中的讥讽,唇角轻扬,不过如此。
我面对一朝天子不卑不亢,虽不喜其虚伪,但该尽的礼数却不能少,深宫中杀人可是易事,随意寻个源头便可搪塞过去。
宣政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我跪于其中,面上无一丝惊慌,谁都没有先开口,皇帝在试探我,他希望从我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惊慌,这样他便有机可寻,可没有,他未能从我身上找到任何情绪,我也不可能让他觉出我的情绪。
我同无悲无喜一般,就那么端跪着。
见我如此,皇帝眼帘微眯,威严道:“你可知罪?”
我动作谦卑,话语却毫不留情:“草民何罪之有,不过是想为友人正名罢了,陛下怕不是贵人多忘事,忘记林少将军为我朝所做的事了吧?”
皇帝不怒反笑:“有点胆识,林爱卿所做之事朕怎会忘记,但你且说说,他所做何事?”
“不敢当。”我道,“林少将军抗击匈奴有功,捍卫家国,不惜以命相搏。”
“可为何朕听闻,林少将军贪生怕死,不甚被敌军埋伏,不堪重任,坠崖而亡。”皇帝表情戏谑。
我藏于袖中的手瞬间攥紧,眸中闪过一丝暗色,面上却依旧寻常,道:“林少将军心系家国,定然不会是陛下口中贪生怕死之辈。”
“是吗?”皇帝道。
“草民肯定。”我神情认真道。
皇帝眉头微挑,无所谓道:“许是朕记错了。”
“陛下日理万机,记错也正常。”我面上真诚。
日理万机?我看是日日白日宣淫吧!哪有什么记错,分明就是胡编乱造了个谎话。我内心讽刺。
“既然林少将军平定战乱,抗敌有功,那便追封他为安定将军。”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嘲弄,道。
我俯身叩谢皇恩。安定,我心中发笑,如此随意的追封,也就只能平定得了百姓的些许怒火。
“陛下,臣有一事相告。”一道声音自殿外响起。
我回头望去,是晏楚清。
“国师今日怎会前来?”皇帝询问着,抬手欲让我离去,却被晏楚清制止。
他道:“陛下,此事与他有关。”
皇帝闻言止住动作,他一向信任国师,对国师自然也敬重三分,从不起疑,道:“是何事?”
“臣方才观见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于皇城上方,而缘头出自于皇宫。”晏楚清行了一礼,缓声道。
“国师有何发现?”皇帝道。
“那缕黑气是从陛下您身上出现的。”晏楚清道。
皇帝面色微变,看向我道:“国师方才有言,此事与他有关,莫非是他想害朕?”
晏楚清看向我,笑道:“非也,只是杜公子的确是破局关键,而这办法,估计有些麻烦。”
皇帝道:“国师但说无妨。”
只听晏楚清道:“占卜所给的预示是冥婚。”
“冥婚?”陛下眉关紧锁,朝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与他有关?”
“是,而这冥婚的另一位是镇北王世子林敛秋。”晏楚清平静道。
皇帝神情变幻莫测,虽说男子间通婚已不在少数,但冥婚属实不妥。
晏楚清见他犹豫不决,又道,“陛下,这是唯一的破解之法。”
“可这冥婚…”皇帝仍在犹豫。
晏楚清继续道:“陛下不必担心,冥婚一事无需广而告知,您赐一纸婚书便可,成婚也无需大费周章。”皇帝似松了口气,看向我,语气看似询问,实则是威胁:“你意下如何?”
我面上带着丝不甘受辱,最终却似无能为力般叩首:“草民…遵旨。”
皇帝看着我的动作,笑起来,眼中闪过恶劣,似乎很满意我这屈辱模样,道:“退下吧!”
我刚行至宫门外,晏楚清便叫住我:“杜公子演技不错。”
我回道:“国师大人谦虚,我不及你十分之一,只是国师大人这借口属实拙劣,不过,还是谢谢。”
“杜公子客气,可拙劣的借口,陛下不还是信了。”晏楚清道。
我们相视一笑,可笑着笑着,我忽然不笑了,面色平静,开口道:“晏楚清。”
这是我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晏楚清微微怔愣。
“阿秋坠崖一事,是陛下所为吧。”我道。
晏楚清注视着我良久,道:“你内心已有答案,不是吗?”
我垂眸,低笑两声,道:“那这纸婚书对我而言便毫无意义了,我不需要他的施舍。”
大婚当日,我身着艳红喜服,怀中是阿秋的灵牌。
婚礼冷清,但足够了,我们的婚礼不需要太多见证者。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抱着阿秋的灵牌虔诚跪拜,抬头的那一刻,我仿若看到阿秋跪在我对面,同我一起跪拜,他笑盈盈地抬头,望着我的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
“阿秋。”我笑起来,轻声道,“你看,我们成婚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呢?
我讨厌秋天,秋天带走了你,带走了我的心上人,但是我又喜欢秋天,你喜欢秋,名中有秋,我们大婚的时日…也为秋。
“礼成。”
眼前的虚影消散,我留不住他,自然也留不住它。
我去求过一支姻缘签,晏楚清亲自为我解的意,解出的是——“唯梦闲人不梦君。”
阿秋,不梦君到底是因为你不想入我梦,还是因为你尚存于世呢?
当时晏楚清问我,可曾悔过?
我那时说不悔,可当真不悔吗?其实是悔的,悔当初支持你,悔未能表明心意。
他说我们俩胆小。
是,他没说错,我们是胆小。
明明同样深爱着对方,可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愿说,于是爱意掩埋心底,不见天日,而再次生根发芽时,已不再可控。
晖殊三十三年的冬很冷,阿秋的墓碑被霜雪覆盖,深埋雪底,如同我们的爱恋一般,深埋心底,不可明说。
原来轻柔的霜雪,也会如此沉重。
一纸婚书,也无半点作用。
我抬眼望着京城,枫叶又红了,阿秋,我还在想你。
其实大婚当日我收到过一封信,一封来自一月前的信,是阿秋的绝笔信。他写自己恐怕回不来,写他想见我,写…让我别等他。
他曾三次让我等他,我一直在等,哪是说一次不等,就能不等的呢?
一年了,我连你的尸骨都未等到。莫非真是应了那“青山处处理忠骨,何需马裹还”吗?
一片枫叶落下,飘荡到我的桌前,我闭上眼,仿佛这样便看不到眼前红枫。
此是千秋第一秋。
阿秋,我已经及冠了。
——
又是一年枫叶红,可今年注定要不太平。
“你决定好了。”晏楚清温和开口,随手将一枚白子置于棋局上。
“当年不是就决定好了吗?”我盯着棋局随口答道。
“是啊,该有个结果了,我就说你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放弃。”
我怎么可能放弃,阿秋还没找到呢。我拾起一枚黑子缓缓落下,这以天下为代价的棋局,早该有个结果了。
“但真没想到隐阁竟也加入了。”晏楚清神情无奈,看向我,“姚阁主向来不喜麻烦,你怎么说动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多了一位盟友,不是吗?这天下已经够乱了,再乱一点又何妨,哪怕让江湖参政。”我笑起来,看棋局的眸中却无半点笑意,“我要赢,我也只能赢。”
“你真的变了很多,从前那温柔的杜公子还回得来吗?”晏楚清半开着玩笑,“那我便提前恭贺杜公子了。”
的确变了很多,我低垂着眉眼,掩去眸中情绪,两年了,阿秋还没回来,而我的计划就快成功了。
这两年间,我暗中扩大着自己的势力,四处奔走,积攒着民望。朝廷奢靡**,民间起义者不在少数,可都被很快镇压,我各处搜罗着人才,如今最后一枚棋子也已到位,这天下很快便要变天了。
“姚阁主今日怎未让手下第一影卫跟着?”我给姚渰玥斟了杯茶,道。
姚渰玥端坐着,半边脸被面具覆盖,举止投足间尽显矜贵,道:“这等小事不必他出手。”
“原来谋权篡位在姚阁主眼中算是小事。”我淡笑着,随意开口。
“谋权篡位是你,而非我,那于我而言不便是小事。”姚渰玥道。
“也对。”我道。
“今日事成,我欠你的人情便算是还清了。”姚渰玥手指摩挲着杯沿,唇角带笑,望来的视线深沉透彻:“日后可是要称呼你为陛下了。”
我望入姚渰玥的眸中,看到藏于其内的无限乐趣,缓缓笑出声,道:“再聊下去你家那位可是要吃味了。”
姚渰玥闻言也笑出声:“是啊,吃味了可不好哄,我便先行一步。”
待姚渰玥走后,我轻叹口气,出声道:“兄长,不用躲的。”
“知儿何时发觉的?”兄长杜怀芸从屏风后走出,笑地柔和。
“一开始。”我面上的笑意在看到兄长后真切了几分,父亲与兄长一向尊重我的选择,当初知晓我的决择后,犹豫一秒便选择了加入。他们的帮助帮我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还以为我的隐藏能力不错。”兄长不由失笑,随后神情认真道:“知儿,杜府永远在你身后,你不必有所顾虑,大胆的往前走就好。”
“我知道的,兄长。”我道。我一直都知道。
第一声更响,敲响了一群谋逆之人的信心,以摧枯拉朽之势打了禁军个措手不及,一路十分顺利,但顺利过头了。
我内心知其有诈,顺势将计就计,看看皇帝究竟藏了何等后手。
宣政殿内,我负手站立,与那所谓的真龙天子对视,他面容平静,伤若被逼宫的不是他。
“杜府杜怀知。”皇帝缓缓开口。
我注视着他,并未开口。
他见我如此,笑出声:“好胆量,但是你觉得你能成功吗?”话音刚落,一阵肃杀之气弥漫,殿内霎时出现数道黑影,他们手持兵刃,将我围住,我面上无一丝惊恐,注视着他们。
死士?难怪忠心耿耿。
“为什么不能呢?我等这一天,可是等了很久呢!”我望着皇帝,缓声道。
“执迷不悟,杀了他。”皇帝道。数道黑影瞬间向我袭来,我不躲不敝,立于其间。比黑影更先行至我身侧的是一阵破风声,箭矢迅疾,精准地刺入每个死士体内。
我回首,撞入了一个炙热的胸膛,来人呼吸微喘,连带着胸腔振动起伏,我听见他略带紧张与笑意的声音响起:“怀知。”
我怔愣一瞬,这道声音我无比熟悉,它伴随了我整个年少,知晓我所有的喜怒哀怨,在听到它的霎那,我便卸下了所有伪装,连日来的焦躁消融,化为乌有,只余下无尽的心安。
“阿秋,你回来了。”我将头埋入阿秋颈窝,闻着那熟悉的味道,我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林敛秋,你竟然没死?看来是朕低估你了。”皇帝神情惊疑不定。
“速战速决吧,阿秋,我累了。”我抱着阿秋不撒手,“我好想你。”
“好。”阿秋回抱住我,伸手朝后挥了挥,铁骑听令包围了宣政殿,“活捉。”
命令完,阿秋便拉着我转身离开。
皇帝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都被欺骗着,怒吼出声:“杜怀知,朕果真是小看你了!竟然连朕也骗过去了。”
以天下为棋局的博弈胜负已定。
阿秋带我去了他的小院,小院一如当年,让我恍如隔世,一路上他跟我说了两年间的见闻,山川河流,风土人情,在他的描述下如一幅幅的画卷于我眼前展开,仿佛这两年我与他一起度过。
院中,阿秋的步伐忽地停顿,他望向我,眼中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他道:“怀知,或许你早已知晓,但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我心悦你。”
我同样回望着他,脑海中浮现过我们这些年的经历,面上再次浮现出一如当年的温和笑容:“我亦是。”
我们总算如偿所愿。
——
王朝更迭,旧帝被俘,新帝登基,王朝上下歌舞升平。
我册封阿秋为镇国大将军,百姓方知原来少将军是借用假死来摆脱旧帝的掌控,少将军未死,百姓皆大欢喜。
登基当日我昭告天下,于佳期与阿秋大婚,往后见阿秋如见我。
当晚,阿秋邀我同游东陵寺,姻缘树下我们再次写下祈愿牌,这次祈愿的是海晏河清。
红枫伴随着我们的举动飘落,我看向身旁的阿秋,枫叶又红了,而我所爱之人也回来了。
大婚当日,万朝来贺,鸾鸟高翔,我与阿秋身着艳红婚服,携手一同走向了我们的未来。
至此,知秋常在。
不是主篇,是主篇的随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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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