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冰夕

三个月后。

姜初一的炼丹术越来越好了。

木长老说她已经入了门,可以试着炼一些中品的丹药了。虽然成功率还不高,但比起最开始那会儿,已经是天壤之别。至少现在她控火稳了,识药准了,炼废的丹炉也少了许多。

这天下午,姜初一蹲在丹房里,盯着面前的丹炉,满脸沮丧。

又失败了。

这已经是第五次炼长月丹失败了。明明每一步都按照丹方来的,火候也控制得很好,可每次到最后关头,丹药就会裂开,要么焦黑,要么碎成一堆渣。

她捧着那堆黑乎乎的碎渣,叹了口气。

“又废了?”

门口传来温柔的声音。姜初一抬头,看见刘蕴师姐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小篮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刘蕴是长生坳里和姜初一最亲近的人。她比姜初一大几岁,长得温温柔柔的,说话也轻声细语,平时不爱跟宗门里的人来往,就喜欢待在她的药田里,伺候那些花花草草。整个长生坳,就数她种的灵草最好。

“师姐。”姜初一丧着脸,“我又失败了。”

刘蕴走进来,放下篮子,蹲在她旁边,拿起那些碎渣看了看。

“长月丹?”

“嗯。”

“第几次了?”

“第五次。”

刘蕴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别灰心。长月丹本来就难炼,我当年练了十几次才成功呢。”

姜初一眨眨眼:“真的?”

“真的。”刘蕴想了想,说,“不过你丹方里的那味灵草,可以换一换。”

姜初一凑过去:“换什么?”

“把青霜换成冰夕。”刘蕴说,“冰夕性寒,和长月丹的药性更配。我当年就是用冰夕炼成的。”

姜初一听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冰夕?那我现在就去换——”

她站起来就要往外跑,被刘蕴一把拉住。

“急什么。”刘蕴笑着摇头,“你先听我说完。冰夕这东西,没什么大用处,所以种的人少,咱们长生坳是没有的。”

姜初一愣了愣,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那……那怎么办?”

刘蕴看着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哄小孩似的。

“不过你可以去镇上的珍宝坊瞧瞧。那地方专门卖各种稀罕物件,说不定有存货。”

姜初一的眼睛又亮了。

“真的?”

“真的。”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

刘蕴笑着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姜初一就出发了。

她算了算时间,早点去,早点找到冰夕,早点回来,还能赶上十五做的晚饭。

完美。

镇上比她想象的热闹。街上人来人往,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姜初一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珍宝坊在哪儿。

那铺子挺气派,门脸不大,走进去却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发光的珠子,有奇怪的石头,还有一些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物件。

姜初一走到柜台前,刚要开口,店员就笑眯眯地问:“姑娘,想找什么?”

“冰夕。你们这儿有吗?”

店员脸上的笑僵了僵,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姑娘,真是不巧。本坊最后一枚冰夕,刚刚被那位公子买走了。”

他往旁边指了指。

柜台那边站着个年轻男子,穿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上系着块玉佩,看着就是大户人家出身的。他正把一个小盒子收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姜初一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公子请留步!”

那男子被她拽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拽住的袖子,又抬头看了看她,脸上倒没什么恼怒的神色,只是有些疑惑。

“姑娘有事?”

姜初一松开手,喘了口气,连忙说:“公子,你手里的冰夕,能不能转卖给我?我很需要它,多少钱都可以——”

那男子看了她一眼,没急着回答,反而问:“姑娘要冰夕做什么?”

姜初一说:“我炼丹,这段时间一直失败,换了冰夕就能成功——”

她话还没说完,那男子的眼睛突然亮了。

“炼丹?”他往前凑了一步,“姑娘是丹修?”

姜初一点点头:“是,我叫姜初一,在驭灵宗长生坳习丹修,是木长老门下——”

那男子听到这儿,脸上一下子绽开笑容,高兴得握住她的肩膀。

“太好了!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姜初一被他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那男子这才发现自己举止失当,连忙松开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郑重地行了一礼。

“在下昆仑峰弟子,林知行。方才失礼了,还请姑娘见谅。”

姜初一也学着他的样子拱拱手:“没事没事。”

林知行直起身,看着她说:“姑娘,这枚冰夕,我可以双手奉上。但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姑娘帮忙。”

姜初一眨眨眼:“什么忙?”

林知行说:“我此番来镇上,是为了寻找炼器的碎片。刚好我的远房表叔一家住在这里,我便顺道来拜访。可到了之后才发现,表叔一家近来怪事不断,似乎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买冰夕,本是想炼制一件法器,好探查那东西的来历。但若是有姑娘相助,也许不需要那么麻烦——”

“等等。”姜初一打断他,“你是器修?”

林知行点点头:“正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出手?你们器修不是也很厉害吗?”

林知行苦笑了一下:“器修擅长炼器,于降妖除魔一道,却并不精通。而且那东西十分狡猾,我住了三天,它竟然一次都没有出现过。我怀疑它是察觉到了我的气息,故意躲着。”

姜初一明白了。

“所以你想让我去?”

林知行点点头:“正是。姑娘是丹修,气息纯净,不似器修剑修那般凌厉。那东西应该不会防备。”

姜初一想了想,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冰夕。

“那……事成之后,冰夕给我?”

“双手奉上。”

姜初一笑了:“成交。”

林知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姑娘请随我来。”

两人出了珍宝坊,穿过几条街,到了一户人家门前。

院子不大,门楣朴素。林知行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妇人开了门。

“知行来了?”那妇人看见他,又看见他身后的姜初一,愣了愣,“这位是……”

“表婶,这是我请来的帮手,姓姜。”林知行介绍,“姜姑娘是驭灵宗的丹修,本事了得,来帮咱们看看。”

那妇人连忙把两人迎进去,一边走一边叹气。

“姜姑娘,你可要帮帮我们啊。这一个月,家里就没消停过。”

姜初一跟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妇人说:“一开始是半夜里有响声,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我们以为是贼,起来看,什么都没有。后来就越来越邪乎了——碗筷自己会动,门窗半夜自己开,还有几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床前站着个黑影……”

她说着,声音都发抖了。

姜初一皱起眉。

她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她站在院子中央,闭上眼睛,凝神感知。

周围很安静,没什么异常。

可就在她要睁眼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从角落里飘过。

她猛地睁眼,看向那个角落。

什么都没有。

林知行走过来,低声问:“发现了?”

姜初一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一点点感觉,但很淡。它确实在躲。”

林知行皱眉:“那怎么办?”

姜初一想了想,说:“等晚上。”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

姜初一坐在院子里,假装在赏月。林知行躲在屋里,收敛了气息,透过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姜初一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

突然,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姜初一假装没发现,继续打哈欠。

那东西慢慢从角落里飘出来,是个淡淡的黑影,看不清形状。它飘到姜初一身后,停住了。

姜初一感觉到身后那股阴冷的气息,没动。

那黑影伸出手——或者说,伸出一团黑雾——慢慢朝姜初一的脖子探过去。

就在它要碰到的瞬间,姜初一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那团黑雾。

“抓到你了!”

那黑影尖叫一声,拼命挣扎。姜初一死死抓着不放,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就往那黑影身上倒。

瓷瓶里是她炼的丹药,专门对付这些阴邪之物。

丹药粉末撒在黑雾上,那黑影惨叫得更厉害了,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最后慢慢消散。

只剩下地上一小滩黑水。

姜初一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

林知行从屋里冲出来,一脸惊喜。

“姜姑娘,太厉害了!那是什么?”

姜初一站起来,擦了擦手,说:“是怨灵。”

“怨灵?”

“嗯,应该是以前死在这里的人,怨气不散,化成了这种东西。”她顿了顿,“不过不厉害,连形体都没凝实,只是吓唬人而已。”

林知行松了口气,又有些不解:“那它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姜初一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你是修仙的,身上有灵气。这种东西最怕灵气,自然不敢靠近。”

林知行点点头,又看向她,眼里带着佩服。

“姜姑娘果然厉害。”

姜初一摆摆手,一点都不谦虚:“还行吧。”

林知行笑了,从怀里取出那个玉盒,递给她。

“给,冰夕。”

姜初一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淡蓝色的灵草,隐隐透着寒气。她眼睛亮了,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收好。

“谢谢林公子。”

“是我该谢你。”林知行说,“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折腾多久。”

姜初一笑了笑,转身要走。

林知行喊住她:“姜姑娘,天色这么晚了,不如明天再走?”

姜初一想了想,摇头。

“不用,我走快点,还能赶上十五做的饭。”

林知行愣了愣:“十五?”

“对啊。”姜初一理所当然地说,“十五他做饭可好吃了。”

林知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姑娘路上小心。”

“嗯嗯,后会有期!”

姜初一摆摆手,跑进了夜色里。

林知行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笑着摇摇头。

“有趣。”

姜初一一路小跑,回到驭灵宗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

山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守门的弟子认识她,笑着打了声招呼:“姜师妹,这么晚才回来?”

“嗯嗯,买了点东西。”姜初一摆摆手,脚步不停地往里跑。

她先往长生坳走,想去把冰夕放好,再去破霄殿找姜十五。

可刚踏进长生坳的山谷,就看见一个人影从里面冲出来。

是姜十五。

他跑得很快,衣袂翻飞,脸色发白,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可紧接着又皱起眉,几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姜初一被他抓得有点懵,眨眨眼:“啊?”

姜十五上下打量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一边看一边问:“我去长生坳找你,刘蕴师姐说你一早下山了。我等了一下午,到晚上你还没回来。我去山门口问了,守门弟子说你没回来过。你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受伤没有?”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越说越急,声音都在发抖。

姜初一愣愣地看着他,这才发现他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有汗,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急坏了的样子。

她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没有没有。”她连忙摆手,“我没事,好好的。”

姜十五不信,又把她转了个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伤,这才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一松,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那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姜初一摸摸鼻子,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怎么去的珍宝坊,怎么遇见的林知行,怎么帮他抓的怨灵,怎么得的冰夕。

她一边说一边看姜十五的脸色,越说越心虚。

因为姜十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她说完,姜十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姜初一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可没挣扎。

“初一。”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你下次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姜初一眨眨眼:“不危险啊,那个怨灵很弱的——”

“万一呢?”他打断她,声音有点哑,“万一不是弱的呢?万一你一个人应付不了呢?万一你出了事……”

他没说下去。

姜初一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姜十五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姜初一才开口。

“十五。”

“嗯?”

“我饿了。”

姜十五愣了一下,松开她,低头看她。

姜初一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你晚上做饭了吗?”

姜十五看着她那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心里的那点后怕和担心,突然就散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小馋猫。”

姜初一皱皱鼻子,嘿嘿笑了。

姜十五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去。

“走吧,给你做饭去。”

“好!”

两人手拉着手,走在月光下的山路上。

姜初一一边走一边问:“晚上吃什么呀?”

“红烧肉。”

“还有呢?”

“八宝鸭。”

“还有呢?”

“排骨汤。”

姜初一满意地点点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姜十五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算了,回来就好。

第二天一早,姜初一就钻进丹房,开始炼长月丹。

她把冰夕取出来,按照师姐说的,把方子里的青霜换掉,重新配齐了十二味灵草,然后点火,开炉。

这一次,她格外小心。

火候控制得刚刚好,灵草投放的时机分毫不差,灵力运转得稳稳当当。两个时辰后,丹炉里飘出一股清冽的香气,和以前那些失败时的焦糊味完全不一样。

姜初一眼睛亮了。

时辰一到,她迫不及待地开炉。

丹炉里,静静躺着三枚淡青色的丹药,圆润饱满,泛着柔和的光泽。

成了。

姜初一捧着那三枚丹药,笑得合不拢嘴。

她跑去找木长老,木长老看了看,点点头。

“不错,是上品的长月丹。第一次炼成就能出上品,难得。”

姜初一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她又跑去找师姐,师姐也替她高兴,笑着说:“我就说冰夕有用吧。”

姜初一点头如捣蒜,拉着师姐的手:“谢谢师姐!多亏了你!”

师姐笑着摸摸她的头:“行了行了,快去给你家十五看看吧,他昨天急成那样。”

姜初一嘿嘿一笑,把那三枚长月丹收好,又往破霄殿跑。

姜十五正在练剑,看见她跑过来,收了剑,问:“成了?”

“成了!”姜初一从怀里掏出那三枚丹药,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你看,上品的!”

姜十五低头看了看,笑了。

“厉害。”

“那是。”姜初一得意洋洋,“我以后还会更厉害的。”

姜十五看着她那副模样,眼里都是笑意。

“嗯,我相信。”

姜初一收好丹药,拉着他的手说:“晚上我请你吃饭!”

姜十五挑眉:“你请我吃饭?你做?”

姜初一理直气壮:“我买!去镇上买!”

姜十五忍不住笑了。

“行,你请。”

夕阳西下,两个人手拉着手,往山下走。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姜初一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以后要炼什么丹,要学什么本事,要变得多厉害。姜十五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一直弯着。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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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秋
连载中爱吃梨的小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