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朗的小白将绝望抛之脑后,立刻奋发图强起来。
他开始打量这间屋子,试图从渡主的人生中寻找蛛丝马迹破除执念。
“渡主,这是你的家吗?”小白问。
路绥清双唇紧抿,摇摇头,又随即点头。
“……”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小黑终于说话了,小白夸张地在他头顶打个响指,绯红的花瓣随之当空飞舞。
小白熟练地逃走,被小黑拽住一顿狂揍。
“你们不知道?”路绥清很惊讶,“不是你们带我来的?”
“呃,渡主啊,与其说是带,不如说是我们随着你来到了你潜意识里最不愿意离开的地方。”小白两眼晕眩强撑着说。
路绥清眨眨眼。
小黑清理掉肩膀上最后一片花辫,简明扼要地说:“这是你在人间最留恋的地方。”
“原来是这里啊。”路绥清喃喃,“竟然是这里吗?”
路绥清的尸体是在她租的小公寓里被发现的。
路绥清在那里与世长辞。
在路绥清的认知里,她对“自己的”这三个字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着。
“独立自主”是刻进骨子里的信条。
闹得最凶的时候,她宁愿和周温礼分手,也不愿意放弃工作。
工作是她的立身之本,在她的意识里,人是善变的,善变就意味着不可靠。
可靠的永不会背叛她的金钱让她觉得安心。
她总是防备,总是怀疑,总是把人往无情的地步想。
俩人的关系自然滑向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但周温礼不想放手,路绥清也不想。
无法和平共处但又同样固执的俩人。
他们的关系最矛盾的地方在于,周温礼不顾一切地渴望抓住爱,而路绥清表现得冷漠。
现实中,周温礼明明才是那个不缺少爱的人,他有健康的父母、真诚的好友和宽厚的长辈。
可在路绥清面前,他倒像是缺爱的孩子拼命地抓住那一点甜。
路绥清几乎没有主动提起过她的家人,从她的表现看来,那对父母估计伤她极深。
周温礼很有颜色地不曾问过。
但路绥清需要自力更生以建立她的安全感。
所以当她决定和周温礼同居时,周温礼提出让她退掉高价租的房子,完全搬过来一起住时,路绥清坚定地拒绝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如果分手怎们办?如果被赶出周温礼家怎么办?我以后应该去哪里呢?
她不确定面前的人是否有一天也会说出“这是我家,你给我……”这种居高临下的话来。
即便她的假设并不会真的发生,但她仍然需要留有“后路”,以此来抓住安全感。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在最后一次冷战中,路绥清一言不发主动搬离了周温礼的家。
她当时想的是,还好没有退租,不然她就没地方可以去了。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从小到大,让她最舍不得的地方竟然是这里啊。
时间回到现在,黑白二鬼一筹莫展,争论不休。
小白有些暴躁地起身撸袖子,抬起的脚在小黑的瞪视中懦弱地放下了。
他随即坐了回去,阴阳怪气道:“玩脱了吧,人家周温礼什么都知道呢。”说完扭头往后看一眼,凑近小声说:“渡主就差在脸上写‘被出轨’三个字了!”
小黑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他一眼,勉开尊口:“那是渡主的一缕魂魄罢了。”
“是是是,”小白很敷衍地表示赞同,“你从周温礼入手,发现他的怨念比渡主深厚得多,所以猜测渡主的此生夙愿便是了却他的怨念,让渡主的一缕善魂化作周温礼理想女友的样子,以此消弭他的怨气。”
“可你也看到了,种种不满不过是周温礼的口是心非,他所求的不过是和渡主厮守一生,现在是要怎样?把渡主放回人间,大团圆结局happy ending,你我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砰!”
小黑骤然出拳,小白往天上飞,反弹落地,又砸出一个深坑。
小黑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缓缓吐出,“聒噪。”两字,抬步向路绥清走去。
路绥清缩在角落里,目光紧盯着玻璃巨幕显示出来的周温礼。
那缕魂魄在被识破之后消散,周温礼颓然地蹲坐在地上,血顺着他的五指滑落在地,在他脚边凝起一个血堆,触目惊心,可他仿佛全然无知觉。
那是刚才在试图留下魂魄化成的路绥清时,五指穿透魂魄,撞上尖锐的剪刀造成的伤口。
他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坐了很久很久。
他坐了多久,路绥清就陪了多久。
他总以为路绥清并不在乎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自己全然不知的空间,这样的路绥清因为他红了眼眶,几次伸手擦干了要落下来的眼泪。
小黑在几步之外站定,犹豫着转身欲离开。
路绥清把脸侧过去,再度抚干眼泪,平静中透露着疲惫地开口:“怎么了?”
小黑低头看她,她的身体愈发透明,那是执念加深的表现。
小白这时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身后探头,“啊咧!你惨了,因为你这一闹,渡主执念加深了。”
他彻底从小黑身后走出来,双手负在身后,悠然道:“等渡主完全透明,那就要往人间去了,到时候变成孤魂野鬼,你我是要背负鬼命债的。”
“我可以去人间吗?” 路绥清沙哑着出声。
两鬼默然了,小白叹息一声,“可以,但不建议,下场和魂飞魄散没什么区别。”
“渡主,你千万别想不开,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你了却彼间执念,此生便圆满了,到时渡过冥河。便能奔向渡世河重获得新生了。”小白又惊又恐道。
路绥清深深看他们一眼,背过身去,留给他们一个幽怨无比的后脑勺。
“……”
小黑小白勤勤恳恳几千年,工作的主要任务就是消除亡灵的执念以助他们渡过冥河,以入轮回。
但十分令人头疼的是,面对路绥清这种自己也不清楚执念是什么的主,只能循着她生前的足迹,一一试探过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小白蹲在冥河边拔草,嘴里叼着不知从哪儿搞来的彩虹棒棒糖,小黑立在他身畔,目光遥遥望向冥河。
“世间所求不过钱、权、情,”小白满脸愁容地分析,“你说这情吧,渡主近十年来最亲近的人就是周温礼了。我以为渡主想见他一面,结果见面了,此生愿也未了。你就更有意思了……”
话没说完,只见小黑的身体动了一下,小白还以为他要揍自己,当即条件反射般向后弹跳一大步,险些就掉进冥河里,好在将将稳住了身形。
小黑却是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他,眯起眼睛来仔细盯着河岸,小白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去。
冥河上竟有一道身影撑着月牙状的扁舟迅速驶向轮回道,快得只剩下残影,黑白二鬼差点晃瞎了眼。
“谁啊?赶着去投胎么?”小白对着河面弯腰,手搭在眼前极力眺望。
这话在人间或许有几分骂人的成分,但这是地府,不过是一句平平无奇的询问,毕竟投胎在地府再正常不过,甚至算得上是一种祝福了。
说话眨眼间,那叶扁舟又闪现在眼前,只不过与之前相比,缓慢地颇有些闲庭信步的意味。
“哟,小绿!”小白朝着河面大喊,用力伸手挥了挥。
叫小绿的船夫明显看到了他们,小舟偏离既定航线,向黑白二鬼驶来。
“着急忙慌作甚啊?”小白手从虚空中摸索着,抽出来的东西都不是他想要的,随地一扔,又继续寻找。
“唉!”小绿叹了口气,抬起下巴指向船尾,“喏,这姑娘追着亡灵投错了地方,差点就入了畜牲道。”
“啊?”小白惊掉了下巴,就连小黑也上前了两步,二鬼这才发现船头坐着一位亡灵,她几乎蜷曲成一圈,双手用力抱紧双腿,整张脸埋在□□,身体住不住地颤栗。
从小白小黑的视线看过去,仅能看到她的背影,乌黑柔顺的长发妥帖地顺着背脊蜿蜒而下。再往上是后脑勺,她的脑骨像是被钝物砸伤一样有些扭曲变形。
双手鲜血淋漓,已经干涸的和仍旧新鲜的血迹斑驳交错,纤长的五指指甲盖向外翻飞。
感觉到强烈的视线,那亡灵不自在地往里缩了缩,过了一会儿缓慢地抬起了头。
仅从侧脸看过去就能看出生前是一个十足的美人,但她缓缓地转过了头,看着小黑小白。
仅一看,黑白二鬼连呼吸都停止了。
说看其实不确切,因为她没有眼睛,本该是眼睛的地方被挖了两个大窟窿。
鲜红不断地血液从两个窟窿里流出来,嘴唇像是被人用利器所伤,嘴角剪开了大半。
那不像是一张人脸,反倒像是任人胡作非为的画皮,触目惊心。
即便如此,也能从她剩余的脸庞看出,她生前必定是个美人。
她双唇轻启,上下一碰,变换着口型说了几个字,但是没有声音。
她发不出声音,她生前被毒哑了。
小黑想上前辨清她的口型,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呼啸刮过,吹得地府鬼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