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死别

来参加路绥清葬礼的人不多,周温礼算一个。

昨夜急风骤雨,秋日的桂花稀稀疏疏地落了满地,在地上绽放开金灿灿的星河。

周温礼踏着星河而来,黑色的伞下露出他下半张锋利冷峻的脸庞。

今日微雨,丝线般的斜雨落在伞面上,周温礼无半点笑意。

不请自来,像个不速之客,但这种场合无人计较。

堂前有清澈懵懂的稚童,正值壮年的少男男女,白发苍苍的老者。

路绥清的遗照摆在正中央。

长长短短的人生,她先走到了头。

唢呐声起,哀乐长鸣,夹杂着窃窃私语声、哭泣声、叹息声一起唱响曲终人散的终章。

周温礼收了伞,放在门外廊下,伞上的水滴顺势而下,很快汇成一片“湿地”。

侯在旁的人见有人来,就上前递上三根香。

周温礼接过香,循着礼俗拜了三拜,走到路绥清的遗像前,驻足了许久,因着他是最后一个,无人催促。

一切布置得很简洁,以白色基调为主,很符合路绥清在世时给人的印象。

他盯着与常规黑白遗照并没什么不同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目视前方,嘴角紧抿着,眼角眉梢间透露出冷漠疏离。

他认出这张照片,那是路绥清工作证件上的照片。

路绥清母亲拥有与女儿有关的东西并不多。

她的母亲静立在旁,路绥清的同事宽慰了几句,又问道:“怎么不见叔叔?”

这个叔叔自然是路绥清的父亲。

路绥清的母亲侧过脸去,似是不欲多说,只道:“在医院。”

众人噤了声,多有唏嘘。

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情境之下,自是以为亡者父亲悲痛不已,难过得住院了。

一位妇人带着孩子围上去,宽慰道:“莫再伤心了,要照顾好身体啊,小路在天之灵会希望你们好好的。”

路绥清母亲只点点头,妇人看一眼自己的小孙子,又说:“小路是个好孩子。”

白事的场合,大人一般不会带小孩前往,但这个孩子不一样,路绥清虽谈不上救过他的命,但却救了家长的命,避免了一个家庭的破碎。

小孩差点被人贩子拐走,是路绥清发觉不对劲,快速报警并将人拦住,这孩子才能幸福平安长至今日。

路绥清是他家的恩人。

几人劝慰几句之后,亦无话可说,都离去了。

偌大的堂前只剩下周温礼一个吊唁者。

他走到路绥清母亲面前,看着憔悴的妇人,眼里红血丝明显,却干巴巴没有眼泪,他竟然还能分出神想:路绥清说错了。

那次在母亲节当天上映的与母爱相关的电影火得一塌糊涂,路绥清原本对这些不感兴趣,可那天或许是因为心血来潮又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她拉着周温礼一起进了电影院。

影片实至名归,大半个影院的人哭的稀里哗啦,甚至有人当场拿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而路绥清很平静,她看着银幕像是在看电影片尾致谢名单,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说:“我妈妈很喜欢哭,像雨季,有流不尽的眼泪,绵绵不休的雨季有点烦人。”

周温礼很少听她提起家里的事情,从那些难得的瞬间能拼凑出稍微完整的她。

周温礼回到车上,没有立即驱车离开,脑海里回荡着路绥清妈妈问他:“你是阿清的朋友吗?”

他竟然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七个月前,俩人共同决定步入婚姻的殿堂,然而四个月前,路绥清从他家里搬走,单方面决定分手,周温礼说什么都不同意。

直到路绥清去世前,俩人还处在冷战的状态,

其实“冷战”这个词不确切。

路绥清是一个很冷漠的人,周温礼甚至觉得用“冷血”来形容她最恰当。

她对什么都淡淡的,一副可有可无的样子,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擅长忍耐。和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吵得起来?

每次都是周温礼单方面发脾气说分手,路绥清没有过多的情绪分给他,只说“好”。

过不了几天,周温礼厚颜无耻回头找她说“和好”,她仍然是可有可无地说“好”。

路绥清算不上多好的女朋友,可直到得知路绥清死讯的那一刻,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日常点滴的相处时她透露出的细心、宽容和爱意。

周温礼有胃病,应酬又不得不喝酒,路绥清会把他随手放的胃药放在床头柜触手可及的地方;周温礼创业初期挺艰难的,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要放弃了,身边无人可以诉说,只难得的把这一点脆弱透露给了路绥清,彼时路绥清正在他家狭隘的阳台前洗衣服,闻言没有半点停顿,只轻描淡写一句“又死不了”;路绥清口味重,可以说是无辣不欢,偏偏为了照顾周温礼的玻璃胃,和他吃的每一顿饭都寡淡得要命,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死亡,是个轻描淡写到日渐沉重的词。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路绥清会死。

他想过白头偕老终有一日,自己可能会先路绥清离开。

但未曾想,现实不留任何想象的余地。

周温礼的日常生活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公司和家两点一线,工作和生活交织渗透,除了有时候会忘记路绥清已经去世这个事实。

那天他下班回家,换上家居服就往外走,在单元门前等待,时不时抬手看表。

那是他习惯使然,脑子里甚至没有往深处想。

天越来越黑,他倚在单元门前,内心疑惑路绥清怎么还没下班回来,正准备举步去停车场时,相熟的邻居笑着问:“又等小路下班啊?”

他下意识回答一句:“嗯。”

接着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站了好久好久。

最后一个人搭乘电梯,回到空荡荡的家里。

一盏灯都没开,他颓然倒进沙发里,窗外的余光照射进来,堪堪在他脚边停下。

周温礼整个人浸泡在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随手丢在桌上的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屏幕亮了几秒,显示机票退订成功。

前几个月,周温礼的状态一直像海绵,不停地挤压自己的时间,想着年底前能抽出时间和路绥清一起出去走走。

旅行路线改了又改,确定都是路绥清非常喜欢的地方。

去草原,去感受风,去接触大自然。

冷战得久了,他也想借这个机会和好。

但人一下就没了。

当时他正在国外出差,过了三四天才收到消息。

等到赶回去时,路绥清只剩了下一捧灰。

周温礼又失眠了,在路绥清离开的第七天。

他索性爬起来,准备拿酒喝。

打开冰箱冷冻层准备取冰块时却顿住了,冰箱里有路绥清早几个月前包好的馄炖。

他一直没顾上吃。

一个个数过去,一共二十九个。

来来回回数了三遍,都是如此。

如同巧合一般,路绥清今年二十九岁,离开了人世。

路绥清之前总感叹人生好长,像是看不到尽头。

可其实她的人生是那么的短暂,没能活到三十岁。

周温礼临时改变主意,开火下馄炖。

前后不过五分钟,一碗冒着热气的馄炖摆在桌上,他学着路绥清生前的样子,摆出一些小菜当配菜,那些小菜是路绥清腌制好密封起来的。

周温礼有些无从下口,沉默良久,终于在热气散尽前夹起一颗。

吃得有些急,刚吃第一口口腔被烫得有些难受,眼泪不自觉争相而出,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往下咽。

“可惜了。”他看着干净的碗底,喃喃自语。

“路绥清,好难吃。”他下意识转头去看身边的位置,原本应该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无动于衷的人却不在。

他倒是自嘲般地笑起来,身子随之往后仰,伸出双手大力抹了把脸。

周温礼和路绥清的相处不似普通情侣,他很不喜欢路绥清没有情绪的样子,所以故意说一些犯浑的话想要惹得她大发雷霆,可失败的次数往往比成功的时候多得多。

路绥清也不发脾气,最多就是懒得和他计较,扭头离开继续自己的事情。

他最后还是拿着冰啤酒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这里是路绥清最爱呆的地方,有时候是在看书,有时候在用电脑处理工作,但更多的时候是什么都不做,盯着窗外发呆。

他就这么盯着虚空的某一处,想起出差时途径因求姻缘闻名,香火盛极的寺庙。

原本约定好在这里等甲方,但甲方放了他鸽子。

他驻足在庙门前,看满树系着的红丝带,随着日晒雨淋而褪色,看不清上面的字,或许是某某和某某某一起许下的誓言,誓言总是美好的,可现实不是。

他最终没有进去,沿着石阶往下,被人喊住。

那人穿着一件修行僧的朴素外衣,摇响手中的笺筒,笑道:“我与施主有缘,卜一卦?”

他脚边放着一瓶啤酒,他看着周温礼不信任的眼神,眼疾手快把酒藏到身后,仍旧呵呵笑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施主莫怪。”

许是连日来难搞的甲方接触多了,这人一看可爱多了,周温礼也就抽了一支签。

分钗破镜各西东,旧怨如蛇缠冷风。谁道分离无后事?桥头新鬼泣血红。

那人接过签文一看,脸色非常凝重地打量周温礼一眼,挥挥袖说:“此卦免费,你走吧。”

他本来看对方人模人样,想宰笔大的,谁知道下下签,实在没好意思要钱。

“什么意思?”周温礼却拧眉不悦,不依不饶。

那人摇摇头,把签扔回笺筒里,叹道:“无一线生机啊!”

周温礼以为他说的是自己的姻缘,在原地呆愣了会儿,想找人问清楚时,那人已经扛着他吃饭的家伙跑到了山道的尽头,变成小小一个移动的黑点。

周温礼回过神来,无一线生机原来是此意。

阳台被路绥清打理得很好,种满了花花草草,蓝的、红的、白的,一派生机蓬勃的景象。

路绥清不喜欢猫猫狗狗,不喜欢小动物,却对花花草草格外上心。

周温礼的眼神落在快要枯萎的他说不出名字的花上,心里想的是:没路绥清真的不行。

他拿起喷壶对着花草无差别浇水,能不能活下来,看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回到藤椅上,从三十多层往下看夜景,灯火通明车流不息,一切被缩小得如同蚂蚁宛若尘埃。

路绥清看着这些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

路绥清厌世吗?

周温礼不知道。

可她决绝地离开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就足以说明一切。

但可悲的是,在她生前,他未曾窥见过爱人痛苦的蛛丝马迹。

他下意识看向天空最亮的星星。

路绥清,你现在能幸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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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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