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多，穹景昼在去往学校的车上。
昼：【下午回学校一趟。】
白林回得很快。
烦人精（12）：【干什么？】
昼：【办一下长期请假的手续，顺便拿点资料。】
那边停了几秒。
烦人精（12）：【你身体行？】
昼：【王阿姨跟着，陈叔也在，我不自己乱跑。】
烦人精（12）：【别在学校待太久。】
昼：【知道。】
发完这句，他没有立刻下车。
王芳坐在副驾，正在跟教务处的老师打电话确认手续细节。她挂了电话，回头看他：“我进去办就行，你在车里等着。”
“来都来了。”穹景昼把手机扣在腿上，推开车门，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露个脸，免得他们以为我病得起不来了。”
王芳皱眉：“嘴上乱说什么。”
穹景昼笑了下，没接话。
办手续是真的。
不是全部。
他今天回来，还约了刘奇。
上一次班会课之后，他已经问过刘奇班徽的事。刘奇解释得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可穹景昼越想越觉得不对。
所以今天上午，他提前加了刘奇的联系方式。
刘奇通过得很快。
昼：【中午方便吗？之前班徽的事，我还想多问两句。】
他回得也很快：
刘奇：【方便。午休图书馆？】
昼：【嗯。】
教务处的手续办得很快。
教务老师见到他，第一反应就是拉着他问身体怎么样，穹景昼一一答了，态度温和。
王芳替他确认好后续的请假流程和课程资料，出来时看他脸色还行，才问：“你还要去哪？”
“图书馆。”穹景昼说，“约了人聊两句。”
王芳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抬腕看了看表：“二十分钟。不能再多了。”
“半小时。”
“二十五分钟。”
“成交。”
图书馆午休时人不算多，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靠窗那排桌子光线最好，刘奇已经坐在了那里，面前只放着一部倒扣的手机和一杯没开封的矿泉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均匀。见穹景昼过来，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往桌面上轻轻一放。
“我把图存在手机里了。”
穹景昼在他对面坐下，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麻烦了。”
“没什么。”刘奇笑了笑，“你上次问完，我猜到你可能还会想看细节。”
刘奇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班徽的设计草图，从最初的线条勾勒，到最后的成稿，一步步都很清晰。
穹景昼低头看着，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你画的时候，参考了什么？”
“之前说过，凯尔特三角结，数学符号，几何徽章。”刘奇说，“还有一点……直觉。”
穹景昼抬眼：“直觉？”
刘奇笑了下：“很玄是不是？”
“不算。”
刘奇用指腹轻轻滑动屏幕，把图案中心的一个节点放大。
“这里其实不太符合视觉逻辑。”他说，“按设计来说，这里应该断开一点，徽章会更干净，但我当时就是觉得不能断。”
穹景昼盯着那个交织在一起的节点，问：“你画这个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刘奇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但他没有笑，也没有立刻否认。
他认真想了片刻，才慢慢说：“只是有几天睡得不太好，醒来之后脑子里总有些线条，断断续续的。”
穹景昼没说话。
刘奇看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这个图有什么问题吗？”
穹景昼很轻地笑了一下，把手机推回去：“目前不知道。”
刘奇听懂了他的回避，也没追问。
他把手机收回去，忽然问：“你身体好点了吗？”
穹景昼抬眼：“你知道我生病了？”
刘奇顿了顿：“白林之前和我说过。”
穹景昼沉默了一瞬。
这时，书架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低嗤。
“哟，刘少爷午休也不忘搞艺术啊，这么用功？”
刘奇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穹景昼没有立刻抬头。
一个男生从书架后面绕出来，吊儿郎当地晃了过来。他看见穹景昼，脸上的嘲讽僵了一瞬。
“昼爷也在啊。”
刘奇抬起眼：“图书馆，声音小一点。”
男生脸色一沉，像这句话刚好戳到了他的痛处。
“你管得还真宽。”他抱着胳膊，“这周升旗仪式管我玩手机，现在来图书馆还管我说话，刘少爷真是日理万机啊。”
旁边几个看书的学生都抬起头，好奇地往这边看。
刘奇靠回椅背，姿态没有半点慌乱。
“升旗仪式不能玩手机，校规第二十三条写着。”他看了对方一眼，“你如果对我们管理部有意见，可以去找德育处老师复核，不用每次看见我都复述一遍。”
旁边有人忍不住憋笑。
男生脸上有些挂不住，目光往下一扫，落在刘奇脚上的限量款运动鞋上。
“也是，刘少爷最懂规矩。”他拖着长音，语气尖酸，“穿这么贵的鞋抓纪律，确实比较有说服力。怪不得记名记得那么利索，鞋贵，笔也贵，写出来的名字都比别人高贵点。”
刘奇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鞋，他只是很淡地笑了下。
“你要是觉得鞋子碍眼，我下次可以穿便宜点的。”刘奇说，“不过应该挺难的，这已经是我鞋柜里最便宜的了。”
那男生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你他妈——”
“行了。”
穹景昼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附近一下静了下来。
那男生僵在原地，手都攥成了拳头，却没敢再往前一步。
穹景昼抬眼看向他，脸上没什么笑意。
“我听明白了，他记你名字，是因为你违反纪律。”穹景昼的语气很淡，“别在图书馆吵来吵去，影响别人看书。”
男生僵了两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咬了咬牙：“行，昼爷都说话了，我给你这个面子。”
他狠狠瞪了刘奇一眼，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旁边的人都收回了目光，图书馆又恢复了安静。
刘奇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过了几秒，才低声说：“谢谢。”
穹景昼说：“你自己也能应付。”
刘奇怔了一下。
穹景昼看着他：“我只是觉得吵。”
刘奇这次的笑意真实了一点，带着点无奈：“那也谢谢。毕竟你一开口，他立刻就闭嘴了。”
穹景昼没再接话。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围巾：“我该走了。”
刘奇也跟着站起来：“好，回去好好休息。”
穹景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
他离开图书馆时，已经有人在学校论坛发帖了。
标题飘得飞快，很快就冲上了首页。
【昼爷今天回学校了？？？第一次见他这么冷脸】
下面配了几张偷拍的照片。
第一张是穹景昼和刘奇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中间隔着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
第二张是那个男生站在桌边，刘奇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他，神情冷淡。
第三张抓拍得最清楚，穹景昼抬眼看向对方，眼神冷得像冰。
帖子很快就热了起来，评论刷了几十页。
白林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是晚自习前。
李璐得知有人偷拍后，赶忙联系论坛管理员删帖，可白林终究比她快了一步。
帖子加载出来，第一张图就是穹景昼和刘奇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很好，把两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刘奇坐得笔直，手机屏幕亮着，正侧着头给穹景昼看什么东西。穹景昼坐在他对面，手指轻轻压着桌边，侧脸认真得过分。
白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指尖慢慢收紧。
又是那个校徽。
又是刘奇。
何子航坐在旁边，原本拿着卷子想问他一道题，刚凑过来，就看见白林的脸色，吓得立刻把话咽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骁抱着水杯从外面回来，刚想说话，就被何子航疯狂使眼色。他顺着何子航的目光看向白林，脚步立刻放轻了，踮着脚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白林指尖冰凉，慢慢往下滑。
有人把刚才图书馆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打了出来。
白林的指尖停在那点字上，脸彻底黑了。
他把手机按灭，扔在桌上。
这个晚自习，没人敢来问他题。
白林也没有去小自习室。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竞赛资料摊开在桌上，笔握在手里，却一个字都没写。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当然知道穹景昼为什么会开口。
就是因为知道，才更烦。
白林知道自己是在吃醋。
以前他也会吃醋。
可那时候，他心里多少还有一点很隐秘的、不敢说出口的侥幸。
穹景昼是不是也喜欢他？
那些特殊的照顾，那些独有的温柔，曾经让他有过一点微不足道的底气。
刘奇靠近也好，别人靠近也好，未必真的能替代他。
可后来，他看见了那些照片背后的字。
那点侥幸，像被人一根一根抽掉了骨头，碎得彻彻底底。
如果穹景昼只是把他当小孩，那刘奇就危险得多。
刘奇是同龄人，是体面优雅、家世相当的少爷。能坐在图书馆里和穹景昼认真讨论设计，也能在被人挑衅时不慌不乱地从容应对。
刘奇不是穹景昼眼里的小孩。
他是可以和穹景昼站在同一高度、平等对话的人。
白林看着摊开的资料，笔尖在纸上用力一压，戳出一个深深的洞。
他这次忽然很烦。
烦穹景昼对谁都这么温和，对谁都能伸出援手，对谁都能说一句公道话。
更烦自己。
烦自己明明知道他没做错什么，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生气；烦自己连吃醋都名不正言不顺。
晚自习结束后，白林照旧去了阳台。
他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
视频接通时，穹景昼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白林。”穹景昼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白林像例行公事：“药吃了吗？”
穹景昼没有立刻答。
白林皱起眉，语气重了点：“吃没吃。”
“吃了。”穹景昼把镜头转过去，对着茶几上的空药盒，“你看，都空啦。”
白林的目光从药盒上扫过，又落回他脸上：“你今天见刘奇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穹景昼知道他肯定看见了帖子，也没打算瞒他。
“嗯。”他说，“去办请假手续，顺便找刘奇问了点事。”
白林低低地“哦”了一声。
穹景昼看着他，明知故问：“你看到论坛的帖子了？”
“挺难不看到的。”白林说。
穹景昼皱起眉：“论坛怎么说的？”
白林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你替他说话了。”
“那个男生在图书馆大吵大闹，影响别人。”穹景昼低声解释，“白林，我不是因为刘奇才说话。换成任何一个人被他那样欺负，我也会说的。”
白林看着他。
几秒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
穹景昼的心猛地一沉。
白林垂着眼，继续说，“你人好，最见不得别人受委屈。换成谁，你都会帮。”
“你别生气。”穹景昼放软了语气。
“我没生气。”
“你有。我知道你不高兴。”
白林别开脸，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河面，声音很轻：“我没有。”
“白林。”
“干什么。”白林转过头，“我说错了吗？”
他说得越平静，穹景昼越听得心疼，但他又什么都不能说。
白林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的委屈更旺了。
最后他只说：“别熬夜。”
“嗯。”
“明天别再去学校了。”
穹景昼顿了一下。
白林立刻意识到这句话酸得太明显，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可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穹景昼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轻声说：“白林，我不是喜欢那个班徽。”
白林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风从阳台外吹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他手指发凉，心里却烧着一团乱七八糟的火。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别光嗯。”穹景昼有点急了。
白林抬起眼看着他，眼神很空：“那我说什么？”
穹景昼沉默了。
白林也沉默。
他们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冰冷的手机屏幕，互相看着对方。
最后还是白林先移开了眼。
“你早点睡。”
“白林……”穹景昼的声音有点发哑。
“晚安。”
白林说完，不等他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
风卷着河边的湿气吹过来，刮得他脸颊发疼。
白林站在原地，胸口轻轻起伏着。
他知道自己今晚说话很难听，也知道自己很无理取闹。
他也知道穹景昼其实没做错什么。
可他就是忍不住。
以前那点侥幸还在的时候，他可以忍得很好，可以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现在不行了。
现在一想到穹景昼把他当小孩，却能把刘奇当成同龄人，坐在阳光里平静地聊天，白林就觉得心口发酸，说什么都带着刺。
他低头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狼狈得要命。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骂了自己一句。
可骂完，也没觉得好受一点。
他站在阳台上，直到手脚都冻僵了，才慢慢转身，推开了宿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