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临界值

第二天一早,白林是被门外小白奶声奶气的叫声吵醒的。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昨晚半夜,好像有个人站在他床边看了他很久。

想到这里,白林皱了皱眉,掀开被子下了床。

楼下已经有了动静。

小白一见白林下来,立刻颠颠地跑过去蹭他的裤脚。

白林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抬眼时,正好看见穹景昼坐在餐桌边。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浅色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可他脸色难看的很,眼下泛着一圈明显的青黑。

白林拉开椅子坐下,没先碰筷子,只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你半夜进我房间干什么了?”

穹景昼手里的勺子猛地一顿,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白林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见他这反应,眉心反而拧紧了。

穹景昼抬起头,神色看着还算平稳,可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恐惧。

“我进你房间了?”

白林“嗯”了一声:“你不记得?”

穹景昼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仿佛想从他的脸上读出点东西来。

白林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穹景昼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

他垂下眼,拿勺子舀了一口粥,语气重新变得自然:“没什么。昨晚有点睡不着,下楼转了一圈,顺路看看你有没有踢被子。”

“就看看?”

“嗯。”穹景昼放下勺子,“不然呢?”

白林没接这句。

他只是看着穹景昼的脸,心里的注意力很快被拽到了另一件事上。

“你又没睡好?”

“做了个梦。”穹景昼说得轻描淡写,“醒了就没怎么睡着。”

白林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又做梦?”

穹景昼没答,只是偏头看了眼院子,像默认了。

白林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他最烦穹景昼这副样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嘴上还硬说没事。

“你今天的访谈别去了。”他忽然说。

穹景昼被他说得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白神要做经纪人啊,现在都开始管我工作了?”

“王阿姨那边都安排好了,临时改不了。”

白林的脸色更难看了。

穹景昼看了他两秒,终于放轻了语气,像在哄人:“我录完就回来补觉,行不行?”

白林没说话。

这会儿孙阿姨正好端着一盘蒸蛋出来,看见两个人之间紧绷的气氛,脚步都放轻了些。

“又怎么了这是,一大早谁惹谁了?”

“没什么。”穹景昼先接了话,伸手把盘子接过来,“他嫌我脸色差,不让我出门。”

孙阿姨一听就转头去看白林,露出点了然的笑:“那不也是关心你。”

白林立刻低头去拿筷子夹菜,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谁关心他了。”

一番拉扯后,穹景昼还是去拍摄了,白林一个人去了学校。

第一节课刚下,郑乐就从前门探进头来,把白林叫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半开着,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老周、老徐和郑乐三个人坐在办公桌后,神色都有些郑重。

白林一看这阵势,脚步顿了顿。

“先坐。”郑乐说。

白林坐下以后,谁都没立刻开口。老周低头翻了两页手里的文件,才抬起眼看他。

“全国数学决赛营的名单下来了。”他说。

老徐在旁边接了话:“之前你拿了省赛第一,学校这边报上去,你是稳进的。”

白林没出声,只安静听着。

老周把那份打印好的通知往前推了推:“一共三周,封闭式管理,最后两天是正式比赛。下周一出发。那边统一安排食宿和训练。手机要管控,外出、作息都有严格规定。”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下暖气机偶尔发出的低低嗡鸣。

白林垂眼看着那份印着黑字的通知,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

郑乐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点:“我们就是先提前通知你一声。你回去自己好好想一想,看看要不要去。”

“小子,这机会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老徐把纸杯往桌上一放,语气还是那种一贯的直,“但训练强度大,压力也大,这点你得有心理准备。”

老周点了点头:“你去了,回来以后落下的课程得自己补,不过以你的水准,应该不是问题。”

白林终于抬起头:“什么时候给答复?”

“这两天。”老周说,“最好别拖太晚。最迟周五上午,我得把最终名单报上去。”

白林“嗯”了一声。

老徐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下:“怎么,难道不激动?”

白林沉默了两秒,才说:“我还在考虑。”

“这就对了。”郑乐接过话,“这不是小事,想清楚再做决定。”

“你要是不去也没关系,学校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对你有别的看法。”

白林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通知,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郑乐把那份通知递给他:“拿着,回去自己看看具体的时间和要求。”

白林伸手接了。

他低头把纸仔细折好,收进校服口袋里,站起身:“那我先回教室了。”

“去吧。”郑乐说。

白林推门出去,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校服下摆轻轻晃了一下。

他把手插回口袋,指尖碰到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通知,却没有立刻往教室走。

他站在走廊尽头,望着楼下光秃秃的梧桐树,忽然想起今早穹景昼那张苍白的脸。

那人坐在晨光里,明明困得眼都快睁不开了,嘴上还在笑,还说录完访谈就回来补觉。

白林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那张纸的边角。

纸很轻,存在感却强得要命。

他好不容易才有现在这样安稳的生活。

温暖的别墅,院子里的花,每天绕着他打转的小白,孙阿姨做的家常菜,王阿姨偶尔的唠叨,还有那个总爱凑在他身边,烦得要命的家伙。

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三周的封闭训练,像要把他从这些温暖里,整个拽出去。

也就三周而已。

不是三个月,不是一年。

忍一忍,回来一切还是一样的。

他这样反复告诉自己,可胸口那股发闷的感觉,却一点都没有散。

放学以后,天色阴得更厉害了。

白林背着书包回别墅,孙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刚盛好的汤。

“回来了?快洗手,先吃饭。”

白林“嗯”了一声,把书包放下,视线却下意识地先扫过客厅的沙发、楼梯口,甚至连阳光房都瞥了一眼——可今天,哪里都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鞋柜边也没有多出来的鞋。

白林停了停,转头问:“景昼呢?”

孙阿姨手里的汤晃了一下,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汤放到桌上:“不是去拍摄了么,还没回来呢。你先吃饭。”

晚饭摆了四菜一汤,都是他平时爱吃的。小白也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狗粮,屋里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白林坐下来,夹了两口菜,连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孙阿姨坐在对面,一直在没话找话,说今天市场上买的鱼多新鲜,说院子里的月季该剪枝了,说小白今天又拆了一个玩具,话比平时多了一倍。

白林越听,越确定她在瞒什么。

吃到一半,他把筷子轻轻放在桌上。

“阿姨,我先上楼了。”

他转身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穹景昼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早上。

白林低头打字。

【你人呢?】

消息发出去,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动静。

白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穹景昼从来不是那种会故意晾他消息的人,尤其是早上才说了“回来补觉”。

如果真的在拍摄,没空回消息,至少王阿姨或者许霄会打个招呼。

白林把手机按灭,转身就往楼下走。

孙阿姨正站在餐桌边收碗,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那点勉强压着的慌乱,终于有点撑不住了。

白林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声音很低。

“孙阿姨。”

“……哎。”

“他人呢?”

这一次,他没再叫名字,也没绕弯。

客厅里一下静得可怕,孙阿姨捏着碗边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小王本来不想让我告诉你。”她声音也低了,带着点心疼,“说怕你担心,想着等他稳定一点再说。”

“说是今天拍摄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孙阿姨声音更轻了,“人今晚回不来了。”

白林耳边一下空了。

“意外”这两个字太宽了。

摔了?碰了?还是……更糟的?

白林转身就往楼上冲。他翻出王芳的号码,手指抖得差点按错键,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可接电话的不是王芳。

“白林?”许霄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背景里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你知道了?”

白林站在二楼的连廊里,背后就是穹景昼紧闭的房门,喉咙干得厉害:“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许霄像是也知道这时候再瞒没用了:“拍摄中间突然心脏不舒服,没撑两分钟就晕了。现在人还没醒,在观察室躺着呢。”

白林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医生怎么说?”

“目前生命体征是稳定的,具体原因还在查。”许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姐一直在这儿守着,你别急——”

“哪个医院。”白林几乎是立刻打断他。

许霄停了一下:“有点远,都快到郊区了,而且现在这么晚了——”

“没事。地址给我。”

那边又静了两秒,最后还是报了医院的名字和具体的楼栋病房号。

白林听完,挂了电话就往楼下跑。

孙阿姨还站在客厅,显然一直在听着,见他冲下来,连忙道:“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过去不安全,叫陈叔送你——”

“不用,我打车更快。”白林把外套往身上一套,低头飞快地换鞋,“小白您先帮我看着,我明天早上回来。”

孙阿姨看着他紧绷的背影,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化成一句:“路上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白林嗯了一声,声音都发空。

——

白林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他一路从电梯口跑过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可手心却凉得像冰。

走廊尽头,王芳正站在病房外。

她身上那件驼色大衣还没来得及脱,头发也明显乱了,手机紧紧夹在掌心里。看见白林过来,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松了口气,又像更担心了。

“你怎么真来了。”她压低声音。

白林喉结滚了滚:“他怎么样。”

“医生刚做完最基本的检查。”王芳压着情绪,语气却还稳着。“等等看结果。”

她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就开了。里面那位值班医生摘了口罩,看着他们:“家属进来一下吧。”

王芳点头,刚要进去,白林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进去。”

王芳下意识拦了一下:“别了,我出来告诉你——”

白林抬起眼看她。他的脸色和病房里的墙差不多,可眼神却硬得很。

“王阿姨,我没事。”他低声说,“我就是想听一下。”

王芳看了他两秒,最后还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侧过身:“进来吧。”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不低,可白林一进去,还是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

医生先让他们看了眼床边的心电监护仪,确认上面的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才把几份检查结果摊开放到桌上。纸页翻开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先说结论。”医生推了下眼镜,声音不急不缓,“目前没有发现急性的器质性病变,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白林心口那口吊得发紧的气,这才勉强松了一点。

可下一秒,医生又继续道:“但问题也绝对不能说小。”

白林和王芳同时抬起了眼。

医生指着最上面那份检查报告:“他这个情况,比较典型的是长期高压,叠加严重睡眠不足,导致的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简单点说,就是他的神经系统和心脏功能,都已经被透支得很厉害了。”

“自主神经紊乱”这几个字,白林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可等听到“心脏”两个字,他整个人颤了一下。

王芳也僵了一下,指尖死死压在桌沿上,半天没动。

医生低头翻了翻后面的单子:“血常规和激素分泌,好几项指标都有轻度异常。单独拎出来看都不算严重,但放在一起,就说明他的身体已经长期处在一个超负荷的应激状态里了。”

“说白了,就是一直在硬扛,扛到现在,身体的自我调节功能快坏了。”

白林盯着纸上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跟在后面的小箭头,眼睛都没眨一下。

医生又抽出一张心电图:“心电这边显示有严重窦性心律不齐,这种情况在年轻人身上不算罕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重了些:“但真正让我担心的是这个。”

他把心脏彩超的报告推到了最前面。

“左心室射血分数已经到了临界值。”医生指着那行加粗的数据,“不是说现在心脏已经出了问题,但按他这个年纪,这个数值绝对不该这么低。”

病房里静了两秒,没人说话。

“大脑这边也有异常。”他又翻出脑电图报告,“脑电活动有些异常,额叶活跃度不够,说明他的休息质量极差,可能已经不是简单的熬夜了。”

白林听到这里,手指已经有些发麻。

他盯着一旁病床上穹景昼没有血色的脸,低低开口:“如果再继续发展……会怎么样。”

医生沉默了两秒,还是如实说了。

“那就很可能发展成真正的心脏病。”他字字沉重,“到了那一步,就不是靠休息和吃药能轻易扳回来的了。心功能如果再持续恶化,严重的会有生命危险。”

白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背绷得笔直,可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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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破碎的你
连载中猫儿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