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星榆中学美术教室。
孟栀仔细清洗着调色盘，水流冲走残留的钴蓝和赭石。秦老师下午留下她单独指导水彩技法，结束时已经比正常放学时间晚了近一小时。
“今天辛苦了。”秦老师收拾着画具，“你的色感真的很好，尤其是对光影的把握，有种天生的敏锐。”
“谢谢老师。”孟栀擦干手，“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
走出艺术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日生还在操场那边打扫。
孟栀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
苏家的车通常六点整在校门口等，司机王伯是个很守时的人。
她加快脚步朝校门口走去，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起校服裙摆。
校门外，往常停着黑色轿车的位置空空如也。
孟栀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手机。
六点三十，还是没有车来。
她犹豫着要不要给王伯打电话，但想起回苏家时，奶奶说过的话——“我家栀栀回了苏家，怕是不习惯，栀栀要学会自己能解决的事就自己解决，这样苏家不会多为难栀栀。”
也许是王伯今天有事，或者苏家临时用车。
她这样想着，决定自己去公交车站。
从星榆中学到苏家别墅需要转两趟公交，全程大概一个半小时。
孟栀对这条路还不熟，只能依靠手机导航。
她走到最近的公交站，研究着站牌上的线路图。
“这不是我们好学生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拔高的语调。
孟栀身体一僵，回过头。
路灯下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林露。
“一个人等车啊？”林露走近几步，“你家司机呢？苏家二小姐还要挤公交？”
“就是呀，难道苏家没有给你配司机？”
“果然乡下的就是不招人喜欢。”
孟栀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是王伯有事，我先走了。”
“急什么？”一个短发女生挡住她的去路，“露姐跟你说话呢，这么没礼貌？”
“就是。”
“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孟栀着书包带的手指已经收紧。
林露轻笑一声：“听说你姐姐跟陆江屿表白了，还被当场拒绝了？真够丢人的。”
原来是为这个。
林露不敢直接找苏语柔的麻烦，就把气撒在和她有关的人身上。
“我不知道。”孟栀说。
“你不知道？”
“你姓苏，她是你姐姐，怎么会不知道？再说了——”
她故意拖长语调，上下打量着孟栀：“你这种从乡下回来的，能进星榆中学已经是撞大运了，还不好好夹着尾巴做人，整天在陆江屿面前晃什么？”
孟栀皱眉：“我没有。”
“没有？那昨天在图书馆，是谁跟陆江屿说话来着？”林露冷笑，“有人看见了，你还撞他身上了。”
谣言传播的速度总是超乎想象。
“那是意外。”孟栀不想再多说，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站住。”林露抓住她的手腕，“我话还没说完呢？”
“放手。”
“我要是不放呢？”
“你……”
僵持间，一阵机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几辆改装过的摩托车在公交站前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孟栀抬眼看去，心脏猛地一沉。
最前面那辆黑色机车上，陆江屿单脚撑地，摘下头盔。
那头金发在路灯下闪着暗哑的光，他身后是沈骁和其他几个眼熟的男生，都是平时跟着他的那群人。
“哟，这么热闹？”沈骁先开口，目光在孟栀被抓住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林露立刻松开手，表情变了，挤出笑容：“江屿，你们也这么晚啊？”
陆江屿没理她，视线落在孟栀脸上：“好学生，这个点还不回家？”
“嗯，马上就回。”孟栀低声说。
“怎么回？”沈骁看了眼空荡荡的公交站，“等公交？”
孟栀点头。
陆江屿皱了皱眉，从机车上下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T，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的腿。
走近时，孟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比上次在图书馆时重一些。
“你家司机呢？”他问。
“有事。”孟栀不想多说。
“有事？”陆江屿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苏家就这么对你？”
这话问得直白，孟栀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确实不知道王伯为什么没来，也不想去深究是偶然还是故意——如果是故意，那只能是苏语柔做的。
下午离开美术教室前，她收到过苏语柔的短信：“妹妹，我有事先走了，你自己回家没问题吧？”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串联起来，一切都清楚了，却也没了意义。
“我能自己回去。”
陆江屿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转身对沈骁说：“把车给她。”
“啊？”沈骁一愣。
“把你的车给她骑回去。”陆江屿不耐烦地重复，“你不是有辆备用的小绵羊吗？”
“屿哥，我那车是改装的，她一个女生……”
“能不能骑？”
沈骁看看孟栀，又看看陆江屿，认命地叹了口气：“能是能，但她会骑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孟栀身上。
“我不会。”她如实说。
陆江屿“啧”了一声，像是觉得麻烦：“那你想怎么办？在这儿等到什么时候？”
“我可以打车。”孟栀拿出手机。
“这个点，这个地段，你打到车至少半小时后。”沈骁插话，“而且一个女生单独打车不安全。”
他说得对。
孟栀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前方有15人排队”，沉默了。
“我们要去‘夜色’，顺路捎你一段。”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夜色”是附近一家清吧，孟栀听温瑶提过，说是星榆中学有些学生会去那里聚会。
“不用了，我不去酒吧。”她说。
“没让你去酒吧。”陆江屿挑眉，“送你去地铁站。”
林露的脸色变了：“江屿，你要带她去……”
“关你什么事？”陆江屿瞥她一眼，“你们还不走？”
那几个女生被他的眼神吓到，纷纷看向林露。林露咬了咬唇，狠狠瞪了孟栀一眼，带着人离开了。
公交站只剩下陆江屿一行人和孟栀。
“走吧。”陆江屿重新戴上头盔。
孟栀站在原地没动：“真的不用……”
陆江屿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笑意，更多的是某种危险的信号。
“孟栀，”他慢慢走回她面前，微微俯身，“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距离太近。
“两个选择。”他伸出两根手指，“一，自己跟我们走；二，我让沈骁‘请’你走。”
沈骁在后面做了个耸肩的表情，像是在说“别怪我，听屿哥的”。
孟栀的手指冰凉，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为什么所有人都说陆江屿不好惹。
这种近乎霸道的压迫感，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我选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陆江屿直起身，似乎对她的选择还算满意：“上车。”
“我坐沈骁的车。”孟栀立刻说。
陆江屿动作一顿，看向她：“怎么，怕我？”
“你的车……太快。”她找了个借口。
真实原因是，她还真的怕他，不敢离他太近。现在的陆江屿让她害怕，比林露那种直白的恶意更让她害怕。
陆江屿盯着她看了几秒，“随便。”